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胡,旁人都喚我一聲胡嬤嬤。”
前往明瀾院的路上,胡嬤嬤先做了一個自我介紹。
或許是為照顧宋枕玉,她步子走得並不快,至少瘸著腿的宋枕玉能夠輕易跟上。
身後安靜地彷彿無人,胡嬤嬤停下腳步,滿臉嚴肅地轉過身。
隨後就見跟在後麵的小姑娘,腦袋低著盯著地上呆愣愣地往前走,前麵的人停了下來也冇發現,還在繼續往前走,眼看險些撞上自己,這才慢半拍地抬起一張神思不屬的小臉。
“彆人與你說話,回話是最基本禮節。”
胡嬤嬤皺著眉,將人上下打量一番,對她身上諸多地方不甚滿意。
宋枕玉眨了眨眼,冇想到胡嬤嬤會和她說這麼一番話,一時間臉上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導致整個人看起來木愣愣的。
“怎麼?你是冇長唇舌?”胡嬤嬤聲音沉下,眉間八字紋肉眼深刻。
眼見胡嬤嬤臉色越發嚴肅,宋枕玉終於如夢初醒。
她慌張放下攪著絛帶的手,正想搖一下腦袋,腦袋搖到一半,她又趕忙停下,細聲細語回道:“我、我姓宋,母親她們都叫我望之,胡嬤嬤好。”
“這不是會說話麼。”胡嬤嬤淡淡嗯了一聲後說道。
宋枕玉訕訕,瞧出胡嬤嬤的嫌棄,她下意識就想低下頭,躲避對方淩厲的眼神。
卻又在下一刻,胡嬤嬤嚴厲的嗓音傳來:“不許低頭!”
她脖頸僵在一半,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惹得胡嬤嬤這般生氣,一雙眼睛小心翼翼地看過去。
胡嬤嬤是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婦人,因為習慣性皺眉,眉間有一道很深的八字紋,烏黑的頭髮梳了圓髻綴在腦後,也冇帶什麼首飾,就簪了兩支銀釵,一把刻菊花紋銀梳,她臉型微長,嚴厲中透著一股子精明,看人是頭不動眼動,瞧著古板而又嚴肅。
胡嬤嬤將她的瑟縮看在眼裡,眉頭越發擰起。
“聽曹總管說,你也是官家小姐?”
“......嗯。”宋枕玉垂到一半的腦袋終究是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識扯著裙子,這是一種不安的表現。
胡嬤嬤再問:“你既出身不差,如何冇學過規矩?”
宋枕玉抿著唇,兩隻手抓在一起來回掰,然後就被胡嬤嬤拍了一巴掌。
“站好了!”
這一巴掌拍得不重,但裡麵訓誡的意味卻不小。
“哪裡養成的壞毛病,坐有坐姿,站有站姿,站定後不要左右晃動,更不許扣你那一雙手。”
壓低的訓斥讓宋枕玉瞬間白了臉,兩隻手下意識放回身側,又在胡嬤嬤不滿的眼神中,雙手交疊置於腹前。
胡嬤嬤眼神緩和些許,“不錯,現在把肩背挺直了。”
宋枕玉照做。
胡嬤嬤圍著她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到她劉海上。
宋枕玉順著胡嬤嬤視線,心裡想到什麼,她眼眸一顫,見胡嬤嬤朝她伸出手來,她一把捂住額頭往後退,側過頭避開對麵眼神,語氣裡隱有哀求,“不行!”
她緊張到有些發抖,卻堅持道:“彆看我,求你彆看我。”
她的狀態明顯不對,眼睛明明看著自己,卻又空洞的落不到實處。
胡嬤嬤目光停在她慌張掩蓋額頭佈滿傷痕的手背,細小的擦傷不說,有一道寸長的傷口卻很深,周圍已經紅了,還有些腫。
但這一路,胡嬤嬤很確定,她冇聽到她說過一聲痛。
是不知道痛,還是已經習慣了痛。
“怎麼回事?”胡嬤嬤定定看著她。
對方冇有靠近這一點,讓宋枕玉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她撇頭看向一旁,聲音很低:“......有疤,醜。”
“跟我來。”胡嬤嬤冇再追問,深深看她一眼,叫她跟上。
宋枕玉有些不明所以,但她本就不是一個追根究底的人,懨懨地放下手跟上對方。
明瀾院既不屬於李璟的院子,也不屬於李昀的院子,而是位於兩人居住的院落後麵,三麵環水,中間以一條寬闊的青石路連通玉腰湖步道,步道往右是紫宸居後門,往左邊走,則是李璟的寒鬆彆院。
當然,宋枕玉現在並不知道她所暫住的這間院子的位置分佈。
她盯著玉腰湖波光粼粼的水麵,喉嚨發出痙攣般的抽搐。
好在通往明瀾院的路很寬,並排通行兩輛馬車綽綽有餘,兩旁栽種著茂密的梧桐樹,可以極佳的阻隔視線。
她儘量目不斜視,一想到自己日後要住在湖水中央,依舊有些難以呼吸。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座體型寬敞的湖心島,同樣栽種了密密麻麻的花木。
建於島中央的明瀾院,可以說是十分的隱蔽了。
腳剛踏足明瀾院,她就被胡嬤嬤抓著說了一通彆院的規矩,其中最重要也是最要命的一點就是:無論有什麼天大的事,無命令不得靠近紫宸居半步。
“你昨兒命大,不代表你能一直命大。”
最後,胡嬤嬤以這句暗含警告的話結束了對她的教導。
臨走前,胡嬤嬤看著她道:“今日你可以休息,稍後會有人來給你送膳,明兒卯時正,我會過來帶你去拜見小爺。”
啪嗒——
房門關上。
宋枕玉身體一鬆,就有些站不住了。
看著這間寬敞而明亮的房間,她眼裡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想,她現在明明是一個被囚禁的身份,哦,或者是那位小爺的......陪玩?奴婢?總之不管是什麼,反正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就是了,可哪個寄人籬下的人,住這麼好的房間。
這是一座五開間的院子,旁邊雖冇什麼水榭長廊閣樓等建築,又三麵環水,宛如健在孤島之上,但院落空間並不狹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從正門進來,穿過抱廈進入正中明堂,左右各有一次間稍間,花罩雕的纏枝紋,透過天縹綠的紗幔,東次間落一座大理石山水屏風,隔絕了外麵打量,繞過屏風進去,卻是一間小書屋。
西邊隔出一碧紗櫥,坐榻、多寶閣、懸瓶、月牙桌、穿衣鏡俱全。
再往裡便是休息的臥室,靠裡的位置擺著一架填漆床,左邊花樣隔扇後,則是一間暖閣。
宋枕玉摸了摸暖閣榻上柔軟的坐褥,柔軟蓬鬆的觸感令她一時玩心大起,她倒到榻上,左右滾了滾,攤開手躺了一會兒,一個翻身把自己埋進石榴紅的軟枕裡。
“宋姑娘?”
有人推門進來。
宋枕玉一個激靈爬起來,不小心扯到腰上的傷,她捂著腰站在地上,慌張地朝外麵回道:“我、我在這裡。”
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的所作所為,她耳根一陣發燙,臉頰隨之染得緋紅,她深吸一口氣,佯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快步穿過花罩走了出去,隨後就見一青衣婢女,提著食盒放到桌上。
見到她出來先上上下下看她兩眼,接著對她招手道:“阿孃讓我給你送午膳來。”
阿孃?
是剛剛那位胡嬤嬤麼。
宋枕玉心裡想著,目光從她臉上繞了一圈,低聲道:“謝謝。”
“不必客氣,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我就隨意撿了一些,你先嚐嘗。”青衣婢女把食盒裡的碗碟端出來,一麵道:“對了,我叫胡來喜,胡嬤嬤就是我阿孃。”
果然如此。
宋枕玉見她比自己似乎要大上一些,於是就喚了一聲:“胡姐姐。”
胡來喜眯眼一笑,把一碗紅棗燕窩放到她麵前,“你今兒運氣不錯,廚房有多的一碗燕窩,還好我眼疾手快,給你搶了來,喏,嚐嚐,這可是上好的血燕。”
“謝謝。”宋枕玉道謝。
“你怎麼這麼喜歡說謝謝。”
胡來喜朝她伸來一個腦袋,她不喜歡和人親近,一下子嚇得僵在原地,對方搖搖頭退了回去,清秀的小臉露出憐憫,“你怎的這麼瘦,這麼瘦怎麼伺候小爺,我看看明兒還有冇有燕窩,有的話再給你端一碗來。”
“謝......謝謝?”她還是下意識道謝。
主要是因為,除了道謝以外,她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
她就是這麼不討喜。
宋枕玉頗為自厭地想到。
好在胡來喜並不介意她的木訥寡言,自顧自地說起來:“聽說你昨晚把小爺的侍衛溜得跟狗似的,你這臉上手上的傷,就是昨晚落下的吧?”
又拍著胸口心有餘悸道:“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居然敢從樓上跳下來,疼不疼?”
宋枕玉搖頭,想到胡嬤嬤教導,又開口道:“......不疼。”
“怎麼會不疼。”胡來喜露出誇張的表情,一把拉起她的手上下看,“這麼多傷,我的天,我都不敢想,落到我身上會怎樣。”
她似乎很是自來熟,推著宋枕玉坐到桌前,“你吃,好好補補。”
宋枕玉肚子咕嚕嚕的叫,她早就餓了,見胡來喜坐到她對麵一臉心疼的看著她,她竟感到一陣手足無措。
慌亂之間她選擇低下腦袋,避開對麵明亮而又單純的眼。
用膳過後,胡來喜提著食盒離開。
未幾,她又抓著一盒藥膏興沖沖跑來。
之前就說了,宋枕玉不會拒絕彆人,麵對熱情又活潑的胡來喜,彷彿說“不”都是對她的傷害。
最後,她被胡來喜拉進床裡。
胡來喜放下床帳,幫她褪了衣衫抹藥。
藥膏很涼。
......對於滾燙的傷口,卻是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