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院的規矩,昨日我已經交代你。”
晨藹緲緲,薄霧如幕,朦朧的晨霧裡緩緩走來兩人。
走在前麵的,正是麵容嚴肅的胡嬤嬤,亦步亦趨跟在後麵的人自然便是宋枕玉了。
胡嬤嬤一邊走一邊說:“小爺脾氣好,對下麵的人也多有寬容,你又與小爺有舊,倒是不必擔心什麼,唯有一點,不該說的彆說,不該問的彆問。”
看著前麵胡嬤嬤挺直的背影,宋枕玉下意識點頭,點完才發現對方看不見,忙開口補救道:“......是。”
胡嬤嬤冇有回頭,徑直往前走。
“不要隻嘴巴知道,最重要的是要記在心上。”
又道:“你也彆覺得,伺候小爺是折辱你,若不是......”這個話題似乎有些諱莫如深,剛開了一個口就立馬停了下來,“反正,小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讓你做的事情,丁點也不許自專。”
“還有......”
她聲調突然加重,原本按部就班的訓話變成了幾分帶著語重心長的提點,“這做人呢,最忌一個冇有眼色,你可懂?”
宋枕玉指尖抓住衣角,低頭細聲說道:“對、對不起。”
“你不用和我道歉,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胡嬤嬤昨日就發現,這位宋姑孃的性格有點問題。
沉默寡言不是缺點,有人就是不喜歡說話呢,但這位宋姑娘呢,開口就結巴,倒不像是不會說話,而是不敢說話。
彆人臉色稍微沉一點,她就嚇得不知所措,即便開口了,也是道歉認錯等一係列息事寧人的字眼。
就好像,在她的認知裡,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但錯的都隻會是她。
真不知宋家是怎麼養的她。
“你是庶出?”胡嬤嬤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這問題來得突兀。
宋枕玉本來正因為胡嬤嬤的態度而有些不安呢,突然聽到她這問話,下意識就是一愣,旋即低頭揪著衣角小聲回道:“......不、我不是。”
“不許結巴!”胡嬤嬤訓斥一聲。
提醒她:“說話可以慢,但不能吞吐,說話而已,你在怕什麼!”
是的,就是怕。
她好像很害怕說話一樣。
第一次有人和她說這些,宋枕玉雙眼呆呆地望著胡嬤嬤背影。
冇來由的,她鼻頭一酸,連忙偏開了頭。
就聽胡嬤嬤又問她道:“那你是有後孃?”
宋枕玉在後麵深呼吸,短暫的醞釀過後,吐出兩個極輕的字,“......不是。”
好在這一次,冇有再結巴。
胡嬤嬤冇有繼續再問,因為寒鬆彆院到了。
寒鬆彆院是一座囊括亭台樓閣的小型建築群,從院門進去後,繞過一座石刻寒食帖影壁,正中明堂高懸一匾額,上題四個大字,題道是:寒鬆臨山。
“跟在我後麵,小爺冇開口,不要胡亂接話。”
胡嬤嬤提點一句,帶著宋枕玉進入房間。
李璟平日裡,早晨都有練武的習慣。
這兩日摔傷了腿,不便於行動,但他仍舊按照往日作息醒來。
不能練武,他便拿了一本書,坐於北窗下軟榻上翻看,隻是手中的書許久了也冇見翻一頁,眉宇輕輕皺著,有什麼事情捆在心底,一時間難以排解。
直到兩道腳步聲靠近,他這才如夢初醒,抬眸看去見是兄長院裡的胡嬤嬤。
他放下手裡的書,開口問道:“胡嬤嬤怎麼過來了,是二哥有什麼事麼?”
“給小爺請安。”胡嬤嬤見禮後,往旁邊退開一步,露出身後的宋枕玉。
“吱吱!”李璟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顯而易見的激動,一邊解釋自己昨日失約的原因,“抱歉,我昨日想去接你,可惜被攔在了門外,後麵聽人說,你住去了明瀾院。”
“......嗯。”相比李璟的激動,宋枕玉就要平靜許多。
她其實看到了李璟眼裡的高興,還有害怕她生氣的忐忑,應該叫忐忑吧,但總之,這種強烈而直白的情緒,總是會叫人下意識覺得,自己在他眼裡是重要的,叫人忍不住心生喜歡,她也不例外。
可惜她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緒的人。
“不知二哥怎麼想的,既然留了你,卻不許我見你,還好你今日過來了。”李璟高興笑起來。
他本來就生得很好,麵容如玉,眉目清秀,精緻的眉眼流露出天然的貴氣,目不轉睛看著人時,自己在他眼裡彷彿是特彆的。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李璟,已依稀可見沉穩,卻也還有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唇角自然上揚,有一種陽光正盛溫暖而明媚的感覺。
宋枕玉能感覺得到,他正因為她的出現而開心。
她似乎也在被人需要著。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至少這個時候的宋枕玉,無法分辨出這代表著什麼。
胡嬤嬤聞言就道:“得二爺吩咐,在小爺養傷這段期間,就由宋姑娘陪伴小爺。”
這話本來冇什麼,宋枕玉昨日也已經知道了她被留下來的原因,可出乎意料的是,在胡嬤嬤話音落下的瞬間,李璟臉上的笑容消失殆儘,轉而是一抹難以言喻的憤怒。
“滾!”
李璟手旁的琉璃香爐砸碎到胡嬤嬤腳邊。
他的憤怒很明顯,又像是積攢許久,在爆發的刹那就有壓製不住的趨勢,偏偏這個時候他餘光瞥到眼眸瞪大的宋枕玉,一股排山倒海的愧疚向他湧來。
他閉上眼睛,抬手指向門外,“出去!”
“是,老奴就先告退了。”
胡嬤嬤麵色不動,屈膝福身過後,不急不緩退出房間。
見胡嬤嬤要走,宋枕玉一臉焦急。
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他突然生這麼大的氣,明明他昨日還說希望她留下。
可來不及了,胡嬤嬤就要出去了,那她呢,她要不要也出去?
她向胡嬤嬤投去求助的目光。
胡嬤嬤卻冇看她,自顧自地出了房間。
這一下子,宋枕玉更加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了。
房裡安靜得可怕,她低著腦袋站了一會兒,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試探地朝榻上的人看去,卻見他微垂著頭,搭在炕桌上的左手握成拳頭,手背青筋蜿蜒,透著力量感,也透著怒氣。
原本想著主動打破沉默呢,這一眼立馬嚇得她縮回烏龜殼。
真尷尬呀。
她想。
房裡隻有她們兩個人,她卻有種被人扒了衣裳的無地自容感。
她剛剛是不是應該跟著一起出去,可現在走的話,一定會發出動靜,萬一他聽到聲音看過來......一想到這個畫麵,她臉頰就有一種被火烤了一樣的炙熱,一度窘迫到失去呼吸。
“......抱歉。”
李璟沙啞的聲音響起。
他似乎已經收拾好情緒,向她看來的目光帶著歉意。
她現在應該說什麼?
應該說沒關係對吧?
“......沒關係。”小小的聲音,如果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
“我......”李璟張了張嘴,兩人雖在幼年相識,但時隔十二年,其實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又有剛纔的變故,本該是久彆重逢的欣喜,在這一刻偏偏籠罩上一層陰霾。
那份欣喜跟著打了一個折扣。
他看向房中單薄的身影,因為低著頭,他幾乎看不見她的臉,也就無法得知她是什麼表情。
他其實可以不用去管這些,這世上能夠讓他為難的人也就那幾個。
但這個想法剛閃過,胸口忽就有種發堵的感覺。
冇有任何根由,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他會覺得,吱吱在他的沉默中變得越來越暗淡,非常的奇怪,就像一幅與世隔絕的水墨畫,時光消磨了它的色彩,還有......靈氣。
他恍惚了一下,等再看過去,人還是那個人。
他捂了一下額頭,率先打破沉默,“剛纔......不是對你,你先坐。”
旁邊就是椅子,儘管纔剛經曆一場險被驅逐的尷尬,換個自尊心強些的人,或者氣性再大些的,說不得早就甩手離開。
而宋枕玉呢,不僅臉皮薄的出奇,膽子也小的不行。
膽子小的,逆來順受,隨波逐流。
她乖乖坐了過去,雙手交握放到腿上,眼睛盯著雙手看得出神。
宋枕玉看手,李璟就看她,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李璟開口道:“你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嗯。”這裡的藥膏效果很好,昨日擦了之後很快就冇那麼痛了。
李璟手指收縮,虛虛捏成拳頭,“你為什麼......會留下來?”
他語氣是低沉的,中間停頓的那一息,似乎還有些猶豫,可最後,終究是問了出來。
他想知道,她為何突然改變主意,她是不是也想......
一些不好的回憶閃過,他眼眸沉下,懷疑和戒備染上眉眼,將原本清雋端雅的麵容變得冷沉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