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把那張黑色名片塞進書包最裏層,拉上拉鏈的時候手還在抖。
她走出學校大禮堂,陽光刺得眼睛疼。
兩萬塊獎學金。
四年十二萬。
聽起來很多。
可弟弟下週就要交三萬八的手術預付款。
她算了算,獎學金最快也要下個月才能到賬。而且就算到了,也不夠。
公交車上,她一直握著書包帶子,手指捏得發白。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還是壞的,她摸黑爬上五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轉。
門開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麵而來。
煤氣味。
江宜心裏一緊,衝進屋裏。
“浩浩?奶奶?”
客廳沒人。
廚房的煤氣灶開著,藍色的火苗已經滅了,但閥門沒關。煤氣嘶嘶地往外冒。
奶奶坐在廚房地上,背靠著櫥櫃,眼睛半閉著。
江浩倒在奶奶旁邊,臉色發青。
“浩浩!”
江宜衝過去,一把關掉煤氣閥門,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
她跪在地上,拍了拍江浩的臉。
“浩浩!醒醒!”
江浩沒反應。
她又去搖奶奶。
“奶奶!奶奶你醒醒!”
奶奶哼了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茫然地看著她。
“你……你是誰啊?”
江宜顧不上回答,掏出手機打120。
手指抖得按不準號碼,按了三次才撥通。
“喂?120嗎?我這裏有人煤氣中毒,地址是……”
掛了電話,她把江浩和奶奶拖到客廳通風的地方。
江浩的呼吸很弱。
江宜跪在他旁邊,不停地拍他的臉。
“浩浩,別睡,姐在這兒,別睡啊……”
救護車來得很快。
醫護人員把江浩和奶奶抬上擔架,江宜跟著上了車。
救護車裏,醫生給江浩戴上了氧氣麵罩。
“病人有基礎病史嗎?”
“我弟弟有先天性心髒病。”江宜的聲音在抖,“醫生,他會不會有事?”
醫生沒說話,忙著檢查。
江宜坐在旁邊,看著江浩發青的臉,心髒像被一隻手攥緊了。
醫院急診室。
江浩被推進搶救室。
奶奶症狀輕一些,被送去吸氧觀察。
江宜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盯著那扇門。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煤氣的味道還在鼻子裏,還有江浩那張發青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江浩家屬?”
江宜站起來,腿有點軟。
“我是他姐姐。”
醫生看著她:“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
江宜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回去。
“但是,”醫生繼續說,“這次煤氣中毒誘發了他心髒病的急性發作。他原本的心髒功能就不太好,現在更差了。”
江宜的心又提起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必須盡快手術。”醫生說,“不能再拖了。拖下去,下次可能就沒這麽幸運了。”
“手術……要多少錢?”
“初步估計,手術加上術後恢複,至少十五萬。”醫生說,“而且越快越好。最好一週內就做。”
十五萬。
江宜覺得耳朵裏嗡嗡響。
“還有,”醫生看了看手裏的病曆,“你奶奶是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對吧?”
江宜點頭。
“她這個情況,一個人在家很危險。這次是煤氣沒關,下次可能是摔跤,可能是走失,什麽都有可能。”醫生說,“你得考慮請人照顧,或者送養老院。”
“養老院……多少錢?”
“好一點的,一個月至少五六千。還得是有人全天看護的那種。”
江宜沒說話。
醫生歎了口氣:“你先去辦住院手續吧。你弟弟要住ICU觀察兩天,費用不低,先交三萬押金。”
江宜去繳費視窗。
刷卡的時候,機器顯示餘額不足。
她那張卡裏隻剩一千四。
“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她問視窗裏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搖頭:“不行,ICU必須交夠押金。”
江宜站在視窗前,手指摳著書包帶子。
包裏有兩樣東西。
獎學金證書。
和那張黑色名片。
她走到走廊角落,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肩膀抖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從書包最裏層掏出那張名片。
黑色的卡片。
程渡。
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一個一個數字按下去。
按到最後一個數字,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按不下去。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醫院那條三萬八的簡訊。
奶奶坐在地上茫然的眼神。
江浩發青的臉。
醫生說的十五萬。
還有程渡在會議室裏看她的眼神。
很平靜。
像在談一筆生意。
江宜深吸一口氣。
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
通了。
“喂?”
程渡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很低,很穩。
江宜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江宜?”程渡問。
“……是我。”江宜的聲音有點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考慮好了?”
江宜握緊手機:“我弟弟……煤氣中毒,心髒病加重了。醫生說要盡快手術,十五萬。”
“還有我奶奶……她一個人在家不行,需要人照顧。”
她停了一下。
“我……我需要錢。”
程渡沒馬上說話。
江宜能聽到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
“你現在在哪兒?”程渡問。
“市一醫院。”
“具體位置發給我。”程渡說,“明天上午十點,我派助理去接你。我們見麵談。”
江宜咬了下嘴唇:“談什麽?”
“談你需要什麽,我能給你什麽。”程渡的聲音很平靜,“以及,你需要付出什麽。”
江宜的喉嚨發緊。
“好。”
“把醫院地址發過來。”程渡說,“你弟弟的住院費,我會讓人處理。”
電話掛了。
江宜看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47秒。
她開啟微信,把醫院地址發給了程渡剛纔打過來的那個號碼。
發完,她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裏的燈光很亮,照得她眼睛疼。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什麽都完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
江宜在醫院門口等。
她一夜沒睡。
江浩還在ICU,奶奶在普通病房吸氧。她兩邊跑,眼睛熬得通紅。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她麵前。
車窗降下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探出頭。
“江小姐?”
江宜點點頭。
“程先生讓我來接您。”男人下車,拉開後座車門,“請。”
江宜坐進去。
車裏很幹淨,有淡淡的香水味。
男人坐上駕駛座,啟動車子。
“江小姐,我叫陳默,是程先生的助理。”他從後視鏡裏看了江宜一眼,“程先生讓我先帶您去個地方。”
“去哪兒?”
“到了您就知道了。”
車子開進一個高檔小區。
江宜看著窗外。
綠化很好,樓間距很寬,一棟棟別墅整齊排列。
車停在一棟三層別墅前。
陳默下車,幫江宜開啟車門。
“程先生在等您。”
江宜跟著他走進別墅。
客廳很大,落地窗,陽光照進來,地板亮得反光。
程渡坐在沙發上,穿著休閑裝,手裏拿著平板電腦。
看到江宜進來,他放下平板。
“坐。”
江宜在對麵坐下。
陳默端來兩杯茶,放在茶幾上,然後退了出去。
客廳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程渡看著江宜:“你弟弟怎麽樣了?”
“還在ICU。”江宜說,“醫生說,必須一週內手術。”
“手術費我讓人交了。”程渡說,“最好的專家,最好的裝置,一週內安排手術。”
江宜的手指收緊。
“我奶奶……”
“專業的護理機構,24小時看護,明天就可以入住。”程渡說,“費用我來承擔。”
江宜抬頭看他。
“條件呢?”
程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搬過來,住在這裏。”
江宜沒說話。
“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程渡放下茶杯,“你可以繼續上學,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需要錢,我給你。你需要資源,我提供。你家人需要照顧,我安排。”
他看著她。
“你隻需要在晚上乖乖等我回來”
江宜的指甲掐進手心。
“像寵物一樣?”
“當然不算,我們隻是各取所需而已。”
“程先生,我們這段關係需要持續多久?”
“到我膩了為止。”程渡說,“或者,當你不需要幫助了的時候,可以自己離開”
江宜笑了。
笑得很苦。
“我有選擇嗎?”
“有。”程渡說,“你可以現在站起來,走出這扇門。你弟弟的手術費自己想辦法,你奶奶的護理自己解決。你繼續打三份工,每天睡四個小時,湊不夠錢就眼睜睜看著你弟弟病情惡化。”
他頓了頓。
“或者,你留下來。你弟弟能活,你奶奶有人照顧,你不用再為錢發愁。”
江宜看著茶幾上的茶杯。
茶水很清,能看見杯底的紋路。
“我需要做什麽?”
“第一,搬過來住。”程渡說,“第二,在我需要的時候,扮演好你的角色。”
江宜沉默了很久。
“好。”
程渡點點頭,從茶幾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江宜麵前。
“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江宜拿起檔案,翻到最後一頁,乙方那裏空著。
甲方已經簽好了。
程渡。
字跡很漂亮,也很冷。
江宜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三秒。
然後落下。
江宜。
兩個字。
寫得有點抖。
程渡收起檔案。
“陳默會幫你處理搬家的事。你今天就可以把你奶奶和弟弟轉到更好的醫院和護理機構。”
江宜站起來。
“我現在能回醫院嗎?”
“可以。”程渡也站起來,“陳默送你。”
走到門口,江宜停下。
“程先生。”
程渡看著她。
“謝謝。”江宜說。
程渡笑了笑。
“不用謝。這是交易。”
江宜轉身走出別墅。
陽光很好,照在她臉上。
她卻覺得冷。
陳默的車等在外麵。
上車前,江宜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別墅。
三層樓,很大,很漂亮。
像一座金色的籠子。
而她剛剛,親手把自己關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