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麼會留下來?
宋枕玉又想扣手了,但想起胡嬤嬤的教導,她強迫自己忍住了。
她避開李璟的目光,暗暗調整心緒並放緩說話語速,力求把每一個字眼都咬得清楚,“我欠了那位二爺銀子,我......還不起。”
冇錯,就是這麼的樸實無華。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她肯定不是英雄,但她也冇錢啊。
“就......就因為這個?”李璟難得地呆了一下。
宋枕玉點頭:“嗯。”
李璟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既為剛纔的戒備感到好笑,又為自己對她懷疑深感愧疚。
他的吱吱,還那麼小就會體貼人,討來的東西永遠留給他吃第一口,她怎麼可能和二哥一樣,是一個眼裡隻有利益的人,隨著年齡愈盛,越發權威日重,乾綱獨斷。
所有人都必須聽他的,按照他安排的路往下走。
他是人,不是木偶。
李璟雙手握成拳頭,壓抑著心頭怒火,也怕再嚇到宋枕玉,他收斂了麵上情緒,放緩語氣道:“你家裡人是不是對你不好?”
這個問題讓宋枕玉陷入沉默。
小的時候,她可能會傷心,母親為什麼總是不喜歡她。
等到長大,這些問題早就變得了無意味。
不去詢問。
不去探尋。
因為無人在意。
李璟察覺到她突如其來的沉默,看著她烏黑的發頂,有些懊惱自己的衝動和直接。
“抱歉,我是想說,我能早點找到你就好了。”
兩人分彆來得太突然,那時小小的李璟正帶著她在外麵找吃的,下一刻就被兄長派來的人找到,他隻來得及把自己撿到的小石頭送給她就被帶走了。
要說沒關係嗎?
宋枕玉在心裡問自己。
她總是不知道,怎麼接彆人的話。
除了一個乾巴巴的“沒關係”,她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
看吧,她就是這樣一個無趣的人。
難怪母親總罵她是木頭呢。
等再過幾日,李璟知道自己是這樣一個枯燥乏味的人,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想和她有任何關係吧。
哎,隨便吧,她本來也冇想認識他們,她就是想離開彭家躲上一天兩天,早知道會發生這一係列意外,還不如一直待在彭家呢。
總歸最後都是一個樣兒。
或許是她自怨自艾的氣息太過明顯,李璟眼裡流露出明顯的擔憂。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當時也想帶你一起走,可我二哥的人,和他一個樣兒,全是一根筋,除了二哥外,誰的話都不聽。”
所以,最後他也隻能讓他們把小宋枕玉送去縣衙,讓官府幫她找家人。
聽到李璟這番解釋,宋枕玉先是茫然,隨後搖頭道:“我冇有因為這個生氣。”
接著便看到他臉上露出苦惱:“那你為何都不和我說話?”
她張了張嘴,吐出兩個字:“抱歉。”
氣氛一時變得靜謐。
短暫沉默後,李璟重新打起精神,“哎,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
反正人已經找到,日後他好好護著她便是,於是他問道:“你說你欠了二哥銀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說起這個,宋枕玉就忍不住苦起一張臉。
任誰背了這麼大一筆債,那心都得跟在黃連水裡泡了一樣。
聽她說完前因後果,李璟清俊的麵上覆上一層冷怒,“救你是我自願的事,他憑什麼收銀子!不就是兩萬三千多兩麼,吱吱,你彆怕,我幫你給。”
他轉過頭來安慰宋枕玉。
“可、可以嗎?”宋枕玉眼睛晶亮。
說不高興是假的。
她不求一分不出,李璟確實因她受傷,她也是第一次穿這麼柔軟漂亮的衣裳,那些銀子她一定會慢慢攢齊,隻是希望這個時間可以寬裕一二。
“那你可以放我回去嗎?”她眼裡閃爍著期待。
這卻讓李璟一時噎住了。
她眼底光亮落下,語氣低落,“不能嗎?”
“也不是不能,就是......”李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解釋,這座彆院真正的主人,是他的二哥李昀,不,不應該說這座彆院,而是這天下都在他二哥反掌之間。
他隻能儘可能的先安撫住她,“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去,這幾日你先待在我這裡。”
希望落空,要說失望,有一點,但不多。
在確定自己被困在這裡後,她很快明白自己處境,如今也不過是迴歸原位。
“那我要做些什麼?”她詢問自己接下來的位置。
是疊被鋪床,還是煮茶侍奉,再不濟,擦洗的活兒她也是可以的。
李璟怎可能讓她做這些下人做的事,最開始他是打算讓她每日過來點個卯,其餘時間她想待在明瀾院就待在明瀾院,但轉念,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深知二哥為人。
霸道,專斷,控製慾強。
他想做的事,就冇有不成的。
與其這個時候讓他看出什麼來,最後再鬨出彆的什麼事,倒不如麵上遂了他的意。
念頭通達,李璟眉心微緩,說道:“你什麼都不用做,白日和我在一起就是了,對了,你要是無聊的話,我這裡有不少遊記,我讓人找出來給你。”
說著,他就喚了丫鬟進來。
宋枕玉看著他一通交代,臉色發燙地尷尬婉拒:“我......我識字不多。”
說完,她就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對方眼神。
大衍朝並不禁止女子讀書。
尤其一些門第較低的人家,還會特地培養府中姑娘,知書達理,蕙質蘭心,乃是女子高嫁的一大優勢。
宋家自然也有請女夫子。
但這些和宋枕玉無關,她不是跪在佛堂唸經,就是關在房裡抄經書。
從依樣畫葫蘆地抄,再到磕磕巴巴地認識幾個字,可佛經深奧,又多高深艱澀,她經常抄的就《金剛經》和《地藏菩薩本願經》這兩本。
每次趁著母親誦讀時,她偷偷記上幾個音節。
等回去,再一個個對照著認。
如此迴圈往複,也算脫離了文盲的範疇。
李璟流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
昨日他已經從曹無庸嘴裡聽說了她的身世。
她的父親宋餘盛,官職雖不多高,但也是進士出身,任一地知州,統轄一州民政司法,大小也是一位官老爺。
早知她可能過得不好,如今聽聞她這番話,對宋家感觀更是急劇下降。
他冇有傻的去追問她為何不識字,也冇有把同情和心疼擺在麵上,而是用和平常無異的語氣說道:“這有何難,正好我近來無事,我來教你就是。”
他摩拳擦掌,興致勃勃,叫人找來《三字經》《百家姓》,準備好好當一回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