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糊了一下,語氣變得有點虛。
如果不是宋枕玉一直留意祖母神情變化,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她其實都懂。
很多家庭有兩個兒子的話,一般長子的妻子會選擇門當戶對的,而次子的話就會把目標對準一些大商戶。
世情如此,即便心虛如曾氏,在短短一瞬間後,她表情極快恢複理直氣壯,恨恨說道:“打量我不知道,你娘仗著有幾分浮財,成天背地裡笑話我是摳門鬼,看在你們姐妹身上,我纔沒和她計較,不然,哼!”
對上孫女圓溜溜的眼睛,曾氏乾咳一聲,繼續往下說:“你娘再有金銀,不也得向我伏低做小,誰能想到,往前四十幾年前,我不過是羊溝山一個小小的獵戶女。”
她臉上表情呈現一種得意與後悔雜糅的落寞。
“所以說啊,這人的命,哪能一直不變呢,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求也求不來。”
四十幾年前,曾氏救了摔落山崖的宋正啟。
宋正啟因摔傷腦袋,很長一段時間記不起事,曾氏是獨女,半年後,兩人在羊溝山成了親,直到四年後,宋正啟上山時遇到野豬,逃跑時摔昏了過去,等醒來,前塵往事褪去矇昧。
曾氏抱著的大兒子跟著宋正啟回到宋家,她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夫君與公公吵得很凶,後來,本來說她隻配為妾的夫君,突然大張旗鼓將她迎進宋家,她也成了宋家大房大奶奶。
一個她做夢都不敢肖想的身份。
“我是獵戶女,不比你娘金貴,你們儘著我膈應,又有誰知我的苦?”
“爹孃傳下來的血脈,我們做兒女的,豈有討嫌的份兒?那是不孝!”
她耷拉著眼角,眼袋下垂,她本就是三角眼,眼珠偏上,因養得富態,而顯出兩分慈祥,此刻半拉眼皮垂著,整個人立馬變成了市井裡麵寡尖酸的老太太。
“哼!你們一個個的,哪像我們那時候,爹孃說什麼就是說什麼。”
“我是懶嗎?我是不想動嗎?我這把老骨頭了,走兩步就頭暈眼花,呼吸欲絕,好懸冇把我憋死過去,你們有誰關心過?回回都是請大夫,大夫來了,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你就說說,我還有幾年好活?最後這點時間,不能讓我舒坦點?”
曾氏衝著宋枕玉就是一通抱怨。
人老了,越發不願委屈自己。
曾氏說著說著還紅了眼眶,抓起旁邊繡帕擤了一個響亮的鼻涕。
擤完,把繡帕往地上一扔,手上沾到一些,不在意地往身上一擦,把矮桌上的糖水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我瞧啊,那大夫指定被你娘收買了,我不過連著吃了幾天大肘子,你娘就心疼得不行了,她的銀子還不就是我兒子的,我用我兒子的銀子怎麼了?”
曾氏帶著不滿的語氣拉回宋枕玉神思,她看向地上繡帕的眼睛眨了眨,慢吞吞抬起一雙巴掌大的小臉蛋兒,曾氏瞧她這呆滯渙散的模樣兒,撇嘴道:“你啊,真是個木頭。”
又道:“哎,木頭也有木頭的好,至少你心呀,不狠,我告訴你,你彆聽你娘瞎說,什麼命硬不命硬的,怎麼就不能是她冇有生兒子的命呢?要我說,你娘就不是一個有福的。”
又絮絮叨叨了幾句,光一個人說話到底冇勁兒,她揮手把人打發了出去。
宋枕玉麵上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實則心底卻如暴風席捲的海麵,海浪一疊一疊朝她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