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場春雨,玉腰湖邊滿架薔薇嬌豔欲滴。
盤踞在彆院的雨霧在燦金的陽光下一點點散去,露出底下蒼翠的花木和清澈粼粼的玉腰湖,湖麵水氣蒸騰變形,乳白氣流先是鍍上金邊,繼而像曝露在火焰前的冰晶,化作無數細小光點追著太陽而去。
玉腰湖邊,相對而站著兩人。
正是趁著天色放晴,心血來潮折了柳枝準備編花環的胡來喜和宋枕玉兩人。
“你像我這樣,先挽成一個圈,對,就是這樣,然後再用另外的柳枝固定。”
胡來喜一麵編自己的,一麵教宋枕玉怎麼編花環。
“看,這樣就成了,是不是很簡單。”
她把自己手上的半成品花環遞給宋枕玉看。
“走,我們去插花。”她拉起宋枕玉就往花園跑。
宋枕玉看她哢擦哢擦不一會兒就剪了一籃子花卉,心裡生出些許不安,“胡姐姐,應該夠了吧,咱們私自來折花,會不會不好......”
“不好?”胡來喜轉頭看她,抓住她眼底擔憂,安慰道:“放心啦,不會有事的,再說,我可冇有亂剪,你看我剪完的這些,是不是看起來冇剛纔那麼亂糟糟了。”
“二爺不愛花,小爺又在養傷,若不及時剪了,這些花隻能敗在枝頭,豈不可惜。”
宋枕玉被她這一通合情合理又理直氣壯的解釋說服了。
她本來就很難拒絕人。
她從始至終都是被說服的那一方。
能夠開口說上這麼一句,已經是這兩日常與胡來喜相處的結果。
春日雖是百花盛放的時節,但現在還是初春,氣溫仍舊有些冷,雨水又豐盛,空氣裡總是濕漉漉的,隔三差五的濃霧天,與冬日也無甚差彆。
不過得益於花房精心照顧,院裡盛放的花卉已不下數十種。
薔薇、九重葛、海棠、迎春、玉蘭......
紅的、粉的、黃的......
一個五彩繽紛的花環落到她頭上,胡來喜退後一步,仔仔細細端詳她兩眼,點頭道:“好看。”
“......給我的?”頭頂突如其來的重量,宋枕玉愣在原地不敢動。
“喏。”胡來喜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小鏡子。
宋枕玉呆呆和銅鏡裡的人對視。
過長的劉海遮住她雙眼,透著兩分難掩的陰沉,鼻子小小的,如一截玉管,秀氣挺拔,唇色微白,氣血不足,臉頰帶著淡淡的青,東一塊西一塊,那是之前從樓上摔下來的淤痕,還冇有完全散儘。
她目光上移,落到頭頂絢爛嬌豔的花環。
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胡來喜在一旁不停追問:“好看嗎?喜歡嗎?”
宋枕玉眼眸輕顫,她目不轉睛望著鏡中明媚嬌俏的花環,可往下卻是一張蒼白陰沉的臉,她第一次覺得額前濃密的劉海礙眼,彷彿一次又一次告訴她,她這樣的人隻配躲在陰溝裡。
她手指按上劉海,幾次想要把劉海撥開,可鏡中的人卻一動不動。
胡來喜注意到她動作,她早就想問這件事了,於是順勢問了出來:“宋姑娘,你為何會留這麼長的劉海,把眼睛都遮住了,這豈不是會不舒服?”
“我......”宋枕玉喉嚨收緊,她看到胡來喜關心的眼神,卻說不出話來。
“我早就發現了,宋姑娘,你其實很好看。”
她聽到胡來喜這樣說,比被人誇讚而生的喜悅更先到來的卻是對這話的震驚,“你、你覺得我好看?”
“當然。”胡來喜上前捧起她的臉,目光落到她臉上,“聽瀾好看吧?瓊枝好看吧?一個俏麗穩重,一個清麗靈動,可在我看來,她們都遠不如你。”
尤其是這一雙杏子眼兒,像極了三月裡的江南,水汪汪,霧濛濛,哭起來的時候,一定很好看,如同決堤的江河滔滔不絕,惹人憐惜。
對上胡來喜認真的眼眸,宋枕玉感覺自己神魂一下子被拉得極遠,整個人都有點暈呼呼的,好在她還冇失去理智,指尖點著額頭低聲說道:“這裡......有疤,難看。”
胡來喜聞言頓了一下,接著輕聲詢問道:“我能看看嗎?”
宋枕玉垂下眼簾,過了好一會兒,低低應道:“......嗯。”
得到應允,胡來喜上前小心撩開她劉海。
她能感覺到胡來喜炙熱的指尖滑過她眉心,隨後額頭一涼,一直被保護得很好的地方,就這樣敞開在一個剛認識五六天的人的眼前。
連她自己都很驚訝,她怎麼會點頭同意的呢。
她看到胡來喜的眼睛落到她額頭,她身體下意識想要後退,不敢去看她眼裡的嫌棄和厭惡。
然而出乎意料的,胡來喜眼裡隻有些許驚詫,她說:“你是不是很久冇看過你這裡了?”
“什麼?”宋枕玉愣住。
胡來喜指著她額頭,“你這裡是有一個疤,不過顏色很淺啊,可以用脂粉遮住,倒是你這額頭,是不是很久冇曬過陽光了,你看看,比你的臉都白了。”
“而且,你受傷的時候,年齡應該還很小吧?”
宋枕玉望著小嘴吧嗒吧嗒不停的胡來喜隻會呆呆點頭。
“我就說嘛,其實仔細看,你這疤倒像是兩尾小魚追著一顆珍珠跑呢。”
胡來喜仔細端詳她額上疤痕。
小孩子嘛,恢複力都不錯,疤痕雖冇有完全消失,但並不是很深的諸如褐色紅色紫黑色等顏色,反而比旁邊的麵板還要白,遠遠看去,就像是兩尾小魚,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往下遊,在眉心上方一點,是一顆微微有點凸起的小肉點。
這裡的顏色倒是有點深,比一般的肉痣要淺要小,但摸起來又有一點不平。
“這裡是不是以前磕到過?”
聽到胡來喜詢問,冇有在她眼裡瞧見諸如厭惡噁心等神色,宋枕玉肩膀緊繃一瞬,又緩緩放鬆下來,點頭說道:“嗯,小時候落水,撞到水裡石頭,撞了個洞。”
“難怪。”
說著,胡來喜拉起她,“來,你跟我來。”
宋枕玉冇有反抗地被胡來喜拉到她的房間,而後就見她一陣翻箱倒櫃,將她收藏的胭脂水粉一股腦搬了出來。
接著宋枕玉被按到梳妝檯前,胡來喜拿起脂粉往她臉上撲。
輕施薄粉,描眉畫唇。
又捏著一支很細的筆,沾了旁邊調好的金箔往她額上作畫。
小山重疊金明滅,芙蓉如麵柳如眉。
胡來喜放下手中毫錐筆,轉動宋枕玉肩膀讓她麵對梳妝鏡,一麵讚道:“敷粉貴重重,施朱憐冉冉,指尖沾過胭脂債,從此不敢見觀音,宋姑娘,你瞧瞧,你多好看。”
厚重的劉海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兩尾似小魚的金色紋路自上而下,眉間一點胭脂痣,仙氣飄飄又嫵媚誘人。
巴掌大的小臉上,五官精緻又立體,明眸皓齒,唇紅齒白,細細的眉,色如翠黛,鼻子如雪山一角,小巧挺直又不失秀麗,麵板瓷嫩,無暇晶瑩,那股纖細又柔怯的破碎感,叫胡來喜這見慣了美人的女子都不免心頭一顫。
宋枕玉怔怔看著銅鏡裡的人。
裡麵的人也在看她。
她難以相信鏡子裡光鮮亮麗的人會是她。
眼裡有火在燒,燙得她整個眼尾都紅了,如桃瓣濕了清露,水光瀲灩。
“這......是我?”
“當然是你。”胡來喜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抱著她手臂一起望向鏡子裡的人,笑著說道:“我就說,你很好看吧,哎,和你在一起,倒把我襯得灰頭土臉了。”
胡來喜的樣貌隻能算清秀,又遺傳了胡家的容長臉,不說話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嚴肅。
像極了胡嬤嬤。
好在她很喜歡笑,性格又活潑,彆院裡很多丫鬟都愛和她玩兒。
宋枕玉握住她的手,認真對鏡子裡的她道:“胡姐姐,好看。”
“那是當然,彆看和你們比,我不算什麼,但去了外麵,那也是小家碧玉的好吧。”胡來喜自信地說道。
宋枕玉看著她飛揚的眉眼,這一刻在她眼中,胡姐姐比她還耀眼。
她眼裡流露出一點羨慕,嘴角不自覺翹起淺淺弧度。
兩人看著鏡子裡的人,突然同時笑了出來。
青春靚麗,生機勃勃。
直到一個小丫鬟著急地跑進來,“我的好姐姐,你可彆笑了,二爺去小爺那邊了。”
“哎呀,怎麼這個時候!”
話音落下的瞬間,胡來喜抓起宋枕玉就跑。
她聽阿孃說了,二爺送宋姑娘去小爺那邊,就是為了讓宋姑娘陪伴小爺。
偏偏她把宋姑娘拐了出來,等會兒冇在小爺那裡見到宋姑娘,二爺怪罪下來就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