第3章 第三人------------------------------------------。。是某種東西把她從睡夢裡拉出來,像有一隻手拽著她的意識,硬生生從黑暗裡拖出來。她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體蜷成一個蝦米。。客廳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橙黃色線。。。隻記得那種感覺——有人在哭,很遙遠的哭聲,像從水底傳上來。她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但怎麼看都是模糊的。。。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鈍的、持續的疼。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壓著,想要突破出來。,藉著窗外的光,看那道傷疤。。,她的記憶是一團霧。她努力想過很多次,但每次隻要稍微靠近一點,頭就會開始痛。像有人用手抓住她的記憶,用力往後扯。,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表現。“你在逃避。”張蕊說,“你的大腦決定忘記那些事。因為那些事太痛苦了。”“可我想知道。”她當時說。“知道之後呢?”張蕊問,“你承受得起嗎?”。
她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指尖是濕的。她愣了一下,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麵。
血腥味。
她的指甲掐進傷疤裡,掐破了剛剛癒合的痂。有幾滴血從麵板下麵滲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是黑色的。
她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完全不記得了。
陸微微慢慢鬆開手,看著那些血珠慢慢滲出來,彙聚成一條細細的血線,順著手腕的弧度流下來。
她不記得自己這麼做過。但她的身體記得。她的身體在她睡覺的時候,在她的意識不知道的時候,做出了這個動作。
她想去拿紙巾。但她冇有動。
因為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不是完整的記憶。是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隻能看到一些邊邊角角。
十六歲那年的蟬鳴。很吵,吵得人心煩。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叫得人想拿石頭砸。
一個女孩子的哭聲。哭得很壓抑,像是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但哭聲還是從手指縫裡漏出來,一抽一抽的。
周唸的臉。在哭,也在說什麼。她看著陸微微,嘴唇在動,做著口型。但陸微微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還有血。
很多血。在地上蔓延開來,像一條紅色的河。
陸微微猛地睜開眼睛。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閉上了眼睛。她的後背出了一層汗,白色的T恤貼在麵板上,涼涼的。
她在哪裡?
她看了一眼四周。客廳。沙發。空調。窗外的路燈光。
她在家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那些碎片又消失了。就像退潮一樣,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她想抓,但抓不住。隻能感覺到那種餘溫——那種鈍鈍的、隱隱的疼痛,在手腕上,在心裡。
陸微微慢慢蜷起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她就這樣坐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半小時。窗外的燈光從橙色變成更淺的顏色——可能是路燈換了,或者隻是她的錯覺。
她終於抬起頭。
客廳裡還是那麼安靜。安靜得讓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規律的、強有力的跳動。
她抬起右手,去夠茶幾上的手機。
手指碰到手機螢幕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要給張蕊打電話。
這個念頭很自然地冒出來,像水到渠成。從周念死亡開始,從那個七秒鐘的電話開始,從那些碎片一樣的記憶開始——她一直在等。等那個瞬間。等自己準備好。
也許她永遠都不會準備好。
但她不想再等了。
手機螢幕亮起來。淩晨兩點十三分。這個時間給心理醫生打電話,確實有點不正常。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找到通訊錄裡的“張醫生”,按下了撥號鍵。
等待音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微微?”張蕊的聲音帶著睡意,但很快變得清醒,“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嗎?”
“張醫生。”陸微微說。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她等了這個時刻太久,久到聲音都不聽使喚了。
“我想問一下,”她說,“我十六歲之前……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像是幾個世紀那麼長。
陸微微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能聽到張蕊的呼吸——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剋製的平穩。
然後張蕊開口了。
“你想起來了嗎?”
四個字。
陸微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張蕊冇有說“有”或“冇有”。她問的是“你想起來了嗎”。這意味著張蕊知道一些事。意味著那些事是真實存在的。意味著她十六歲之前的記憶,不是因為自然丟失的,而是被什麼更重要的事情覆蓋掉的。
“我冇有。”陸微微說。她的聲音還是很抖,但她努力讓自己說清楚,“但是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我覺得它記得。”
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鬆了一下。就像一個被擰緊的瓶蓋,終於鬆開了。雖然還冇開啟,但那種緊繃的感覺,總算是緩解了一些。
電話那頭的張蕊冇有馬上說話。
陸微微等了一會兒。
“張醫生?”
“我在。”張蕊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提前練習過很多遍,“微微,你現在在哪裡?”
“家裡。”
“隻有你一個人?”
“是。”
“那好。”張蕊說,“你現在聽我說。接下來我問你幾個問題,你隻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好不好?”
陸微微猶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張蕊要問什麼。她不知道這些問題會把她帶向哪裡。
但她還是說:“好。”
“第一個問題。”張蕊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左手手腕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你記得嗎?”
陸微微低頭看著那道傷疤。
那道她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弄傷的傷疤。那道她以為隻是普通的意外留下的傷疤。那道她以為不需要追究的傷疤。
她猶豫了兩秒。
“不記得。”她說。
“那好。”張蕊說,“第二個問題。你十六歲之前,有冇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不是周念。是另一個。”
陸微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個朋友。
照片裡那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的女孩。
“有。”她說。
“你想不起來她的樣子,對嗎?”
“對。”
“每次你試圖回想十六歲之前的事,頭就會痛。對嗎?”
“對。”
張蕊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個問題。”她說,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什麼很脆弱的東西,“微微,你恨過一個人嗎?恨到想要殺死他?”
陸微微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超出了。她以為張蕊會問更多關於記憶的事。問她是不是受過傷,問她是不是目睹過什麼可怕的事。
但她問的是——恨。
恨到想要殺死誰。
“冇有。”陸微微說,“我不記得我恨過誰。”
電話那頭的張蕊輕輕出了一口氣。
“那好。”她說,“微微,今天就到這裡。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來找我,我們見麵談,好不好?”
“等等。”陸微微說,“張醫生,你還冇告訴我——”
“見麵再說。”張蕊說,“現在太晚了。你需要睡覺。”
“但是——”
“微微。”張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肅,“聽我的。今天晚上不要想任何事。好好睡覺。明天來找我。”
陸微微沉默了幾秒。
“好。”她說。
她掛掉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客廳裡重新變得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陸微微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道傷疤還在隱隱作痛。剛纔掐出來的血已經凝固了,在麵板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痂。
她想起張蕊的問題。
——你恨過一個人嗎?恨到想要殺死他?
她不記得。
但她的身體記得。
每次她摸到這道傷疤,心臟就會收緊一點。像有人用手攥了一下。
那道傷疤,不是意外。
陸微微慢慢躺下來,蜷縮在沙發角落。
她閉上眼睛。
十六歲那年的蟬鳴還在耳邊叫。哭聲還在很遠的地方響著。周唸的臉還在動,在說著什麼她聽不清的話。
還有血。很多血。
這次她冇有醒。
因為她知道,這些碎片,總有一天會全部回來。
她會等到那一天。
等那個真相,等那個答案,等那個她想不起來的人。
窗外,天開始矇矇亮了。
灰藍色的光從東邊漫上來,慢慢吞噬黑暗。
陸微微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
她在等天亮。
等明天。等張蕊。等那個被封存了十二年的過去。
她不知道迎接她的會是什麼。
但她知道——
從現在開始,她不會再逃避了。
她要反過來,抓住那些記憶。
哪怕它們會把她撕碎。
天亮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張蕊的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