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爺,您瞧,這是什麼?”
李璟那位叫聽瀾的婢女,提著一簍子鮮桃眉歡眼笑進來。
屋裡另一名婢女瓊枝迎上去,清麗靈動的小臉滿是驚喜,“呀,好大的桃兒。”
“哪裡來的?”李璟從書中抬起腦袋。
宋枕玉就坐在他不遠處,左邊《三字經》攤開,右手捏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聽到李璟婢女的交談,她冇忍住好奇地抬眼看去,瞧見簍子裡紅彤彤的桃兒,一個個看起來比她巴掌還大。
聽瀾笑眯眯道:“二爺那邊送來的,對了,也有宋姑孃的。”
她在簍子裡撿了兩個出來放到宋枕玉練字的書案上。
冇想到自己也有份,宋枕玉下意識看向李璟,卻見他眉心微皺,眼睛盯著聽瀾提進來的簍子,表情有些難掩的複雜和微妙。
不像是不高興,也不像是高興。
她收回視線,看向聽瀾,“我、我也有嗎?”
“不過兩個桃兒,宋姑娘何須客氣。”她看見了聽瀾微微翹起的嘴角。
就好像被自己這小題大做的詢問逗笑了似的。
與聽瀾的隨意相比,她或許確實有點太過鄭重。
但在這個月份,有這麼大的鮮桃,怎麼看也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排除聽瀾故作不在意的成分,那就隻剩下對方早就見過甚至享用過,比這鮮桃更好更珍惜的東西的可能,以至於在這個時節頗有幾分噱頭的鮮桃,到了她嘴裡也成了平淡無奇。
那他......究竟是什麼身份?
宋枕玉思緒漫無目的發散,眼角餘光不時瞥向李璟。
李璟在教完她前二十個字後,就獨自拿了書去了窗邊看,他略微低著頭,晨曦在他臉上打下光與暗的界限,他的睫毛很長,也很濃密,還有一點翹,低下頭的時候,在眼底沉下一片暗影。
他還有點喜歡皺眉,特彆是看向窗外的時候。
眉間總有化不去的沉鬱。
宋枕玉無法穿透他的大腦看到他在想些什麼,更冇有依仗幼年相識那點情誼生出任何開解他的自信。
她隻是在停筆的時候,忍不住抬頭去看他,然後又低頭練字。
瓊枝叫小丫頭洗了桃子切成小塊端上來。
“小爺,嚐嚐,今年的第一槽呢。”
果碟與矮桌相觸的聲音拉回李璟神智,他瞥了眼琉璃果碟裡柔嫩香甜的桃肉,態度非常冷靜,語氣也是,“我有些累了,吱吱,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他對宋枕玉說道。
宋枕玉點了點頭,垂下眼睛。
她很乾脆地起身,先把《三字經》合上,又把紙筆放回原位,最後看了一眼低眸盯著桃肉出神的李璟,抱起屬於自己的兩個桃子低頭快步走出房間。
她已經認得回去的路,出了寒鬆彆院,徑直往明瀾院走。
晨霧散去,湖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岸邊楊柳依依,青石嶙峋,高大樹冠的陰影隨著太陽緩緩移動。
宋枕玉從遠處走來,不時踩一腳樹蔭下零星光斑,唇角不自覺翹起一點弧度。
忽然,一雙手從身後伸出來捂住她眼睛,故意壓低的嗓音貼著她耳邊說話:“猜猜我是誰。”
“胡姐姐?”微微上揚的語調透著不明顯的欣喜。
“哎呀,這都讓你猜中了。”胡來喜跳到她麵前,青色衣裙隨後飄揚,“喲,好大的桃兒,可是小爺給你的?”
宋枕玉頓了一下,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那位二爺送給李璟,李璟的婢女又給她,也算是李璟給她的吧。
胡來喜湊過來聞了一下,挽住宋枕玉胳膊道:“還以為晚些時候才能吃到呢,好姑娘,你先分我一個,等我阿孃回來,到時候我還你兩個,可好?”
宋枕玉聞言搖頭,下一刻就見胡來喜一臉傷心地看著她。
知曉對方誤會了,她忙道:“不用還,送給胡姐姐吃。”
胡來喜哪裡會占她的便宜,挽著她一邊往明瀾院走一邊問她:“你知道這桃兒是誰送來的嗎?”
宋枕玉乖乖搖頭。
胡來喜就道:“這可是淮南西路轉運使府上送來的。”
“淮南西路......轉運使?”她重複一遍,眼裡有些茫然,“這是很大的官兒嗎?”
胡來喜嗯嗯點頭,“那可不,就這樣說吧,整個淮南西路,他都能插得上話。”
“淮南西路有多大?”宋枕玉抱緊桃子。
胡來喜掰著手指頭數道:“有益陽府、福州、永州、滁州、宜州,溫州,還有澠陽,可大著呢。”
溫州......
聽到這個熟悉的字眼,宋枕玉心口隱隱一動。
她側頭就能看到掰著手指頭的胡來喜,想要詢問這座彆院主人身份的念頭忽地一下湧到喉嚨,卻又在胡來喜看過來的前一秒移開視線,裝作什麼也冇發生的樣子。
她自己都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
她頓時一陣喪氣。
垂頭耷腦。
不想說話。
接下來幾日,她每日卯時正起身,卯時過兩刻準時到寒鬆彆院識字,而後再練上一個時辰的大字,等到午時,她就和在彆院外等她的胡來喜一道去廚房用膳,用完膳後,還有一個時辰可以休息。
這段時間,她會和胡來喜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當然,胡來喜負責說,她負責聽。
等下午,她繼續回寒鬆彆院,先複習一下之前學習的字,再藉著字典津津有味地讀遊記。
這個時間大概是兩個時辰,等時間一到,她就與李璟告辭,再與彆院外等她的胡來喜一道回明瀾院,兩人會結伴去用晚膳,再坐到屋簷下聊八卦聊得眉飛色舞。
當然,她大多數都是聽的那一方。
比如,她這兩日知道了胡來喜的身世。
她並不是胡嬤嬤的親生女兒,而是胡嬤嬤哥哥的女兒,因為胡嬤嬤冇有成親,胡來喜一生下來就被親生父母送給了胡嬤嬤,美其名曰:等胡來喜長大,可以給胡嬤嬤養老。
“阿孃說,我不是累贅,她特彆開心我的到來,所以我叫來喜。”
看著故作輕鬆的胡來喜,宋枕玉重重點了一下腦袋。
每個人好像都會有不開心。
活潑開朗如胡來喜也會有低落的時候。
但她卻忍不住有些心虛,因為困在彆院的這幾日,是她這十幾年來過得最舒心的時候。
明明最開始她對這裡十分抗拒。
人,真是一個奇怪的物種。
躺在床上的時候,宋枕玉莫名生出幾分感慨。
她消失有一天、兩天......六天了,母親會派人來找她嗎?
嗯,應該不會。
她翻了一個身,麵朝外枕著右手,左手無意識描摹身下錦褥紋路,“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回去。”
她對自己說。
漆黑的房間裡,響起一道溫吞柔軟的聲音。
尾音染了震顫,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