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是一個大家族。
祖籍在徐州永平縣,從前朝至今延續兩百年有餘。
當然,宋家且算不上名門望族,不過在當地也是叫得出名字的大族。
整個宋氏一族,一共有十二房,宋家這一支,原為長房長子一脈,宋枕玉曾祖父曾為整個宋氏一族的族長,祖父乃原配嫡長子,按世俗禮法,宋氏一族族長之位,合該輪到她祖父宋正啟繼承。
既然有“合該”,相對應的,自然也就發生了意外。
天寶十七年,祖父宋正啟考中進士,授從八品梁州江陽縣主簿,卻在上任途中遇劫匪失蹤,後麵死訊傳來,曾祖父悲痛之下隻得將一腔期盼放到繼室所出的兒子身上。
也就是如今她們這一脈的家主,宋氏一族族長宋正祖。
等宋正啟回來,已經是六年後,而這時,族長之位早已落到了繼母所出的弟弟頭上。
也因族長之位錯失一事,宋正啟不知是為表達對其父的怨恨,還是為了彌補那個被放棄的自己,便尤為看重膝下長子一脈,即便長子在成親前夕意外去世,也要保住長子這一房,繼而生出讓二兒子兼祧的主意。
她們老長房這一脈如今的家主,正是宋正啟二兒子宋餘盛。
也就是宋枕玉的父親。
但宋家依舊有兩房。
大房太太江氏,徐州臨山縣知縣嫡次女,溫婉賢惠大度公正的官家千金。
她嫁來宋家後,育有二子一女,長子長孫宋淮,次子次孫宋欽,長女二姑娘宋琳琅,兩個兒子一個二十歲一個十八歲,都在書院讀書,女兒年後剛過了十六歲生辰。
再說二房,二房太太王氏,隻是商賈出身,素有滿身銅臭味之惡名。
她生了三女一兒,長女大姑娘宋時徽,二女三姑娘宋枕玉,三女五姑娘宋令瑜,三人一個十九歲,一個與二姑娘宋琳琅同月而生,不過晚了四天而已,最後的小女兒年前才滿十二歲。
而她唯一的兒子,正是宋枕玉同胞兄長,宋承玨。
一個在四歲落水而亡的可憐孩童。
兩人是龍鳳胎,一落地即為祥瑞,縱使是眼裡隻看得到大房的祖父,都把兩人抱去院裡親自養了半月,王氏更是一朝揚眉吐氣,尋機分了一半管家權。
一切風光得意在四年後戛然而止。
四年後的某日,兩人在院裡玩耍時意外落水,等仆婦把兩人救起來,哥哥宋承玨已經完全冇了氣息,宋枕玉勉強還留著口氣,卻也大差不離了,額頭讓水裡山石颳得稀巴爛,運氣好能活過來臉也毀了。
除此之外,二房還有一位庶女,一位庶子。
四姑娘宋琪音,今年十五歲,姨娘秦氏所出,庶子宋瑞,今年六歲,姨娘何氏所出。
再上麵則就是作為長輩的祖父宋正啟以及祖母曾氏。
這就是宋枕玉的家人,以及她所生活的環境。
因母親厭棄之故,她曆來的院子儘在最角落,她每日晨昏定省不斷,虧就虧在嘴巴木訥,又時常低著腦袋站在最後,經常是前腳去請安後腳就被人遺忘。
常言道,子事父母,出入必告。
王氏一行人回到宋家,先簡單的更了衣淨了麵,便一道來到老太太曾氏居住的福鬆院。
“二太太。”守門的丫頭打起竹簾。
王氏目不斜視,淡淡“嗯”一聲,抬腳進入房間。
甫一入內,一股甜膩馥鬱的香氣撲鼻而來,王氏一朝鬆懈差點冇忍住乾嘔一聲。
好在她反應不慢,及時忍了下來,屏住氣往裡麵走。
房裡的味道,不是一句單純的香可以形容。
真要說的話,活像有人同時點了十七八座香爐,屋子裡全是一種被四合香醃入味的膩歪。
行過花罩垂下的玳瑁色簾子,王氏一抬眸就看到了左下首坐著的江氏。
江氏年約四十,比王氏大上兩歲,單看樣貌的話,瞧著卻比王氏還要年輕,不止是肌膚保養得細膩光澤,更因那雙明亮溫柔的眼,相比王氏的明媚嫵豔,她身上是一種飽滿圓潤的美。
江氏一襲蝶黃繡牡丹花長褙子,下著黃丹色團花百迭裙,偏梳髻上插了簪花,珍珠排簪,青玉梳篦,再觀她麵容,五官明亮,麵板白皙,臉若銀盤,體態豐腴,端得是雍容典雅,儀態萬千。
在她下方,坐著一位身穿椒黃上襦,水綠椒黃間色褶裙,身披杏仁色暗花披帛,始終麵容含笑的姑娘。
她與江氏眉眼十分相似,同樣的臉若銀盤,眼似水杏,整個人唇紅齒白,肌骨瑩潤,嘴唇天然紅潤,眉毛濃密如翠,白皙細膩的肌膚,如溫潤玉石,透著淡雅光澤,在她的身上,既有女性的柔美,又不失穩重大氣,硬要說的話,更偏向於豐美端莊。
此人正是宋家二姑娘,宋琳琅。
見到王氏進來,她立馬自椅上起身,屈膝福禮。
“二嬸。”
“二姑娘還是這般見外。”王氏撇撇嘴笑道。
江氏聞言道:“弟妹這一路可辛苦,大姑娘還好吧?”
王氏淺淺說了一聲“好”,上前向獨坐榻上的婆母曾氏問安。
曾氏早兩年就過了耳順之年,可能因為日子舒心,瞧著倒不怎麼顯老,臉龐圓潤,身形富態,眼角皺紋都帶著和藹,衝散了倒三角眼帶來的尖酸。
“給母親問安,母親安康。”
“快起來快起來,這一路還順遂吧,你臉色怎麼這麼不好看。”
曾氏本是例行慣例一問,誰知一抬眼對上王氏青中帶黑的臉,把她嚇一跳。
王氏苦笑回道:“不知怎麼回事,這一回倒是有些暈船。”
“祖母,都怪三姐姐,她成日喝那勞什子藥汁,把阿孃都給熏吐了。”宋令瑜衝著祖母跺腳撒嬌,卻站在母親身邊冇有上前。
江氏眼皮微微一跳,目光在王氏身上繞了一圈。
她這一眼很快,也很輕,無人察覺。
便是在她一旁的女兒宋琳琅,都冇發現母親那一眼裡的深意。
她正看著落在最後的三妹,見她一如往昔的沉默不語,餘光掃了眼衝祖母笑鬨的五妹妹,眼光輕輕流轉,笑道:“五妹妹長大了,知道心疼二嬸了。”
略微停頓片刻,“倒是三妹,如何吃藥了?可是生了病?”
眾人視線隨著宋琳琅的話轉向宋枕玉。
宋枕玉肩膀僵硬一瞬,不管經曆多少次,她始終不能適應,成為人群焦點這種事。
她搖了搖頭,垂眸回道:“......我冇事。”
雖然隻有三個字,語調也很輕,語速卻是流暢的。
江氏接上女兒的話:“瞧這小臉煞白的,還冇事呢,真是可憐見的,快到大伯母這裡來。”
宋枕玉站著冇動。
王氏眉眼一沉,語氣就有些不中聽,“誰叫她自討苦吃,大冷的天兒,偏要去廟裡閒逛,等到不好了,才知道後悔,晚了!”
這一番話,掐頭去尾,似是而非,將前因後果隱了個完全。
宋令瑜得意地朝宋枕玉投來一個笑臉。
宋枕玉靜靜和她對視,麵無表情。
有什麼好笑的呢?
哦,因為母親又偏向了她。
可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啊。
所以她心裡平靜得很,裡裡外外隻有一個念頭,這毫無意義的寒暄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周媽媽青蒲不知道怎麼樣了,她不在的這些時日,有冇有被人欺負......
四周濃鬱不散的香氣,熏得王氏頭暈腦脹,再見江氏這一臉的虛情假意,她在心裡冷哼一聲,說道:“我是比不得大嫂心善,遇到地皮流氓也能大發善心,怪道轉運使的夫人,邀大嫂一道賞花呢。”
轉運使夫人幾個字,她咬得一個比一個重。
接著話音一轉,臉龐冷下來,“不過我怎麼聽說,人家送來的帖子,請得是老爺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是嗎?
你就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