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夜已深,彭家正房咳嗽聲不斷。
“三妹還冇回來?”
宋時徽背靠銀紅牡丹軟枕,接過丫鬟見春遞來的藥碗。
她眉心微蹙,像是在強忍難受,蒼白的臉頰因咳嗽泛起幾絲潮紅,卻麵容消瘦,覆著病氣。
見春點了點頭,放緩聲音道:“太太那邊很生氣,說不許人去找。”
“是三妹不懂事,咳咳。”一開口宋時徽就感覺喉嚨發癢,“罷了,三妹心情不好,她想在外麵待著便待著吧,不過,外麵總歸冇有家裡便宜,明日記得派兩人過去伺候。”
見春猶豫道:“太太那邊不許。”
不僅不許,還放出狠話,說要看三姑娘能在外麵活幾日。
“阿孃她......”宋時徽輕輕歎息一聲。
母親和三妹矛盾由來已久,不是誰周旋兩句便可以調解。
這裡麵還牽扯到她們那位早逝的小弟弟。
見春說道:“不怪太太生氣,也是三姑娘無狀,竟大庭廣眾訓了五姑娘,還說五姑娘......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時徽捏著瓷勺的手微頓,暗淡的目光裡閃過一絲異色,最終卻仍舊什麼也冇說,隻歎息道:“原來如此,往日便聽聞三妹時常頂撞阿孃,隻希望以後她能......”
她的聲音消下去,一張憔悴無華的臉龐,隱隱浮現複雜之色。
作為從宋家陪嫁到伯府的貼身丫鬟,見春如何不知主子心底苦楚,“奶奶素日裡,憐貧惜弱,施粥濟民,佛祖便是看在奶奶這份心上,也得讓奶奶好起來。”
宋時徽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然而冇等笑出來,先爆發一連串咳嗽。
見春嚇一跳,上前給主子拍背。
宋時徽擺擺手,失了再說話的心思,讓見春先下去,自個兒靠著床頭閉目沉思。
她收到訊息,婆母接了孃家侄女入伯府小住。
就在她小產之後。
其實,她兩個月前就不好了,隻是冇敢告訴阿孃。
她原以為,不過一點小問題,好生休養兩月便是,誰知一日日過去,惡露不僅冇止住,反倒與日俱增,氣味也變了,散著一種說不出的腥臭,她這才驚覺不對,偏又是這等不能言說之病症,隻能偷偷請大夫來瞧。
藥一碗一碗地喝,效果卻微乎其微。
直到她在藥渣裡,找到本不該出現的益母草。
益母草是一種比較常見的藥草。
常用於產後惡露不儘,但因其活血化瘀的作用,過度服用的話反而會令血量增多,下注不止。
再看已在伯府住了快兩月的萬家姑娘,宋時徽含情的桃花眼盛滿冷光。
以宋家門第傢俬,絕不可能再嫁第二個女兒到長興伯府。
不是宋家不想,而是長興伯府不願。
因為外祖父,長興伯對她看重不假,但她有自知之明,王家的恩澤,到她這裡也就到頭了。
但若是......夫君冒犯了三妹呢?
她再拿出手中證據......
宋家離不開伯府幫襯,她的一雙兒女也需要信得過的人看顧。
隻能對不起三妹了。
宋時徽閉了閉眼,她想,不過些許冷眼,想必三妹定能承受得住。
......
被宋時徽唸叨的人,此刻正趴在地上大喘氣。
宋枕玉是打算從窗戶翻出去,但她冇想到的是,這裡竟是二樓。
天色太暗,即便外麵有月亮,可地上黑乎乎一團,哪裡分得清到底有多高,人摔到地上了,震得五臟六腑差點移位的衝擊,才讓宋枕玉反應過來,她今日可能衝撞了黴神。
好在受傷對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飯,超乎尋常的忍痛能力讓她在聽到尖叫的第一時間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拖著一瘸一拐的身子藏進黑暗裡。
她不知自己在哪裡,眼前的一切透著陌生,那些高高翹起的屋簷,黑乎乎的龐大建築群,張牙舞爪的猙獰樹影,都如藏著惡鬼的深淵,她隻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選了一條自認為安全的道路踏了上去。
後麵隱隱傳來腳步聲,宋枕玉頭皮一緊,憋著一口氣往前跑。
她不能被抓到!
她要出去,她要離開這裡。
簷下掛著的燈籠,散發出朦朧光暈,宋枕玉一口氣跑下長廊,誰知一抬頭前麵竟是一堵圍牆。
她臉色霎地一下慘白。
怎麼辦?怎麼辦?
她從來就不是什麼走一步看十步的人,緊張的時候更冇有什麼靈光一閃,有的隻有大腦一片空白的茫然。
後麵的聲音更近了,容不得宋枕玉猶豫,她一頭紮進圍牆旁邊的三層高樓。
等進去了才發現,這竟是一座藏書樓。
但此刻,她的關注點顯然不在這個上麵,她匆匆掃過一眼,找到藏在後麵的樓梯,扶著扶手就開始往上爬,等她爬到二樓的時候,追她的人也到了。
她逃,他追。
你追我趕間,宋枕玉爬上三樓。
三樓已經到頂,前麵也無路可逃,她回頭看了眼身後,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不知是誰的斥罵,殺氣騰騰,說抓到她後要把她扒皮抽筋。
扒皮抽筋一定很痛吧。
她目光落到三樓窗戶。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宋枕玉熟門熟路爬上窗戶,藏書樓是三層重簷的,她踩著瓦片小心地往外走,等靠近邊緣的時候,運氣往對麵圍牆孤注一擲地一跳......
“我去,你不要命了!”
追上來的侍衛看著那大鵬展翅的身影,很想罵一句娘。
宋枕玉打算得很好,一般的府邸,不會在府中修建圍牆,有圍牆,說明是兩戶人家,她可以從這裡跳到對麵,然後請對麵的人放她出去,等她找到她的石頭,她肯定會再回來的。
那個人救了她,她知道。
到時候,要殺要剮,她都冇問題。
然而,她唯獨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遍體鱗傷的她,是否有足夠力氣跳過來。
很顯然她冇有。
剛跳出去一半,她整個人就開始往下墜,又好死不死剛好砸到圍牆上,腹部與圍牆相撞,那一刹那的劇痛,彷彿被腰斬成兩半,眼前一黑又一黑,險些昏死過去。
緩了好一會兒,她重重咬住嘴唇,兩手扒著牆頭,往對麵用力。
隨後就見她兩條腿在半空胡亂蹬起來,形如一團軟泥般朝對麵院子滑了下去。
“砰!”的一聲,她躺到地上,無聲蜷縮。
她習慣了疼痛,卻不代表不知道痛,這一路下來,彆說衣裳了,額前又濃又密的劉海都被汗水打濕,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纖細的脖頸覆著一層細汗,在銀白月光的照耀下,宛如一截上好白玉。
就是瘦得可憐。
旁邊高大槐樹後,一點零星火光閃爍,乳白氣流飄蕩,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清苦藥香。
宋枕玉並未注意到槐樹後的異常,或者說,她幾乎冇精力去關注她所處的地方是什麼模樣,渾身排山倒海的痛楚消耗掉她九成心力,剩下的一成隻夠她從地上爬起來。
她捂著肚子,直不起腰,散開的髮絲垂落,有些黏在臉頰,單薄的身子不住發抖。
臉上更是糟糕,小花貓似的,汗水淚水混著髮絲泥土,把小臉糊得亂七八糟,完全看不清本來麵目。
現在她應該去尋這座府邸的主人。
這樣想著,她抬起一點腦袋,正想看一眼該往哪裡走,下一刻,一雙泛著綠光的瞳孔與她相撞。
她整個人僵住,心口呼呼颳著冷風,那真的是泛著綠光,不是她誇張,更不是她錯覺,一股酥麻攀上背脊,比驚懼更先到來的,是身體麵對危險的本能。
她轉身就跑。
腥風襲來,她隻覺後背一重,被後麵的東西撲到地上。
“唔!”
宋枕玉悶哼一聲,呼吸困難,
後頸噴灑來一道濕熱呼吸,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她喉嚨乾澀,心跳急促,掌心濡濕,眼睛是花的,手是抖的,恍惚間彷彿看到眼前落下一角暗紅下襬,隨後,有人在她前麵蹲了下來。
她的下巴被一截煙桿抬起,鬥柄上還殘留著尚未消散的熱意,燙得她眼眶發澀。
“活著?”
字正腔圓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悅耳,聲線低低的,音色磁性醇厚,高低合宜,讓人想到山頂青鬆,忍不住放下戒備。
但對嚐盡人情冷暖的宋枕玉而言,對方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就如受驚的小動物般,瑟瑟發抖地隻想把自己藏起來。
“對、對不起,我......”她下意識覺得這個時候她應該說點什麼,因為她能感覺得到,對方對她不會有任何耐心,她極力睜大眼睛,卻隻能看到一點模糊輪廓。
這樣抬頭真得很累,脖子也很痛,可她不敢說。
冇等宋枕玉捋直打結的舌頭,黑暗裡走出來一人,看也冇看地上的宋枕玉一眼,在離男人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恭聲回道:“爺,小爺的侍衛來了,說害小爺摔傷的人掉到了咱們這邊。”
“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宋枕玉帶著一種無計可施的恐懼,一把抓住前麵男人下襬,水浸的杏眸流露哀求,“求您,我不能跟他們走,我還有東西冇找到......”
男人低下頭,高聳的眉骨在眼下打下一片陰影,“醜。”
曹無庸撩起一點眼皮,掃了眼地上亂糟糟的人,也感覺眼睛受到傷害。
院子裡一點點亮起燭火,宋枕玉這時候才發現,壓著她的竟是一頭皮毛銀白的狼,男人腿側還趴著一頭懶洋洋的老虎,尖銳的犬齒耀武揚威。
剛纔還氣勢洶洶的侍衛,來到這邊以後,束手站在一旁,一個個比小貓還乖。
宋枕玉被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掐著肩膀提起來,男人拿在手裡的羊脂白玉煙桿被隨意扔在地上,拿了一方黑色錦帕漫不經心擦拭手指,半張臉隱在夜色中,隻漏出些許下頜線,優越輪廓似萬歲山崢嶸山巒,高低起伏,明滅不定。
......也冷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