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玉下意識以為,她會被拖下去抽筋扒皮,然後剁碎了喂那隻狼或老虎。
但冇想到,那些人把她丟回原本待的閣樓就離開了。
冇和她多說一句話,白眼倒是收到不少。
門從外麵鎖上,兩人留下來守門,窗戶外也有人守著,謹防她再次亂跑。
她其實很想說,他們不必這般警惕,她已經冇力氣再跑了。
奈何冇人搭理她。
從地上緩慢爬起來,她摸索著來到床上,人剛捱到床榻,相觸的地方先是一痛,她倒吸一口冷氣,又刺激得連連咳嗽,隨著胸口震動,五臟六腑稀碎了般,每一寸骨頭每一寸皮肉,散著火辣辣的痛。
她眼前一陣陣暈眩,無力地倒回床上,痛著痛著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等再恢複意識,就感覺有人在推她。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一張俏麗含笑的小臉湊了過來,“姑娘可是醒了?”
“你......”嘶啞的聲音出來的瞬間,宋枕玉自己先嚇一跳。
她從來冇聽過這麼難聽的聲音,粗糲地像是含了一口砂礫,嗓子似乎被火烤過,又乾又疼,幾乎說不出話。
“奴婢是小爺身邊伺候的聽瀾。”聽瀾先做了個自我介紹,隨後說起她來的目的,“小爺要見你,姑娘快起來吧。”
見她?
宋枕玉指尖一抖,腦袋瞬間清醒。
她撐著床鋪坐起來,誰知剛一動,身子腐朽地宛如被人捶打了千百遍,骨頭縫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痛得她表情不受控製地扭曲了一下。
“聽說姑娘昨兒個,從藏書樓跳去了隔壁?”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聽瀾側頭麵露好奇地朝她投來一眼打量。
宋枕玉悶著腦袋不知道該說什麼,聽到這話也隻是無措地抓了下衣襬,然後從衣襬裡揪出一根蔫巴的草屑。
“你可真是命大。”聽瀾感歎一聲。
隨後,兩人一路無言,聽瀾帶著宋枕玉來到一座環山帶水的院落。
院落周圍古樹環抱,青蔥翠綠,行過一堵青磚院牆,左邊是一架臨水小橋,右邊是翠竹掩映的長廊,兩人從小橋進去,往前數百步,上了台階,穿過月洞門隔斷,又複行了數百步,終於來到一間麵闊三間的屋子。
這一路下來,宋枕玉差點看花眼。
她捏了捏手指,心底有些忐忑。
不知這到底是什麼人家,一間院子比蘇家在溫州賃的宅子還大。
就在她晃神的功夫,聽瀾站在門口衝裡麵通傳:“小爺,人帶來了,可要現在見?”
裡麵先是“咚”的一聲,有點像石頭砸到木板上的聲音,接著一道溫潤男聲透出來,“讓她進來。”
聽瀾推開門扇,衝她抬了抬下巴。
宋枕玉走到門口,兩隻手捏緊衣襬,踟躕不前。
她向來很怵生人,彆提對方還因她受傷,昨晚又差點命喪狼口,現在想想都頭皮發麻,她要進去嗎?進去後說什麼?她是不是應該先說一聲感謝,再解釋一下自己昨晚,並不是想要逃跑,她是想去找她丟失的東西。
她嘗試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一陣發堵,說不出話來。
她很少去回想,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喜歡和人交流,僅僅隻是一個簡單的寒暄,都讓她有種羞於開口的難堪,心底打了千百遍的腹稿,卻總在即將出口的瞬間失去勇氣。
在聽瀾催促的眼神中,她抿唇低頭走進房間。
“吱吱?”
帶著試探的嗓音,令宋枕玉猛地抬頭。
熟悉的人,隻會喊她望之,或者連名帶姓。
有多久冇聽到這個稱呼了。
宋枕玉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直勾勾看著床上腦袋包著紗布的男子。
呼吸停滯,她死死盯著他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點她冇有幻聽的證據。
對方容貌俊秀,麵如冠玉,清雋端雅,高貴如天上明月,不可攀折,隨之而來的,就是徹徹底底的陌生。
她不自覺後退一步。
“你是吱吱,對嗎?”
李璟也在看對麵的人。
她穿著並不合身的衣裙,被陽光一照,更顯出一種空蕩蕩的伶仃,裙角一圈沾滿泥土,前後皺巴巴的,袖子破了一個口,撕裂的布帛就那麼掉在那裡,頭髮散著,髮髻淩亂,看起來十分失禮。
她留著極長的劉海,劉海遮住大半張臉,露在外麵的下半邊臉,卻是又青又紫,左臉還破了皮,擦紅好大一塊。
看起來也很瘦,身量纖細,麵容蒼白,僵硬站在嵌著各種古董玩器的紫檀木雕格子架下,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又楚楚可憐,像闖入天宮的灰雀,整個人都是黯淡的,唯獨一雙杏子眼兒,因震驚而瞪圓了,透出兩分生機。
冇來由的,李璟心臟一澀,“我有去找你,可我找遍房州,冇有一個叫吱吱的。”
“我找到縣衙,接手你的衙役冇了,旁的人隻知道,你被家人接了回去,卻不知你家人在何地。”
宋枕玉呆呆看著他。
她想說,自己不叫吱吱。
她叫望之,又或是望子,旺子。
李璟的手伸了過來,他攤開手掌,露出一直握在手裡的鬆綠色石頭。
宋枕玉目光跟著下移,盯著那顆石頭連呼吸都不會了,一直期盼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她似乎應該高興。
然而她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反而生出一種熟悉環境被打破的恐慌。
她冇有去拿那顆石頭,更冇有和對方敘舊,反而慌不擇路地衝出房間。
她的反應大大出乎李璟意料,李璟上揚的唇角抹平,清俊的臉龐流露茫然。
“吱吱?”
李璟的呼喊被宋枕玉拋到身後,她胡亂地在院子裡衝撞,最後躲進一座假山裡蹲下,腦袋埋進臂彎。
世上的人,千千萬萬,有人活潑開朗,勇於進取,而有的人,早已失去熱愛這個塵世的力氣,他們活著便用儘了全部,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自信的開懷大笑。
“你為什麼......現在纔來。”在我已經認命的時候。
宋枕玉抱住膝蓋,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知道,她這埋怨來得毫無道理,可李璟的突然出現,擾亂了她的神誌,平日隱藏在心底深處的委屈被放大數倍,那些責怪之語便有些不受控製。
她和李璟的相識,源於幼時的一場拐賣。
彼時,她被柺子抱走,在途徑房州時,因房州忽然戒嚴,帶著她們的柺子露出行跡,在帶她們逃跑的時候,她途中從馬車滾了下去,那些柺子不敢停留,她因此逃過一劫,此後一直在房州流浪。
直到有一日,她遇到了李璟,被他帶在了身邊。
不過也冇幾日,李璟就被他家裡人找到,在離開前,他把自己在河邊撿到的石頭送給她,並承諾等他再逃出來,一定會回來找她。
李璟走了,走前讓人把她送去縣衙,而她也在不久後被王家找到。
他說會回來找她,她一直記得。
每當跪在又黑又冷的祠堂裡時,她一次一次告訴自己,她不是冇人要,有人還冇有找到她。
“......抱歉,我來晚了。”李璟的身影出現在假山前。
他歉意地注視著假山裡,像一隻可憐幼獸自我舔舐傷口的小姑娘,心裡十分地不好受。
他能看得出來,她過得並不好。
“我應該早點找到你。”他說。
宋枕玉默默無聲,良久,她抬起一張淚眼婆娑的臉,看著出現在假山外的人,下意識往裡麵縮了縮。
“小心!”李璟一急,忙道:“地上涼,你先出來,好嗎?”
裡麵冇有回答。
李璟也不催促,隨意撿了一個地方坐下,自顧說起他被找回去後的事。
從他被關禁閉,說到派人去尋她,間或夾雜著幾件讀書時的趣事,最後道:“......昨日看到你腕間的石頭,我越看越眼熟,果然是你,還好我昨日拉住了你。”
他語氣裡帶著慶幸。
宋枕玉抿著唇,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冷靜下來,緩緩從假山裡爬出來,低著腦袋站在地上,不說話。
李璟將手遞過去,開啟,鄭重其事道:“吱吱,我來找你了。”
一顆淚珠滾落,宋枕玉不敢抬頭,緊緊抿住唇瓣,不願對麵的人發現她的軟弱。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一把抓過那顆石頭,眼睛盯著腳尖,“......昨天謝謝你,我、我要回去了。”
“你這樣怎麼回去,不如先在這裡養傷。”李璟不讚同道,“你家住在哪裡,我讓人去說一聲便是,我剛剛見你走路不穩,你腳上是不是有傷,我已經叫人去請大夫了。”
“不。”她固執地吐出一個字。
李璟心情微沉,“吱吱,你聽我的,你這樣回去,豈不讓長輩擔心。”
話音方落,就見她腦袋又往下埋了兩分,一副拒絕和他交談的樣子。
這與他記憶中愛笑的小姑娘截然相反。
“......不管怎樣,總要先看一看你身上的傷。”他放緩語氣。
宋枕玉握緊手心,石頭膈得手心有點疼。
她很少接受到彆人善意,每當這個時候,她總不知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她的迴應遲鈍而又微小,有的時候,她甚至覺得冇有人搭理她纔好。
看吧,氣氛好像又尷尬了。
為什麼要來找她呢。
她就是哭一會兒,她哭一會兒後,自己就會好了。
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她很早就明白,再難過太陽也會下山,她不需要人在乎,她有自己就好。
李璟不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可當麵對眼前一碰就碎的小姑娘,少見地有了啞口無言的時候。
主要是她看起來太單薄了,好像他的語氣稍微重一點,她就能碎給他看。
直到曹無庸過來,這纔打破一地沉默。
“小爺,爺有請宋姑娘。”
宋枕玉腦袋哐的一下抬起,對上曹無庸滴水不漏的笑臉,不知想到什麼,腦袋搖成撥浪鼓,“不,不不......”
事實表明,那位爺的話,即便是李璟也隻能聽命。
“爺隻見宋姑娘。”
在把人帶過去時,曹無庸順便攔下了打算一起過去的李璟。
李璟無奈停下腳步,安慰一看就快要哭了的小姑娘,“你彆怕,等會兒我就去接你。”
宋枕玉想說,她如何能不怕,她一點都不想待在這裡。
最後,在李璟再三保證下,她才垂頭喪氣地跟著曹無庸,慢吞吞地往隔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