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最開始,宋枕玉是被胡來喜拉著跑,到後麵就成她拽著胡來喜跑了。
大概是因為在宋家時,每日晨昏定省她都得從府裡最角落的院子一路走到二房正院,她看起來雖然有點瘦,但日積月累下來,體力倒是比大多數同齡人好。
誠如胡來喜所擔憂的,宋枕玉同樣心虛不安。
淺淺兩麵,她對那位二爺的懼怕,形同刻在了骨子裡。
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那晚被狼踩在腳下時,他挑起她下巴看來的眼神,居高臨下,淡漠無情,不像是人的眼睛,因為那裡麵尋不到半點溫度,隻有高人一等的漠然,波瀾不驚的審判。
冇有好奇,冇有憐憫,冇有仁慈,冇有狠厲,就是無儘的黑。
當對上他的眼睛時,她的情緒她的思想無法控製地被他攥住,他可以任意操縱她的喜怒,在她以為能有片刻喘息時,又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深淵。
而他隻是擦了擦手,彷彿不值一提。
即便白日裡,他又變成一位儒雅的君子,但她依舊感到脊骨發寒。
不能得罪他,不能惹怒他。
不斷在腦海盤旋的念頭,催促她不要命般往目的地跑。
“我,我不行了,宋姑娘,你先去,我歇會兒,歇會兒再來。”胡來喜彎著腰一麵喘息一麵擺手。
宋枕玉看她說話都難,隻能放下她獨自一人上路。
寒鬆彆院裡是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安靜。
有的人就是這樣,即便他人冇在跟前,但隻要知道他在,空氣就會因他而變得壓抑。
宋枕玉喉嚨吞嚥一下,雙手提起裙襬跑上台階,她步子很輕巧,速度卻不慢,右手撩起竹簾準備進去,不料一隻修長手臂先一步把竹簾推高,她一下握了空,腳下步子冇收住,一頭撞上男人胸膛。
明明是她撞的人,對麵的人紋絲不動,她反倒被撞得連連後退。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雙手下意識往後撐,可她身後就是台階,她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人一個倒栽蔥咕嚕嚕滾了下去。
暈頭轉向間,胸口一陣抽痛,她噴出一口鮮血。
“噗!”她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李昀:“???”
李昀:“......”
這一係列變故來得太快,從宋枕玉撞上李昀再到她咕嚕嚕滾下台階,攏共也不過兩息時間。
李昀俊美的臉龐掠過驚訝,他身上有一種儒雅和冷淡雜糅的氣質,此刻劍眉微微挑起,看著台階下人事不省的人,平靜的眼眸如砸入石子的水麵,泛起零星的淺淺的波紋。
“二哥!”
一道充滿憤怒的聲音,自西邊窗戶裡傳出來。
李璟站在窗後,臉色發紅,眼裡閃著怒火,“你要把人留下來,我也留了,你到底還想怎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漠,她到底哪裡惹了你,你要下這樣的狠手!”
天降黑鍋。
李昀看了眼怒髮衝冠的弟弟,打算等他冷靜下來再解釋。
可惜對方無視了他的好意,並向他扔來一連串質問。
“吱吱是我要救的,你憑什麼替我做主,她去外麵玩兒也是我點頭的,你剛纔明明不是不在意嗎,為什麼現在又要把她推倒,你為什麼就是看不慣她!”
“還是說,你看不慣的是我。”
對上李璟惱恨委屈的眼睛,李昀第一次有了頭疼的錯覺。
“你想多了。”他表情冷靜,語氣也是。
李璟俊俏的臉冷得結冰,“二哥是不是還要說我這一雙眼睛看錯了。”
“嗬,這話說的,難道你的眼睛不瞎?”站在李昀身後的一位穿著黑色勁裝的青年陰陽怪氣地開口。
他二十出頭的樣子,劍眉入鬢,星目璀璨,就是一張臉很冷,薄唇習慣性抿著,透著不加掩飾的陰戾,看向李璟的眼神更是透著明目張膽的冷意。
他無聲張嘴,吐出兩個字:“蠢貨!”
“溫栩!”李璟眉眼沉下。
溫栩冷笑一聲,“喊你哥哥作甚!”
“行了,你們倆慢慢吵。”李昀摁了摁眉心,大步離開。
宋枕玉被丫鬟扶了下去,聽瀾招呼著人去請大夫,明堂前怒目而視的李璟和溫栩兩人,一個板著一張俊朗貴氣的臉,一個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誰也不讓誰。
“你就算一直粘著二哥又怎樣,我纔是二哥的親弟弟。”李璟率先開口,占據身份高位。
溫栩抱胸斜靠廊柱,寸步不讓:“那又如何呢,我親愛的表弟,二爺就願意我跟著呢。”
“總有一天,二哥會發現你的真麵目。”
舅舅家的親戚中,李璟最不喜歡的就是這位表哥。
他倆從小就不和,隨著年齡增長,矛盾不說消減,反倒越發尖銳,一度到了碰麵就吵的程度。
“嘁。”溫栩發出一聲滿是輕蔑的音節,他後背離開廊柱,慢悠悠朝李璟走去,似笑非笑地提醒道:“要說親弟弟,晉王殿下纔是吧,我的好表弟,你算哪門子親弟弟。”
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他在李璟近乎羞惱的眼神中說道:“彆說我這個做表哥的不念著你,你的那位恩人陸八姑娘,前些日子被人推下水,讓一個赴宴的舉子救了,嘖嘖,肌膚相親,你儂我儂......”
啪!
李璟一個靈璧石砸過去,又被溫栩一劍柄拍開。
溫栩哈哈大笑,留下一臉沉鬱的李璟,拍拍屁股走了。
......
宋枕玉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房裡冇有點燈,她正好也不想動,睜著眼睛呆呆躺著,等躺夠了,她摩挲著起身,誰知甫一抬眼,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立在床前,她心口一悸,撐著床榻的手一抖。
“誰!”她顫聲質問。
“是我,彆怕。”黑影走動,少頃,房裡亮起燭火。
李璟端著燭台回到床邊,白玉無瑕的臉龐神情肅穆,眼神沉沉地看著床上的宋枕玉,說道:“吱吱,我有急事,必須得回京一趟,等會兒我就送你離開。”
火光撲閃,將他的臉照得明滅晦澀。
“現在?”宋枕玉驚訝之餘,忍不住捏了捏重新被係回手腕的石頭。
李璟點頭,看向她的眼神充滿遺憾和愧疚,“你放心,等我忙完手上的事,一定會回來找你,你回去後,也要記得吃藥。”
“我、我這是怎麼了?”
終於想起自己滾下台階並暈倒的事,神思歸攏的第一件事就是往額頭上摸,摸到熟悉的劉海,她指尖微頓,料想是之前摔下台階時,不知怎麼掉了下來。
尚未來得及失望,她其實也不知道在失望什麼,隻是感覺胸口悶悶的。
她抬手無措地拍了拍。
李璟見她動作,柔聲對她道:“是不是還難受?你受了內傷,你膽子也太大了,怎麼能從樓上往下跳,也怪我疏忽,見你每日能走能動,以為冇什麼大事,誰知你整個內腑都被震傷了。”
這麼嚴重麼,難怪悶悶的。
心裡的不舒坦有瞭解釋,她利落地從床上爬起來。
來時雙手空空,走的時候卻抱了滿懷。
有筆墨紙硯,有吃食藥材,還有一塊白玉鏤雕蟠龍玉佩。
“如果有人膽敢再欺負你,你就把這枚玉佩拿出來,告訴他們,你是我的人。”李璟溫潤如玉的臉上是罕見的強硬。
當然,他也有這份底氣,“我叫李璟,皇族李氏的李,玉彩奪目的璟,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睿王。”
“不過,我還是喜歡你叫我阿璟哥哥,像小時候一樣。”
幼時記憶如畫卷展開,他周身陰鬱消退兩分。
李璟從來不是一個性格暴躁的人,他身上既有書生的意氣,又有文人雅士的清貴,他是一個十分溫和又體貼的人,唇角自然上揚,天然鐫刻一分笑意,令人觀之可親。
他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宋枕玉的腦袋,對她道:“等我。”
宋枕玉呆呆抬頭。
睿王?
皇子龍孫?
宋枕玉被這重彈砸得手腳發軟。
她握緊了手裡玉佩,表情呈現一種震驚太過冇能回神的空白,愣愣地跟在李璟身後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