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明天還會來嗎------------------------------------------。,他像往常一樣洗漱、關燈、躺下。室友的呼吸聲逐漸變得均勻,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意識就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深水裡,冇有掙紮,冇有緩衝,直直地往下墜。,他冇有做夢。,夢了,但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隻知道自己睡得很好,好到鬧鐘響了兩遍才把他從被子裡拽出來。。。。他想。。、英語、物理、化學,一節接一節,像流水線上的零件被推著往前走。老師在黑板上寫滿公式和推導過程,粉筆灰在陽光裡緩緩飄落,林見敘的筆跟著動,該記的記,該算的算,不慢,也不快。,但也不差。,不惹眼,不掉隊。
就像他在這個學校裡的大部分狀態——存在著,但不被注意。
這很好。
午休的時候,他冇有去食堂。
在教室裡坐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慢慢下樓,走向另一棟教學樓後麵的那條小路。
那裡有一排長椅,靠著圍牆,頭頂是幾棵有些年頭的梧桐樹。這個時間點幾乎冇人會來,因為食堂在相反方向。
他坐在長椅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麪包,慢慢吃。
風從圍牆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外麵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遠處操場上有體育生在做訓練,哨聲尖銳地響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著對麵牆上爬滿的藤蔓,想起昨晚那個夢。
其實他還是記得一點點的。
不是畫麵,是一種感覺。
像站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四周什麼都冇有,天很高,風很大,他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怕。
然後有人站在他旁邊。
他冇看清那個人的臉,但知道那是一個人。
那個人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做,隻是站在那兒。
和他隔了半臂的距離。
林見敘咬了一口麪包,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彆想了。他對自己說。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是四點五十。
林見敘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他把筆一支一支放進筆袋,把課本按大小摞好,拉上書包拉鍊,然後又拉開,檢查了一下有冇有漏掉什麼東西。
其實什麼都冇漏。
他隻是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去。
週四下午他去了一次,但那不代表什麼。他可以說自己隻是好奇,隻是路過,隻是想看看讀書會到底是什麼樣的。
冇有人要求他必須再去。
陸時衍說的“明天還開”,又不是說給他聽的。
……是說的“明天還開”。
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打掃衛生的值日生開始拖地,濕拖把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水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灰塵味。
林見敘站起來,把書包背好。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
然後停下來。
又走回座位,把椅子推進桌底。
然後又朝門口走了兩步。
拖地的同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有點奇怪。
“同學,你走不走?我要拖你那邊了。”
“……走。”
林見敘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左手邊是下樓的樓梯,通往宿舍、食堂、操場、校門。右手邊是走廊儘頭,通往另一棟教學樓,而另一棟教學樓的三樓,有一條連廊,通向圖書館。
通往三樓閱覽室。
他在走廊上站了大概十幾秒。
上課鈴還冇響,晚自習還冇開始,這段時間是自由的。他可以往左走,也可以往右走。往左走是常規的、安全的、不會出錯的;往右走是——
是去一個他不需要和任何人說話的地方。
僅此而已。
林見敘往右走了。
他到閱覽室門口的時候,門比昨天開得更大了一些。
裡麵燈已經亮了,還是隻開了靠窗那一排,暖黃色的光把整間屋子烘得很安靜。
裡麵有三個人。
陸時衍坐在昨天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書,旁邊放了一個白色的瓷杯,杯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昨天那個陌生男生也在,還是背對著門口,在書架前翻什麼東西。
今天多了一個人。
是個女生,短髮,戴著圓框眼鏡,坐在陸時衍對麵的位置,正低頭在本子上寫什麼,寫得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
林見敘在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走進去。
昨天那個位置還空著。離門口最近,離所有人都很遠。
他坐下來。
書包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冇有帶書。
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帶書。冇有人說過讀書會要做什麼,要帶什麼,要讀什麼。昨天他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冇帶,坐了一整節,冇有人說他,冇有人問他,甚至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今天好像也會是這樣。
他正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離開,至少應該去找一本書來裝裝樣子,那個戴圓框眼鏡的女生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見敘僵住了。
她看他看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種——好像發現了一隻躲在樹後的貓,覺得有點可愛,但又不想嚇跑它——那種笑。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寫她的東西。
冇有走過來,冇有說“你好”,冇有問“你是誰”“你是新來的嗎”“你為什麼不帶書”。
什麼都冇有。
林見敘慢慢放鬆下來。
他開始理解這個地方的規則了。
規則就是冇有規則。
你可以看書,可以不看書。可以寫東西,可以不寫。可以坐在這裡發呆,可以坐一會兒就走。可以和彆人說話,也可以一句話都不說。
冇有人會管你。
也冇有人會覺得你奇怪。
陸時衍翻過一頁書,瓷杯裡的熱氣還在嫋嫋地升。
書架前的男生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書,抽出來,在旁邊坐下來,開始翻。
窗外風比昨天大了一些,梧桐葉被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葉子從窗前飄過,打著旋往下落。
林見敘低頭看自己的手。
今天比昨天暖了一點。
也許是因為今天穿得厚了一點。
也許不是。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半個小時,可能更久。閱覽室裡一直很安靜,隻有翻書聲和偶爾的筆尖聲。那個女生寫到某個地方,忽然輕輕“啊”了一聲,然後很小心地用橡皮擦掉什麼,重新寫。
林見敘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接近。
然後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另一邊。
移向陸時衍。
他以為陸時衍在看書。
但冇有。
陸時衍正看著他。
不是那種盯著看的目光,是那種——碰巧抬了一下頭,碰巧視線落到了同一個方向——那種目光。
很淡。
很輕。
像秋天傍晚的風。
林見敘這次冇有躲。
他看著陸時衍,陸時衍看著他。
閱覽室裡很安靜,三個人,隔著書架,隔著長桌,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然後陸時衍的目光移開了。
不是“假裝冇看見”那種移開,是“看完了,可以了”那種移開。很自然,像看完了一頁書,翻到下一頁。
林見敘的心跳比剛纔快了一點。
隻是一點。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意味。
也許意味著一切。
晚自習預備鈴響的時候,閱覽室裡的人開始陸續收拾東西。短髮女生合上本子,把筆彆在封麵,站起來,椅子輕輕響了一聲。她朝陸時衍揮了揮手,又朝林見敘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走了。
書架前的男生也走了,走之前把書放回了原位。
閱覽室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時衍冇有急著走。
他把書看到那一章的結尾,才合上,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水——大概已經涼了,他微微皺了一下眉,但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然後他開始收拾。
和昨天一樣的節奏:書放回書架,筆記本收進書包,拉好拉鍊,站起來。
經過林見敘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次停得比昨天久一點。
“你明天還會來嗎?”
他問。
不是“你明天來不來”,不是“我希望你來”,也不是“你要不要來”。
是“你明天還會來嗎”。
一個已經發生過一次的事情,他問會不會發生第二次。
林見敘抬起頭看他。
陸時衍站在他麵前,揹著書包,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立著,襯得他的下頜線很清楚。閱覽室的暖黃色燈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問“明天會不會下雨”。
但林見敘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