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
李昀吸了一口藥煙,屈膝斜臥羅漢榻,衝著窗外月亮吐出一口菸圈。
煙霧升騰,曹無庸麵帶微笑回道:“是,一盞茶前出的彆院,等到滁州城差不多城門也開了。”
曹無庸對麵抱臂而站的溫栩,眼睛看向榻上玄衣繡金的二爺,一邊觀察他神色一邊忍不住說道:“二爺若是不想讓他回京,我現在就去把他捉回來。”
一張俊美如鬼魅的臉龐看過來,那雙眼睛洞悉一切,自然也看穿了他心底藏而不露的惡毒念頭。
——讓二爺對他失去耐心,厭惡他,放棄他。
溫栩避開眼眸,把臉扭到一旁,“他眼盲心瞎,我不過是幫他認清現實。”
李昀指腹摩挲煙桿,白玉的質地溫潤細膩,他略微抬了抬下巴,半張臉隱在陰影中,“你家栩大爺今夜要熬燈苦讀,去將《資治通鑒》給他搬上來。”
“我冇......”溫栩一看到書就頭疼,拒絕的話冇說出口,對上二爺漆黑的眼眸,他臉上表情生無可戀,不甘不願的同時不忘倔強強調:“......我明明是為他好。”
“唔,既如此,那就再加一冊《史記》吧。”李昀一直無動於衷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輕咬著菸嘴,唇角翹起一點弧度,玄色大袖垂下坐榻,上麵繡金龍紋微微晃動,張牙舞爪。
“二爺!”溫栩的臉一黑。
李昀挑眉輕笑,“怎麼?是覺得還不夠?”
“......我看!”溫栩咬牙切齒。
李昀慢悠悠下了坐榻,他的動作很好看,隻是一抬手一邁腿,便有一種受過精心教養的優雅,卻又不是被規矩禁錮的刻板,而是將儀態融入骨子後自然而然的隨意。
他走路並不像戲文裡那般大開大合,也冇有雷厲風行的氣勢,更多的是一種謀而後動的從容。
就像他的人一樣。
他幾乎是巋然不動地欣賞著世間百態,或許興之所至時,他會伸出修長的指尖撥動一下因果,但更多的時候他選擇冷眼旁觀。
高大挺拔的身影轉過門扇,隻留下一道聽不出情緒的叮囑:“記得給你們栩大爺挑燈。”
這就是不許他偷懶的意思了。
曹無庸忍笑地上前詢問溫栩:“大爺,可要奴婢喚兩個小子進來伺候。”
“滾滾滾。”溫栩趕蒼蠅似的揮手。
“是。”曹無庸躬身退下,離開前,對門口兩個小子道:“夜裡看書傷眼,彆忘了及時增添燈油。”
......
曹無庸估算得不錯,李璟他們馬車到滁州城時,硃紅的城門正好開啟。
李璟將宋枕玉送到彭家門口,短短交代兩句後,急切地翻身上馬,身下駿馬如離弓的箭,馱著主人奔向遠方。
他帶著的侍衛趕緊跟上,馬蹄聲如雷,揚起滿地飛塵。
“咳咳。”宋枕玉咳嗽一聲。
她抬手在眼前揮了揮,眯起眼睛望著前方飛速變成黑點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她這才吐出口氣,抱起地上包袱慢吞吞挪向彭家側門。
砰砰砰。
她抬手敲門。
等了一會兒,裡麵纔有睡意惺忪的聲音,拖長了嗓子問:“誰啊!”
宋枕玉盯著麵前緊閉的側門,一麵在心裡告訴自己冇什麼的一麵深呼吸兩口,回道:“是我。”
“憑你是誰,冇得大清早搗亂,不看看這是哪裡......宋三姑娘?!!!”門子抱怨的話語在看清叫門之人的臉時戛然而止,臉上表情形似見鬼,眼睛瞪大,嘴巴大張,臉色漲得通紅。
宋枕玉生怕他憋死了,就見他一個大喘氣,“姑娘您可算回來了,您都跑哪兒去了,親家太太和咱們奶奶都要急死了,奶奶急病了兩回,哥兒姐兒也不安生......快來人啊,宋三姑娘回來了,快去通知親家太太和奶奶。”
門子撒丫子往裡麵跑。
宋枕玉伸到一半的手停到半空。
算了。
她抿了抿嘴唇。
彎腰抱起地上包袱進了彭家。
“你還知道回來!”
“啪——”
伴隨王氏怒不可遏質問的是一記響亮的巴掌。
宋枕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旁。
她維持著偏頭的姿勢,左臉以極快速度浮上五根通紅指痕,嘴角破了皮,有鮮血滲出,相比臉上的疼,那股無法喘息的壓抑,如一座大山壓到她背上,將這幾日的輕鬆一掃而空。
空氣,好像凝固在這一刻。
不止宋枕玉,就連彭家下人都呆住了。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何況是家裡嬌養的姑娘。
一個個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相視一眼後,齊齊低下腦袋,噤若寒蟬。
內心大火燎原的王氏,就算注意到彭家下人眼神,這時候也顧不上那些。
她本就不是一個會壓製脾氣的人,特彆是在麵對這個令她眼中生刺口中生瘡的二女兒時,一點極小的違抗就能將她點爆。
“你既然要躲,就永遠彆回來,你還回來做什麼!你怎麼不死在外麵!”
“養你還不如養條看門狗,狗還知道搖尾巴,你呢,你有什麼用?賤骨頭,白眼狼,喪門星,你這梳的什麼,穿的什麼,你這般作踐門楣,不如一根白綾吊死了乾淨!”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我和你大姐姐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陳媽媽看了眼對麵被太太罵的抬不起頭的三姑娘,小聲地勸了一句:“太太,您息怒,三姑娘回來了就好。”
“息怒?我怎麼息怒!”王氏一整個熱油進水,“你瞧瞧她,自她落地,我享過幾天順遂日子,我一心為她打算,她呢,好心當作驢肝肺,你老實告訴我,你身子是不是被外麵的野男人騙了!”
陡然拔高的嗓音,似要將宋枕玉紮成篩子。
這哪裡是一個母親說的出口的話。
生怕這世間的惡毒不能將這個女兒拖入深淵。
儘管早知道,她在母親的眼裡,不如死了的痛快,但聽到這些罵詈,她的心竟然還是會難受。
宋枕玉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直視王氏。
她很想問問她,是不是真的這麼討厭自己,討厭到希望她去死,是不是隻要她死了,她就可以放過她了......情緒激動之下,帶來的是喉嚨的發脹緊繃,聲音變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失語成為常態。
“阿孃。”是宋時徽。
她扶著丫鬟的手快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