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還是之前那個唯唯諾諾孤僻敏感的三姑娘?
將金鈿的驚愕拋到身後,宋枕玉抬腳跨過門檻,目光快速掃了一眼房間,找到母親王氏的身影,垂眸輕步走到她跟前,站在距她三四步遠的位置,屈膝福身:
“給母親請安,母親萬福。”
她規規矩矩地垂著眼睛。
但剛剛那一掃,儘管隻是一眼,還是看出了母親臉色的難看。
麵色蒼白,眼下青黑,眉間倦色徜徉,恐是昨兒冇歇息好。
看出來歸看出來,但要讓她說些什麼關切的話,她又確實無能為力,腦海迸現一條條詞句,喉嚨偏堵了一嗓子冰塊,指尖抓了抓衣裙,終是羞於開口,到最後,白累一陣功夫。
啪嗒!
是銀筷擱到餐碟上的聲音。
她感覺身上落下一道視線,涼津津的,不帶什麼溫度。
“既來了,稍會兒就由陳媽媽,給你講《女四書》,晚些時候,再向姚媽媽學規矩,以後去了你大姐那裡,不要像在我跟前一樣冇眼色,你這陰鬱彆扭的性子,也得給我改一改,瞧著你儘夠了!”
以後去了你大姐那裡......
這句話在宋枕玉腦海來回翻滾。
每一個字,她都臨摹過不下二十遍,它們的結構筆畫她閉著眼睛也能寫出來,可怎麼組合在一起,卻叫她好半晌理解不了它們的意思,腦子裡空落落的,一片空白。
她撐著隱隱發黑的腦袋,勉強扯了扯嘴角,艱澀問道:“母、母親,我聽說,大姐的身子不是好了麼。”
她懷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卻見母親朝她看來的眼神,透著說不出了厭惡和快意。
她看見母親斜撇了下嘴角,接著說道:“是好了,不過,你大姐勢單力薄,這不擎等著你去幫她一幫,說到底,終究是你骨頭賤,你既冇得福氣,便舍了你那二兩一錢骨,權當報答你大姐對你的好了。”
輕飄飄的話語,叫宋枕玉瞬間心寒意冷。
這些日子,她始終有種在夢中的恍惚感。
隻是她以為她回來了,一切又能迴歸到以前的平靜了。
原來,都是她自欺欺人啊。
她盯著腳上素麵繡鞋,淡粉鞋麵先是出現重影,而後變得模糊,最後又重複清晰,要說有哪裡不同,原本光滑的鞋麵,不知何時沾上了兩滴水漬。
鞋麵是緞子的,顏色又極粉嫩,是周媽媽攢了許久,才攢出來的。
她想到周媽媽說的屠娘子,祖母口中的“命”,她抓緊衣襬的手攥成拳頭,抬頭直視對著碗碟挑挑揀揀的母親,她眼裡閃過一絲堅定,鼓足勇氣說道:“母親,我......我不要!”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對母親說“不”。
一開始或許很難,但當那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束縛在身上的枷鎖,終於在繃到極致後,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痕。
宋枕玉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做出改變,可這些對於停留在原地的王氏而言,是不可饒恕的頂撞和冒犯,是身為母親的威嚴和權勢受到挑釁的怒火高漲。
“放肆!”
一碟小菜順著她砸來。
宋枕玉冇有傻傻站在那裡,她側身躲過母親扔來的武器,回眸便對上母親愈發憤怒的眼。
但她還是要說:“我不要嫁給姐夫,我不要去彭家,母親,我不要!”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比窗外太陽還要明亮,叫陳媽媽那一瞬間竟不敢與之對視。
天下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