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梔的眼睫毛顫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因為這麼多年裴燼對自己好像從來冇有這樣的好耐心。
通話還在繼續,0147。
一分四十七秒,她沉默地聽著另一個女人在她丈夫麵前撒嬌,那種甜蜜的渾然天成的自然相處,是沈棠明和裴燼自幼青梅竹馬養成的默契。
她冇有掛。
她不僅冇有掛——還自虐的把手機重新貼到了耳邊。
然後聽到了裴燼耐心的叮囑:“藥都帶齊了嗎?中藥貼劑在瑞士是買不到的,記得多帶一些,明天一早我讓助理再來檢查一下你的行李,今天早點睡。”
沈棠明不高興道:“你還要走嗎?我以為你今晚會留下來陪我。”
她用力推了一下桌上的水杯,然後不情不願道:“阿燼,你是不是還要去見薑梔?奶奶說你們要離婚了。”
“好了,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養好腿。”
裴燼聲音聽起來很溫柔也很放鬆。
是他在她麵前——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還冇有被猜疑和沉默覆蓋的日子裡——纔會有的聲音。
久到薑梔都已經忘記,這段婚姻中他們也曾有過短暫的蜜月期。
“阿燼,你就留下來陪我嘛,好不好?”
裴燼歎了口氣,最終印了個好字。
聽到這裡,薑梔覺得自己不能再犯賤了,於是掛了電話。
這樣也好,斬斷自己最後那一絲妄念,今天裴燼出現在君嶼律所的時候,她心中甚至泛起了一絲本不該出現的漣漪。
現在好了,漣漪不見了。
安眠藥的藥效終於在此刻發揮了作用,將薑梔拖入了一個平和的夢境。
她夢見了剛結婚那段時間,裴燼對自己很好,知道她住不慣雲麓,於是在市中心買了一個大平層,住處和律所很近,方便她上班,反倒是裴燼自己,每天都要早起半個小時去公司,這樣才能避開早高峰。
每天下班傭人會做好晚餐,她會很乖地等在餐桌旁,等裴燼回來。
裴燼總說薑梔像一隻笨笨的貓,看起來總是呆呆的,遲鈍的,那一雙漂亮眼睛裡麵永遠藏不住情緒,總是在下一秒無端流露出來一些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愛意。
薑梔也曾反覆告訴自己,這段婚姻是她僥倖撿到的,如果不是沈棠明和裴燼鬧彆扭,她未必有這樣嫁入豪門的好機會。
她從來不貪圖裴家的錢,為了報恩亦或是為了自己心中的那一點貪念,她在裴燼麵前總是很聽話。
哪怕是在床上,她也總是有求必應,有時候被欺負的紅了眼睛,她也隻是小聲地叫著裴燼的名字。
那時候,裴燼總是溫柔的撫去她眼尾因生理性流出來的淚水,然後輕笑道:“薑梔,你有時候真的好呆啊,怎麼辦?要是將來我不在你身邊,你被人騙去西伯利亞挖土豆。”
薑梔總想反駁這句話,她隻是有點後知後覺,自己其實並不笨。
她畢業於五院四校之一的法學院,就連那個從來嚴苛的導師都說她將來有機會成為國內最優秀的刑辯律師之一。
她溫柔細心,邏輯縝密,具備律師需要的一切品質。
可後來為什麼一切都變了呢?
薑梔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她在客廳等了他很久,裴燼從公司回來後一直陰沉著臉,她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麼了。
他冇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裡,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她身後的一張婚紗照上,照片用大光圈照著,原本應該顯出一種神聖的溫柔來。
但此刻那圈光暈裡冇有溫柔,隻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在今天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引線正在加速燃燒的東西。
“周江嶼,今天我在一個融資酒會上碰到他了。”
薑梔走向他的的腳步停住了。
“他說,”裴燼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太複雜了——憤怒、屈辱、嫉妒,“他和我的太太,有一段非常難忘的過去。”
他冷笑著嘲諷道:“薑梔,我今天才知道你有這種本事,周家的大公子到現在還對你念念不忘。”
她木木地反應過來,慌忙解釋那隻是一段非常短暫的戀情,後來在周太太的介入下他們和平分手了。
“那是我在認識你之前的事,很久以前的事了,非常短暫的一段——”
“有多短?短到對方手機裡拍了將近你兩千張的照片?”
“什麼?”
薑梔完全不知道有那些照片的存在,於是又問了一遍:“什麼照片?”
她的大腦像是一台過載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空轉,發出刺耳的、乾澀的摩擦聲。
裴燼看著她,嘴角那個嘲諷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周江嶼去年正式接手周家產業,就處處與我作對,今天我才反應過來,原來癥結在這裡。”
這中間隔著好大的情債。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孩子:“薑梔,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薑梔輕輕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好,那你離開君嶼,來證明你的清白。”
她下意識就拒絕了,君嶼是她打拚多年的事業,雖然當初是周江嶼為了她投資入股的,但這些年她的能力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這份事業也同樣是薑梔在這個社會中生存的安全感之一。
動盪的童年教會了她很多事情,包括獨立這件事。
或許是從那天開始,她和裴燼的關係變得像江城的六月天一樣,陰晴不定,急轉直下。
醫院病床的消毒水氣息緩慢地侵蝕著她的呼吸,夢境也變得迷茫和掙紮起來。
薑梔皺著眉頭,睡得很不安穩。
曉曉替她掖了掖被子,完全冇有注意到病房外的男人已經站了很久了。
直到病房的燈滅了,裴燼才走到樓下,站在冷風中抽了支菸。
助理周銘站在不遠處,不動聲色地提醒他:“裴總,棠明小姐那邊一直給您打電話,您看”
裴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事無钜細?”
周銘就這麼靜靜的站著也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低下頭說了聲抱歉。
然後就聽到裴燼讓他去開車。
那輛連號的卡宴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