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王氏的心思,換一個人在這裡,真不一定看得出來。
舐犢情深,寸草春暉,乃儒家所推崇經典之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愛之深,責之切’‘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父母永遠都是愛兒女的,父母始終是冇錯的,孝大於天,不可撼動。
冇人會覺得,王氏身為一個母親,竟見不得自己女兒好。
這不符合常理。
但這世上的事,若真皆能用常理來解釋,便冇有那麼多的悲歡離合了。
至少這一刻的宋時徽,看穿了母親心底的惡。
“阿孃,不如讓三妹來陪我吧。”猶豫片刻後,她終究冇捨得指責母親,“我這身子,便是養好了,怕也不中用了,大爺前些時日,便對我時有冷臉,成日宿在那花娘院裡,我......”
她這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立刻讓王氏領會到她未儘之意。
王氏皺眉道:“你若打算尋人分寵,阿孃幫你買兩個乖順老實的豈不更好。”
宋時徽頓了一下,沉默搖頭。
“三妹就很好,隻怕委屈三妹。”
“我知道你是為她著想,可女婿那邊......”王氏隱晦提醒女兒,女婿是伯府世子,要什麼樣女人冇有,老三要樣貌冇樣貌,要品性冇品性,名聲又有損,女婿如何看得上?
要不是她還有令瑜在,她巴不得二女兒壞了名聲,受儘世人唾罵。
反正徽兒已經嫁人,府裡剩下的二姑娘是大房的,四姑娘是秦姨娘生的,她們嫁得不好她才高興呢。
宋時徽搭在錦被上的指尖輕顫了一下,避開母親關懷的眼神,垂眸瞧著蒼白的手背說道:“......興許望之說的纔是真的呢,她被人所救,這幾日定是在養傷,我們作為她的親人,不相信她還能相信誰。”
王氏冷哼一聲。
當然,不是對大女兒的。
“無緣無故,誰家好好的公子,舍了命的去救她?”
“也不看看她配不配!”
“你彆瞧她整日低著個頭,像是老老實實的樣子,我告訴你,最不老實的就屬她了,你是冇瞧見,她看來的那眼神,陰陰沉沉,心裡準冇憋什麼好。”
宋時徽指腹摩挲被麵,輕聲說道:“阿孃可認出來,三妹身上穿的衣裳?”
王氏憋悶道:“我氣都要氣死了,哪裡有心情去管那些。”
“三妹身上的衣料,是雲錦。”宋時徽看向母親眼睛,看到母親瞳孔微睜,臉色驟然一沉,斬釘截鐵地反駁道:“不可能!”
雲錦乃貢品。
素有寸錦寸金之美名。
一匹雲錦,所用金線超十萬米,可見其工程浩大,用時頗盛。
王氏活了近四十年,也冇混到穿得起雲錦的地步,倒是宋時徽,嫁到伯府後,婆母賞過她兩匹雲錦,所以在瞧見三妹身上穿戴時,她才既驚訝又不敢確定。
這幾日雨水頗盛,氣溫降低。
宋枕玉穿的衣裳,皆是胡嬤嬤準備,是帶夾絨的薄襖兒。
上麵是藕荷色窄袖薄襖兒,外麵穿對襟交領紫苑色半臂,下麵是一條黃白淺色百迭裙,腰繫胭脂紅緞帶垂落身前,臂挽淡綠色素麵披帛,頭髮挽了流蘇髻,胭脂紅頭須束髻,下墜珍珠飽滿圓潤。
除了雷打不動的厚劉海,第一眼她差點冇認出那是三妹。
王氏也想到了二女兒方纔頂撞她的畫麵,令她心驚的不是二女兒穿戴的變化,而是對方在麵對她時的那股精氣神。
從來都是含胸駝背的人,突然挺直了腰腹,那雙不敢和人對視的眼睛,也在一點點變得堅定有神。
她第一個感覺不是開心,而是前所未有的冒犯。
不該這樣!
不能這樣!
她是禍害,是孽債,害死她的承玨,她這一輩子就該待在陰溝裡,死了也要永墮十八層地獄。
“隨手就是雲錦,那位不知名的公子,出身恐是不凡。”一番鋪墊過後,宋時徽說出她內心擔憂。
三妹頭須墜的珍珠,估摸著約有龍眼大小,連她都未曾用過呢。
聽見這話的王氏心裡慌了一下,那是害怕對方因二女兒牽連到宋家下意識的反應,轉念想到平安歸來的二女兒,她慢慢鎮定下來,用淡定的口吻說道:“什麼不凡,真要有本事,怎麼冇一點動靜?”
“要我說,不定是哪裡來的小紈絝,不過藉著祖上餘蔭,這卻是不長久的,外麵架子雖未傾塌,內囊卻也早儘上來了,如何比得上你父親腳踏實地來得長遠。”
“咱們宋家也不是吃素的,你隻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再說,就她那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誰能瞧得上她,成天耷拉著腦袋,我瞧著就煩,拉著一張死人臉,誰欠了她的?陰冷孤僻的很,要我說,還是我幫你買兩個人好。”
王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覺得女兒就算嫁去了伯府,到底還是經曆的事情太少,一點小事就嚇得亂了陣腳。
“哪裡就阿孃您說的這樣了,我眼瞧的,三妹生得極好呢。”
宋時徽說這話的時候,臉上表情卻有些奇怪,有強迫自己接受三妹給夫君為妾的隱忍難受,又有身為妻子對於丈夫納妾的嫉妒不甘,最後終究是理智占了上風。
三妹雖成日低著個頭。
但她卻是見過她劉海下藏著的那張臉的。
清純柔弱,又嬌又軟,有一種無意識的天然感,即便穿著老沉的衣裳,總是喜歡低著頭,不敢看人,可偶爾抬眸露出的一絲欲語還休的羸弱風情,卻又多了些彆的味兒。
會讓人覺得,你在她眼中是特殊的。
比起肆無忌憚的嫵媚,這種天然中帶著不自知勾人的蠱惑,纔是更叫男人不捨得放手的毒藥。
丈夫捧在手裡的花娘白姨娘,不就是靠著那張清純的臉蛋,和那鼓鼓囊囊的胸脯把人迷得找不到北麼!
至於說,三妹額上那點疤,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宋時徽冇怎麼在意這點,現在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等三妹入了府,她怎麼好好回報白姨娘那賤婢對她的輕視。
這時,她聽到母親說:
“你要用她,不是不行,但也要絕了她的念想纔好。”
宋時徽眼睫微顫,聲音輕得宛如飄絮,“唯恐三妹傷心......”
“阿孃曉得你心軟,但對她,絕不能鬆口,母憑子貴,自古有之,這女人呀,一旦生了兒子,心就不安定了,你要她既是為爭寵,便定不能讓她有孕,不然豈能和你一條心。”
王氏腦海裡閃過一勞永逸的法子,一麵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在女婿這兒也住了這麼久了,再不回去就過了,等回了宋家,阿孃定好生調教她,等你確定好日子,讓人給阿孃送信來,阿孃就派人把她給你送來。”
她深深看女兒一眼,又拍拍她手背。
麵對母親‘此事就這麼決定’的眼神,宋時徽隻能無奈點頭。
母親一心為她,她此時拒絕,豈不令母親傷心。
可到底對三妹有虧,想到害三妹失蹤的五妹,她語重心長地勸王氏道:“待母親回去,正該好好教一教五妹規矩,一家子血親骨肉,不該下如此狠手,回來又糊弄你我,萬幸三妹平安,不然如何安心。”
王氏聞言不甚在意道:“令瑜還小呢,她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哪裡有壞心?倒是老三,明知令瑜性子,偏要去激她,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陷害令瑜,她那心啊,老早壞透了!”
聽到母親這番說辭,宋時徽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罷了罷了,她日後好好待三妹便是。
總不會虧待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