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梔一整晚都冇有睡好,醫生給她調整了安眠藥的劑量。
她做了很多噩夢,夢見小時候家裡被追債,父母把自己藏在一口缸裡,上麵用木板和石頭壓住,她從那口缸裡往外看的時候,世界是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發著光的洞口。
那光很遙遠,遠得像是在另一個宇宙的儘頭。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口缸裡待了多久了。
也許是一個下午,也許是一整天,也許是更久。
缸裡的空氣又悶又潮,混著泥土和陳年積水的腥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一塊濕透的抹布。
直到後來,有個小男孩救了自己。
對方比自己大幾歲,用小小的身子將缸上的石頭費勁兒地搬走,然後對自己說:“彆怕,我來救你。”
清亮的、帶著一點沙啞的、還冇有完全褪去奶氣的嗓音。
薑梔記了很多年。
隻是很可惜,後來她再也冇有見過那個小男孩。
奶奶從鄉下趕來把她帶走。
那年她已經八歲了,足夠懂得很多事情。
懂得爸爸欠了很多錢,那些穿黑衣服的叔叔會在晚上來敲門。
懂得媽媽會在他們走後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像一隻在遠處盯著她看的、紅色的眼睛。
懂得在父母的靈堂前,那些長輩投來憐憫又嘲諷的目光。
八歲的薑梔和二十五的薑梔是一樣的,隱忍沉默的性格。
冇有足夠的過渡期讓她緩衝,幾乎是一夜之間她就長大了。
薑梔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了,曉曉坐在她床頭,很擔憂地看著她。
她已經很多年冇有夢見過那口缸了,上一次夢到它的時候,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剛剛離開那個滿是灰塵和追債人的小城,到省城去讀高中。
新宿舍的床很窄,被子很薄,室友們在熄燈後小聲地聊天,聊喜歡的男生、聊明天的考試、聊週末要去哪裡逛街,她躺在黑暗裡,聽著那些細碎的、溫暖的話語,忽然就夢到了那口缸。
那天也是這樣在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的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把被套戳出了幾個小洞,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睡衣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冰涼得像是缸壁上的苔蘚。
“梔梔姐,你又說夢話了?是夢到不好的事情了嗎?”
“冇事,我我冇事。”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喉嚨啞了,艱澀的聲音很難聽。
醫生過來給她打了針,委婉地表示:“裴太太,其實您還是回家比較好,待在熟悉的環境裡麵有助於身體的恢複,長期住在醫院並不利於您的身心健康。”
薑梔自嘲一笑,待在家纔會令她身心不健康吧。
況且回去隻會迎來無謂的爭吵,還不如留在醫院。
醫生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歎息著走開了
下午做完檢查後,薑梔回了一趟律所,已經整整一個月冇回去了,雖然手頭上的客戶案子都已經做了交接,但還是有些事情不放心。
助理見她回來,驚喜道:“梔梔姐,你怎麼回來了?是事情處理好了嗎?”
“快了。”
她興奮一笑,然後道:“我去給你泡咖啡,脫脂牛奶不加糖,對吧?”
薑梔禮貌說了聲謝謝,然後往2樓的辦公室走去,助理忽然慌張地攔住她。
“梔梔姐,要不然你在會客廳等我一會兒吧,要什麼資料我一會兒拿給你。”
薑梔瞬間就明白過來,自己的辦公室已經被占了。
她目光平靜的看看向二樓,原來掛著自己牌子的那間辦公室已經換成了柳黎的,連她原來養了很多年的那盆蘭花也不見了。
助理有些心虛:“梔梔姐,你那間辦公室是王律師做主讓”
君嶼律所當年成立是王君浩和周江嶼合夥成立的,如今周家已經破產一年多,她也因為身體的種種原因不再任職,所以各種資源都被侵占了。
薑梔心裡清楚這個弱肉強食世界的生存法則。
於是她退了一步:“好吧,那你把資料拿到會客室來,我處理完就走。”
助理很快就將厚厚一疊資料拿了進來,薑梔翻開看了起來,她的記憶力雖然差了很多,但是處理業務的能力還在,很快就投入工作狀態。
手機被靜音了放在一旁,螢幕不斷亮起又滅掉,上麵有十幾個未接來電。
裴燼越打電話臉愈黑,嚇得一旁的秘書都不敢說話。
“裴總,儘職調查報告都在這裡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醫院什麼情況?”
周銘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今天下午太太去了律所,說是有一些工作要交接。”
“她倒是有事業心。”裴燼語氣嘲諷,“君嶼那個破爛律所還冇倒閉嗎?”
周銘其實很想笑,但是他憋住了,畢竟人家律所也是將成頭號紅所,不可能隨隨便便就倒閉吧。
“嗯,裴總,要我打電話問問嗎?”
“不用,我根本不關心。”
嘴上說著不關心,手上打電話的頻率一點都冇減少,十個打不通就打二十個,最後打了一肚子氣出來。
裴燼將手中的儘職報告摔在桌子上,冷聲道:“讓你去查裴鈺,資料呢。”
周銘立馬將檔案遞過去:“都在這裡了,裴鈺名下的資產及近幾年國內外的畫展收益,還有個人情況報告都整合在了這裡。”
裴燼翻了兩頁,冇什麼特彆的。
他這個堂弟十幾歲的時候就出國了,受的是西方教育那一套,喜歡畫畫喜歡藝術,回國後對做生意也不感興趣,倒是有過幾段感情史,但都是露水情緣,冇什麼長久的。
“再查。”
“好的裴總。”
周銘走到門口,忽然又折返回來:“裴總,晚上有個投資人飯局,您還去嗎?”
裴燼不滿道:“這麼重要的飯局還用問嗎?”
可是在打到第十二個電話的時候他忽然改變了主意。
“飯局幫我推了吧。”
周銘像是絲毫不意外這個決定,畢恭畢敬道:“好的裴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