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玉帶回來的東西,是在半個時辰後送過來的。
東西明顯被人動過。
包袱鬆鬆散散,裡麵的兩身衣裳,被扯得亂七八糟,開啟食盒蓋子,原本滿滿噹噹的點心,稀稀拉拉躺在食盒裡,好些邊角都碎了,藥包也叫人拆開了,褐色藥材露出來,掉到桌上。
她數了數,少了一個。
裡麵有一根老山參,是李璟特地拿給她的,叫她每日睡前含一片。
陳媽媽是母親身邊的管事媽媽之一,乃是王家的家生子,一路陪母親從王家到宋家,在二房獨有一份體麵。
即便她現在告到母親麵前,說自己的東西被人動了,母親恐怕不僅不會相信,還會覺得自己在故意下她的臉。
興許又會罰她去跪祠堂。
啊,可能也不會,畢竟現在不在宋家。
指腹輕碰了一下發燙的臉頰,宋枕玉無聲地把包袱收拾好,開門請彭家奴婢幫她尋一個藥爐,隨後抱著藥包在彭家奴婢們複雜同情憐憫的眼神中,默默蹲在爐子前熬藥。
沒關係。
她告訴自己。
手背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她微抬起頭輕輕長吸一口氣,眼睛盯著爐子裡橙紅色火焰,好讓撲麵的熱意熏乾眼底水色。
王氏準備啟程回宋家的訊息,宋枕玉是在兩日後知曉的。
因為明日便要上路了。
來時趕時間,走的是陸路,不說宋枕玉和宋令瑜兩個小姑娘,王氏一樣被顛得暈頭轉向。
這一趟回去便提前叫人定了船,一艘兩層的小船,三個主子外加七八個奴婢,將將住得下來。
宋枕玉孤零零站在人群外。
在她對麵,是含淚而望的王氏母女,宋時徽撐著病體送母親到門外,淚珠兒一顆一顆往下掉,婢女又是安撫又是勸慰,王氏緊緊拉著女兒的手不捨得放,不住拿帕子摁眼角。
還是小姑孃的宋令瑜,貼著母親乖乖站著,不捨地看著大姐姐,又被宋時徽喚到跟前,一麵柔聲和她說話一麵細細摩挲她的臉,宋令瑜乖巧點頭回話,王氏欣慰地含淚帶笑。
母慈子孝,其樂融融。
宋枕玉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兩個詞。
她變成旁觀者,欣賞一場啞劇,豐富的肢體動作,誇張的麵部表情,所有人都沉浸其中,除了她。
她抬手摸向眼角。
是乾的。
心底一望無際的平靜。
這兩天,她一直被關在房裡,除了送飯的丫頭,就再冇見到旁人。
從這丫鬟的嘴裡,她知道了彭家下人對她的議論,心臟收緊的同時又忍不住鬆口氣,她忍不住想,這樣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嫁給姐夫彭澤了。
“三妹。”
一聲溫柔呼喚拉回她的神思,她眼睛輕輕一眨,循著聲音看了過去,是大姐姐。
宋時徽對她招手,“三妹,過來。”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臉皮兒不可抑製地一紅,兩團火自臉蛋蔓延至脖頸,不是胭脂,勝似胭脂。
她不停在心裡告訴自己冇事的冇事的,然而臉頰還是越來越燙,走路手腳都不知道怎麼動了。
她不喜歡成為人群的焦點。
那些目光就如針尖般細密地紮在她身上。
這會讓她有一種鋪天蓋地的羞恥感。
尷尬如影隨形,她垂著腦袋,僵硬走到大姐姐跟前,下一刻就感覺自己雙手被人拉起,大姐姐溫柔的眼眸望來,柔聲說道:“之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三妹彆放在心上。”
“......哦。”她眼睛盯著地麵。
王氏聞言就不滿意了,“徽兒和你說話呢,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手中拉著的小手在母親的話音裡一點點變得僵硬,宋時徽嘴角溫柔的弧度差點維持不住。
宋令瑜又來煽風點火:“就是,不是我說你,三姐姐,明明是你嫌棄我累贅,把我趕回來的,到最後又汙衊是我推你,我可是你親妹妹,你怎麼能這樣!”
麵對黑臉的母親和噘嘴不滿的五妹妹,宋時徽不得不先放棄和三妹拉近關係的打算。
她正待說點什麼,把這話題截過去,就見母親眉頭一皺,不適地連拍幾下胸口,又深吸兩口氣,猛地拿帕子捂住嘴偏頭乾嘔起來。
“嘔!”
“你身上什麼味兒,走開走開,快走開,離我遠一點兒!”
王氏一麵捂住嘴一麵嫌棄地衝宋枕玉揮手。
要不是她臉色的確不好看,宋枕玉幾乎以為母親是在故意給她難堪。
她下意識抬起袖子聞了一下,餘光瞥見其他人朝她投來飽含深意的眼神,她耳垂紅得滴血,羞窘地開口道:“我......我有沐浴,是藥味,我剛剛喝了藥。”
王氏瞪來一眼,“你冇事喝什麼藥!嘔!”
宋枕玉抿唇,指尖扣著袖緣。
她分辨不出心口壓抑不住的翻滾著的情緒是什麼,傷心?難過?亦或是失望?都不重要了。
她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自己與王氏的距離,火燒似的臉頰迅速變涼。
其樂融融的氣氛消散。
宋時徽難得生出一點後悔。
或許她不應該把三妹叫上來。
事已至此,後悔無用,宋時徽讓丫鬟端來果茶,又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這才目送母親乘車離開。
再說王氏等人所乘馬車是直接到了碼頭,王氏扶著陳媽媽的手進了船艙,她與宋令瑜住在二樓,其他丫鬟並宋枕玉住在一樓,船工些則是在下麵底艙。
水路比馬車平穩,相對應的速度也就更慢。
天色暗下來時還得尋碼頭休息,走走停停花了六天總算到溫州城外。
從船上下來,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眾人都不由得晃了晃,早有宋家二房管事在碼頭等候,瞧見王氏一行人從船上下來,忙不迭帶著小子們迎了上來。
宋枕玉依舊落到最後,瞧著王管事腆著笑臉與母親回話,不時點頭哈腰,隨後不知說起什麼,母親臉色唰地一下沉下,陳媽媽等人也都是一副驚訝至極的表情。
“......轉運使......花宴......大太太二姑娘......”
零星幾個含糊的字眼傳來。
她看見王管事抬起袖子擦額頭,要不是四周都是行人,他恐怕要下跪請罪了。
母親狠厲的目光猝不及防朝她射來,在她不明就裡的眼神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隨後憤恨地一甩袖子,喝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