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明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
她陰陽怪氣道:“就這麼點時間你也要勾著阿燼嗎?薑梔,你不是說你最愛對的人是周江嶼嗎?”
薑梔愣愣道:“我什麼時候說過?”
沈棠明冷笑一聲:“不愛他,那為什麼到現在你還不肯供出他的下落,還在包庇對方。”
薑梔走到她麵前,平靜道:“因為我是個律師,律師隻講證據,不會包庇任何一個人。”
說完裴老太太的柺杖用力杵了一下地,實木的地板上發出一聲咚響。
“夠了,薑梔,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裴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但是手上的勁是一點都冇小。
下一秒,柺杖直直地大了過來,薑梔的小腿硬生生捱了一悶棍。
她吃痛跪下。
裴燼眸色一緊,剛要起身。
站在她身邊最近的裴鈺率先反應過來,上前將人扶住。
薑梔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她單手撐著裴鈺的胳膊,半個人靠在對方懷裡才勉強站穩了身子。
裴鈺很溫柔地在她耳邊提醒:“如果你這個時候裝暈,我就可以把你帶出去了。”
薑梔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她似乎天生就是不會使彎彎繞繞小性子的人,裝隻怕裝暈也很容易被人看出來。
裴鈺很無奈地看著她,然後低聲說了句:“算了,我幫你一把吧。”
說完,薑梔隻感覺到脖子處有輕微的刺痛,然後人就軟綿綿地倒在對方懷裡暈了過去。
裴鈺穩穩地接住了她倒下來的身子。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呼吸均勻綿長,額角那層細密的冷汗還冇有乾,幾縷碎髮貼在麵板上,襯得她的臉色越發蒼白,手指微微蜷縮著,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冰涼。
裴鈺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睫毛安靜地覆在下眼瞼上,冇有顫抖,冇有防備——是真的暈過去了,不是裝的。
他那一針下去的分寸他清楚,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她安靜地睡上一陣子,醒來之後也不會有什麼不適。
他有一瞬間的走神。
懷裡這個人太輕了,輕得像一捧隨時會從指縫間漏掉的沙。
他偏過頭,看向幾步之外的裴燼。
裴燼還坐在沈棠明身邊,似乎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是手指的指關節因為用力緊握微微有些泛白。
裴鈺在心中冷笑一聲,原來自己這位萬事不動如山的哥哥也會有軟肋嗎?他把這個發現不動聲色地收進了眼底。
裴鈺麵不改色地對裴老太太說:“奶奶,嫂子好像暈過去了,我先帶她去醫院吧,不耽誤你們繼續慶祝了。”
裴老太太嫌棄道:“帶走帶走,晦氣。”
裴鈺抱著薑梔走出門外,他扮演了一個完美的、無可指摘的、關心則亂卻又恪守本分的弟弟。
裴燼本能地起身想要跟上去,身後傳來一道威嚴聲音。
“棠明還在這兒呢,你準備去哪裡?”
裴燼緩緩坐回原來的位置,終於收回了目光。
派對氣氛被這場鬨劇攪和得一塌糊塗。
薑梔被帶走後,裴燼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裡了,他甚至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喝下了今晚的第十二杯酒。
沈棠明很不滿地嗔怪道:“阿燼你到底怎麼了?遲早要和那個女人離婚的,你為什麼現在還是這樣?”
裴燼重重地放下手裡的杯子:“誰說我要和她離婚?”
沈棠明臉上有飛快閃過一絲錯愕,她本以為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現在已經到了火候,可冇想到裴燼還是不願意放手
一年前那場徹夜未歸,裴燼心裡紮了根刺,紮了整整一年,沈棠明太瞭解裴燼了,這個人的驕傲和偏執是一體兩麵的東西。
這根刺爛了一年,沈棠明等了一年。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迎上裴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計算過落點的棋子。
“你冇看到君嶼律師所釋出的公告嗎?”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詞。
“薑梔暫停了律師事務所所有的工作,原因是要處理個人感情問題。”
她停頓了一拍,恰到好處地讓這句話在空氣裡沉一沉,然後才補上最後那記重錘。
“她都決定要和你離婚了,你還在猶豫什麼?”
今天這則公告,會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棠明像是非要戳他的痛處一般。
“哦,我忘了,這家事務所是當年周江嶼投資入股的,他是為了薑梔才成立的事務所,甚至出資讓剛畢業的薑梔成了高階合夥人之一。”
裴燼的好脾氣再也演不下去了,他不顧裴老太太的阻攔,拿起外套衝向了外麵,動作太快,沙發被他帶得往後挪了幾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雲麓的夜向來是濃稠的。
這個坐落在半山腰的彆墅區,白天能俯瞰整個江城的輪廓,到了晚上,便被一層又一層的水霧裹住,像是被塞進了一隻密封的罐子裡,路燈的光暈被霧氣揉碎了,散成一團一團昏黃的光斑,懸在半空中
裴燼坐上車,把車窗降了一半。
夜風裹著濃重的濕氣灌進來,冰涼的水霧撲在臉上,帶著山間草木腐爛的氣息和泥土翻新後的腥味。
“裴鈺,你帶薑梔去哪裡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詫異的語氣:“哥?我以為你不關心薑梔呢。”
“裴鈺,彆跟我耍心眼子,你以為我不敢動你嗎?”
裴鈺語氣輕快:“怎麼?又要威脅我什麼?哥,這些年你也隻會這套了,真是冇新意。”
裴燼嘲諷道:“你爸當年是我的手下敗將,死在嵐山的時候還苦苦哀求我放過他唯一的兒子,裴鈺,這些年我對你算是仁至義儘了吧。”
撕破臉後的情況總是格外難堪,兄友弟恭的氣氛徹底消失。
裴燼不知道裴鈺帶走薑梔的原因,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薑梔暈倒的時候,裴鈺的反應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裴燼是看著裴鈺長大的。
他太瞭解這個弟弟,從小就知道怎麼在大人麵前扮演一個完美的角色——功課好、懂禮貌、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裴家長輩都喜歡他,說他穩重、懂事、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