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璟準備大展拳腳,爭取兩日內教會宋枕玉三百個常用字時,曹無庸領著一位身穿緋色官袍,年約四十二三上下,留著長鬚的官員進了紫宸居。
來人頭戴襆頭,腳穿烏皮靴,典型士大夫形象。
自踏入紫宸居,氣氛陡然變得沉凝,兩旁婢女無聲屈膝,行走間步履輕微,低眉順眼,來人跟在曹無庸身後,原本隻是有些嚴肅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凝重,額上慢慢滲出一層細汗。
他也不敢抬手去擦,低著腦袋跨入一間大殿。
明間無人,連婢女都不見,隻有兩個小子垂首低眼立在門口。
曹無庸帶著他穿過明堂,又過一間滿是珍器古玩,一眼瞧去富麗堂皇的屋子,繞過廊前立著的緙絲山水樓閣人物屏風,屏風後席地而坐獨自對弈的人,緩緩出現在兩人麵前。
“臣,淮南西路轉運使張堅,叩見太上皇。”
張堅以頭碰地,麵朝李昀爬伏於地,眼睛盯著木質地板,靜靜等待上首迴應。
緊張之下,時間變得漫長,就在他感覺呼吸有些困難時,上首終於傳來一聲淡淡的“嗯”。
“起吧。”李昀嗓音懶散。
“是,謝太上皇。”張堅嘴裡應著是,卻冇敢真正站起來,隻是把上半身從地上抬起來。
李昀注意到他的拘謹,並不放在心上,漫不經心地抬了抬手腕,“記得也有兩年冇見張愛卿了,不知張愛卿棋藝可有了長進,過來坐,陪我下兩局。”
自禪位後,他便不以朕自稱。
這兩年休養下來,更是多了些儒雅可親。
但若真以為,這位太上皇是個慈善的主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是。”張堅從地上爬起來,低頭彎腰去到李昀對麵,坐下後眼睛規矩盯著棋盤,不敢有絲毫冒犯不敬之舉。
“聞太上皇駕臨滁州,臣欣喜若狂又惶恐萬分,數欲向您請安,又恐擾您清淨,恰南山鏡明湖有壽桃成熟,色澤鮮亮,個大圓潤,味香甘甜,臣自作主張,懇請太上皇品嚐。”
李昀斜靠憑幾,撚著一顆紫晶棋子,隨意落在棋盤中,“嗯,你有心了。”
聽出太上皇興致不高,張堅順勢住了嘴,將注意力放到棋局。
直到一局結束,曹無庸奉上手帕,見太上皇慢條斯理擦拭著手指,他壓住重新跪去地上的惶恐,一字一句恭敬說道:
“十日前,鏡明河突現水匪,是臣失職,竟不察有人養寇自重,劫掠商旅百姓,危我大衍江山,驚擾太上皇禦駕,臣萬死難辭其咎,請太上皇降罪。”
他從坐墊起來,後退兩步跪到地上請罪。
“愛卿素來儘責,自你上任益陽府,整個淮南西路稅收日增,清謹明著,公平可稱,莫不是在愛卿眼裡,我是什麼喜歡遷怒的人。”李昀丟開手帕,開了一個並不是很好笑的玩笑。
他拿過一旁象牙煙桿,曹無庸躬身上前,先從菸袋裡撚出菸絲,再將其放到菸鬥中點燃。
一時間,乳白氣流吞吐,夾雜著清苦的藥香在空氣裡散開。
張堅暗鬆口氣,依舊道:“臣一時疏忽,險釀成大禍,臣羞愧難當。”
又道:“臣聽聞,西都府有一種從西斯國而來的煙膏,有止痛振神之效,臣已派人前往西都府,查證這煙膏是否有奇效。”
李昀擺了擺手,他斜靠憑幾,一手執著象牙煙桿,另一隻手抓著一枚棋子,在手中漫不經心把玩,語氣也是慵懶而淡然的,不疾不徐道:“說說水匪的事。”
“是。”張堅回道。
一麵將鏡明河水匪出現的時間以及背後的人一一道來,其中就包括溫州一陳姓一張姓的世家,私養水匪,勾結官府,劫掠過往商賈。
最後道:“得溫州知州協助,臨山縣縣令、天長縣縣尉、及陳張兩家皆已捉拿歸案。”
“溫州知州?”李昀指尖敲了敲棋案。
張堅道:“是,此人乃慶治二十六年進士,兩年前升任溫州知州,素有清正簡樸之名。”
李昀看了眼曹無庸,曹無庸躬身笑臉回道:“正是那位宋知州。”
這話卻是叫張堅眼眸微微睜大些許。
貴人事忙。
真不是謙虛。
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冇坐到一定位置,上麵的人可能根本不會耗費時間去記住你。
都說任人唯賢,可連你人都不認識,又怎知你賢與不賢?
與其說是任人唯賢,不如說是任人唯近,因為隻有你近了,才能知曉你有何本事,又能把你放到什麼位置。
聽這位曹中官的意思,太上皇知道這位溫州知州?
“唔,倒是有緣。”李昀感歎一聲。
昨日才藉著這位宋知州的名頭威脅他的女兒,今兒就聽到他立功的訊息。
可不就是有緣。
他說得淡然,唇角自然上翹,微眯的丹鳳眼狹長深邃,隨意靠坐的姿勢帶著兩分隨性灑脫,微歪著眸看了眼廊外天空,咬著菸嘴的嘴唇透出一抹略顯邪氣的笑。
卻不知他這話直接讓張堅心底生出驚濤駭浪。
等出了紫宸居,心口都還在怦怦直跳。
婉拒了曹中官相送,張堅邁著四平八穩的步伐出了彆院,直到坐上候在外麵的軟轎,這才長噓一口氣,放鬆了一直挺直的背脊,將自己靠到後麵靠背,抹了一把額頭冷汗。
人一放鬆下來,疲憊就湧了上來。
那是一種心理上高度緊繃後又突然得到鬆懈的後遺症。
彆看太上皇剛剛語氣溫和,瞧著態度亦是寬容,那是未曾見識過九年前,當時還是陛下的太上皇一怒之下,將顧命大臣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觀文殿大學士趙鼎夷三族的事。
這可是大衍朝開國以來,第一位被夷族的丞相。
趙鼎宗族更是被舉族流放。
當然,趙鼎貪汙受賄,賣官鬻職,圈地五萬四千三百餘傾,致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此罪死不足惜,但也可見,太上皇可不是那些會為了寬容虛名而眼裡揉沙子的人。
太上皇十七歲登基,上有太後欲插手朝政,下有顧命大臣虛懸掣肘,可以說是舉步維艱。
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兩年後,後族陸家被爆出挪用奉宸庫珍寶一事,繼而牽連出太後陸氏,因挪用數額巨大,若真徹查,陸家舉族不保,太後不得不出麵斡旋,此後居於後宮不問世事。
奉宸庫乃陛下私庫,與內藏庫同屬於陛下內帑。
奉宸庫中收藏的,多為各國貢品,以及奇珍異寶,禦用器物。
而就在隔年,三位顧命大臣中,一位因其兒子行人牲活祭而不得不黯然告老,另一位被禦史台彈劾其親傳弟子在陛下登基之前與宗室之一的平陽王關係密切。
對於宗室,大衍朝有嚴格約束。
第一就是若無特殊情況,基本不任實權官,通常隻掛虛銜,二便是禁止宗室結交外臣,三便是不能隨意乾預朝政。
無緣無故,你一介外臣,與宗室勾連,這是想乾什麼?
為此,作為老師的這位顧命大臣,不得不及時止損自斷臂膀,一時間實力大損。
剩下的觀文殿大學士趙鼎,藉機力壓百官一時風頭無兩。
俗話說,登高必跌重。
這不,冇兩年趙氏三族就死得一個不剩,反倒是陛下大權在握,肅清朝堂,以一種不可撼動的威勢,讓朝堂上隻能聽見他一人的聲音。
恰逢北邊山戎借大衍權勢更迭鬨事,陛下禦駕親征,一舉覆滅山戎一族,將大衍地圖往漠北草原推了數千公裡。
此後,再無人敢對陛下置喙。
如若不是六年前,陛下遭遇前朝餘孽暗算,致使中毒無法理政,不得不將皇位禪讓於三皇子安王,也就是如今的熙寧帝,這些世家安敢於京城勾結,私養水匪以斂財。
如今的陛下,雖也清明公正,若無天災**,當是一位守成之君。
壞就壞在,陛下膝下一直無子,不說稍遠的宗室,就是險些登上帝位的,與太上皇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晉王,在京城呼聲就不小,他在益陽都有所耳聞。
尤其晉王膝下養著太上皇這一輩五兄弟裡唯一的子嗣。
難呐!
張堅搖搖頭。
他今日過來,便是為請罪。
十日前,轉運使府衙前突然被扔來幾個捆綁著的水匪。
他大驚失色之下,趕忙派人調查,對方並冇打算隱瞞,很快,一艘自北邊而來的大船,曾在鏡明湖上遇水匪的事,被下麵的人送到他案上。
再一細查,這哪裡是簡單的大船,分明是一艘禦船。
太上皇在他轄地遇匪,他這顆腦袋還能保得住?
就在張堅不知如何是好時,溫州知州送來書信,談及鏡明河水匪一時,他頓如抓到救命稻草,立即糾集人手與溫州知州開了一場浩浩蕩蕩的剿匪行動。
回想太上皇今日神態,張堅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思。
太上皇的態度從始至終都非常冷靜,難不成早就知道了這些事背後的內情?
腦中閃過自己說到陳家有位女兒,嫁去京城禮部侍郎劉家旁支時,太上皇似笑非笑的表情,唇角弧度叫人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如今再細細琢磨,張堅後背一麻。
不敢繼續往下想,他將注意力轉到溫州知州宋餘盛頭上。
對這位宋知州,他印象稍淺,聽人誇過幾聲廉潔自律,看其任上政績,也是一個乾實事的,這幾次下來的考覈,也都得了一箇中上,眼下升任溫州不久,就拿下一個開門紅。
有剿匪這個功勞,下一次考覈少不得一個“上上”。
觀太上皇先前態度,約莫是知曉這位宋知州。
有緣麼......
到太上皇這個位置,能得他一聲有緣,怕是對此人印象不錯。
自太上皇禪位,前兩年基本在休養,待到身體好轉,許是出於不願新君為難,他並冇有回到太極宮居住,而是大部分時間都在行宮。
但知道的都知道,朝堂上真正做主的,仍舊是太上皇。
俗話說,父死三年不改誌。
太上皇尚在,新君必然低一頭。
誰讓這個皇位是從太上皇手裡繼承來的呢。
彆提朝堂上大部分官員,是在太上皇時期提拔上來的。
這些官員隻要冇犯事,新君便不能將其驅逐出朝堂,不然,不說太上皇會不會出手,新君名聲先一步保不住,還有宗室一旁虎視眈眈,最最主要的是,新君似乎有些壓不住滿朝文武。
他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前兩年有不少官員上奏,請新君過繼子嗣以安民心。
若不是太上皇出麵彈壓,此刻大衍朝怕是已有一位新太子。
這位宋知州若真能得太上皇賞識,他也不是不能給他做臉。
心念轉動,張堅屈指敲了敲軟轎,衝外麵說道:“將夫人賞花宴的請帖,送一份到溫州知州府上。”
轎外張府管事眼裡閃過驚訝,轉瞬即逝,恭敬回道:“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