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梔翻過三頁檔案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響,她冇有抬頭——這份補充協議的第二條存在明顯的管轄權漏洞,她的筆正在紙頁邊緣做標記,思緒完全陷在密密麻麻的條款裡。
接手這個案子的律師是個新手,這些細節很容易被忽略,她向來對客戶負責,所有的資料都需要自己再過一遍。
腳步聲在她麵前停了下來。
“喲,我還以為是誰占了我的會客室呢,原來是裴太太啊。”
“哦,不能叫裴太太了,你快離婚了對吧?”
薑梔的筆尖頓了一下,她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露出耳垂上一枚碩大的金色耳環,女人的妝化得很濃,眼線向上挑起一個鋒利的弧度,口紅的顏色很深,嘴唇抿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黎剛來律所那會兒才二十歲出頭,完全是青澀女大學生的模樣,那時候她模樣樸素眼神靈動,和如今精明市儈的樣子大相徑庭。
做了三年王君浩的助理,如今已經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抱歉啊薑律師,我占了你的辦公室,你那間辦公室朝向真好,白天陽光很充足呢。”
“柳律師,”助理的聲音從女人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梔梔姐她隻是回來處理一些——”
柳黎攏了攏鬢邊的頭髮,嘖嘖兩聲:“周家破產了,你家那位有錢的裴總也不要你了,兩頭都冇撈著好呀,薑梔,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
“做人呐還是不要太貪心,既想跟周江嶼眉來眼去,又想抓著裴燼,現在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吧。”
柳黎端著咖啡慢吞吞地踱步到薑梔身邊,那雙細高跟在木質地板上踩出令人心煩的聲音。
下一秒,薑梔伸出腿,精準的將對方絆倒。
咖啡潑了一地,不僅毀了那件白襯衫,也毀了柳黎豔俗的妝容。
薑梔緩緩站起來:“讓我來好好教教柳律師,這才叫竹籃打水一場空。”
柳黎氣急敗壞地站起來,用紙巾擦拭襯衫,她揚起手就想打人。
“你這個靠男人上位的婊子,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那雙戴著延長甲的手看起來很鋒利,薑梔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但巴掌並冇有落下,反倒是傳來王君浩大聲斥責:“柳黎,薑律師在工作,為什麼要打擾人家?”
薑梔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王君浩快步走進會客室,一把將柳黎拽到身後:“像什麼樣子?我不是說過讓你彆去打擾薑律師嗎?”
裴燼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往裡望過來。
有這麼一瞬間,薑梔想起了他們的初見。
在君嶼律所酬謝賓客的年終晚會上,哪怕那時候薑梔已經是律所的合夥人之一,但因為年輕、漂亮,又是女性,總也免不了成為膩男人茶餘飯後閒談的聊資。
她忍受著老男人對自己開黃腔,又不能發火,怕律所丟了大客戶。
直到對方得寸進尺,開始揩油,她忍無可忍抓起桌上的水杯想反抗的時候,有人先她一步將人踹翻在地。
裴燼進入自己生命的開始是帶著強烈的英雄主義的。
所以這讓薑梔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他們之間和其他灰姑娘嫁入豪門的婚姻是不一樣的。
可實際上呢,其實冇有任何本質上的改變。
裴燼站在門口,將明亮的會客廳裡薑梔的表情儘收眼底,對方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表情經曆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過程——
先是驚訝,然後是某種被壓得很深的、幾乎來不及辨認的柔軟,然後那層柔軟被她自己迅速地、幾乎是本能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的、略顯僵硬的平靜。
薑梔像是一隻被人虐待了很多遍的小貓,儘管明知道靠近人類會受到傷害,卻依舊在幾步之外的地方徘徊著,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試探著,彷彿隨時準備轉身跑掉。
“王律師還真是管教有方,區區一個三年助理都能爬到合夥人頭上了?”
王君浩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陪笑道:“裴總說笑了,柳黎不懂事兒,君嶼會一直為薑律師保留辦公室的,我馬上讓人去處理。”
裴燼看向薑梔,冇想到對方卻拒絕了。
“不用了,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再接案子,辦公室空著也是浪費。”
柳黎嘟囔了句:“本來就是嘛,當年她要不是靠著周江嶼怎麼可能能做到合夥人的位置?不接案子難道空辦公室養閒人嗎?”
一句話瞬間將方纔緩和起來的氣氛打破。
王君浩明顯能感受到裴燼在聽到周江嶼這三個字的瞬間,臉色難看了幾分。
但柳黎似乎冇意識到,還妄想上去攀關係:“裴總,君嶼律所可是重情重義,周家都破產了律所還留著嶼這個字呢,您是我們的大客戶,得相信我們律所的品質啊。”
王君浩在心中大罵柳黎這個蠢貨,不會看眼色也就罷了,難道不知道當年周家就是裴家整破產的嗎?
果然下一秒,裴燼就冷冰冰道:“原來王律師這麼重情重義。”
王君浩顯然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薑梔適時開口替他解了圍。
“卷宗資料看的差不多了,我想走了。”
裴燼走到她身邊,看見地上咖啡杯的殘渣碎片。
“她潑的你?”
柳黎瞪大了眼睛,不是大哥,要不然你睜大眼睛看看呢,咖啡都潑在我襯衫上。
“明明是薑律師把我絆倒”
王君浩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柳黎一眼,壓低聲音警告:“閉嘴吧你。”
裴燼走到薑梔的另一側,將另外一杯咖啡端過來:“潑回去。”
薑梔冇接,因為她剛剛已經教訓過柳黎了,冇必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再一次給對方難堪。
她把最後一份卷宗合上交給助理,緩緩道:“裡麵的便簽和標識記得提醒接手的律師檢視,有什麼問題就給我打電話。”
柳黎鬆了口氣,她知道薑梔是個不會在細枝末節上為難彆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