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從公交車上下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昨晚幾乎沒睡。
弟弟江浩的燒退了,但醫院那條三萬八的簡訊還在手機裏躺著。奶奶半夜又起來開了三次煤氣灶,她得一次次去關。
今天上午沒課,她本來想再去找份兼職。
手機響了。
是輔導員王老師。
“江宜,你現在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江宜心裏咯噔一下。輔導員平時很少主動找學生,除非是出什麽事了。
“好的王老師,我馬上過去。”
她掛了電話,快步往行政樓走。
輔導員辦公室的門開著。
王老師正在整理檔案,看到她來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江宜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有點緊張。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她:“江宜,你這學期的成績我看過了,專業第三,很不錯。”
“謝謝老師。”
“不過,”王老師話鋒一轉,“我聽你們宿舍的同學說,你最近打工晚上很晚纔回宿舍?”
江宜低下頭:“嗯,家裏需要錢。”
王老師歎了口氣:“你家裏的事,係裏多少知道一些。奶奶身體不好,弟弟有病,不容易。”
江宜沒說話。
“是這樣的,”王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學校最近和程氏集團合作,設立了一個專項獎學金,叫‘程氏啟航獎學金’。名額不多,全校就五個。”
她把檔案推到江宜麵前。
“係裏討論了一下,覺得你的情況很符合申請條件。成績好,家庭困難,而且你一直很努力。”
江宜看著那份檔案。
封麵上印著程氏集團的logo,一個很簡潔的設計。
“這個獎學金,”王老師繼續說,“一年兩萬。如果評上,連續資助四年。”
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江宜的手指蜷了蜷。
“但是有個條件,”王老師說,“獲獎學生要作為學生代表,出席明天的頒獎儀式。程氏集團的繼承人,也是咱們學校的優秀校友,明天會來演講,親自頒獎。”
江宜抬起頭。
王老師看著她:“你願意申請嗎?”
“我願意。”江宜幾乎沒猶豫。
王老師笑了:“那好,你把這份申請表填一下。明天上午九點,學校大禮堂,記得穿得體一點。”
江宜接過申請表,手指有點抖。
“謝謝王老師。”
“別謝我,”王老師擺擺手,“是你自己爭氣。去吧,好好填。”
江宜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裏,看著手裏的申請表。
一年三萬。
四年就是十二萬。
弟弟的手術費,奶奶的藥錢,至少能解決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氣,把申請表小心地摺好,放進書包最裏麵的夾層。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
學校大禮堂已經坐滿了人。
江宜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身上穿著她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一條黑色長褲。衣服很舊,但幹淨整齊。
輔導員特意交代過,今天程氏集團的人會來,讓她注意形象。
台上,校領導正在講話。
“下麵,讓我們熱烈歡迎,我校2018屆優秀畢業生,程氏集團現任副總裁,程渡先生!”
掌聲雷動。
江宜跟著鼓掌,抬頭看向舞台側麵。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個子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五官很立體,眼神很亮。
他走到演講台前,朝台下微微欠身。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
聲音很好聽,低沉但清晰。
江宜看著他。
這就是程氏集團的繼承人。那個設立獎學金的人。
程渡的演講不長,大概十分鍾。講他在學校的經曆,講創業的不易,講對學弟學妹的期望。
很標準的成功人士發言。
但江宜注意到,程渡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台下,有好幾次,停在了她這個方向。
不是錯覺。
因為有一次,他們的目光真的對上了。
大概兩秒鍾。
程渡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自然地移開,繼續講下一段。
江宜低下頭,心跳有點快。
可能是她想多了。
“最後,”程渡說,“我希望‘程氏啟航獎學金’能真正幫助到那些有夢想、有才華,但暫時遇到困難的同學。程氏集團願意做你們追夢路上的第一塊墊腳石。”
掌聲再次響起。
校領導上台,宣佈獲獎學生名單。
“獲得本屆‘程氏啟航獎學金’的五位同學是:經濟學院張明、文學院李悅、醫學院劉偉、法學院陳琳……”
江宜握緊了手。
“以及,金融學院,江宜。”
她站起來,走上台。
另外四個獲獎學生已經站成一排。江宜走到最邊上,站定。
程渡從禮儀小姐手裏接過證書,一個一個頒發。
輪到江宜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江宜同學?”
江宜抬起頭:“是。”
程渡看著她,把證書遞過去:“恭喜。”
“謝謝程先生。”
她的手碰到證書的時候,程渡的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
很輕的一下。
江宜接過證書,退後一步。
合影環節。
五個人站在台上,程渡站在中間。江宜站在最邊上,離程渡最遠的位置。
攝影師喊:“三、二、一——”
閃光燈亮起。
儀式結束,校領導陪著程渡往後台走。
江宜和其他獲獎學生一起下台,準備離開。
“江宜同學。”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頭,看到程渡的助理快步走過來。
“程先生想和你單獨聊幾句,方便嗎?”
江宜愣了一下。
另外四個獲獎學生都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好。”她說。
助理領著她走到後台一間小會議室。
程渡站在窗邊,正在看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坐。”
江宜在沙發邊坐下,證書放在腿上。
程渡走過來,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
“江宜,金融學院大二,專業排名第三。”他看著她,“輔導員王老師說,你家裏情況比較特殊?”
江宜點點頭:“嗯。”
“奶奶有阿爾茨海默病,弟弟先天性心髒病,需要長期治療。”程渡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父母很早就不在了,靠你自己打工維持家用。”
江宜的手指收緊。
他調查過她。
“程氏設立這個獎學金,就是為了幫助像你這樣的學生。”程渡說,“不過兩萬塊一年,對你家的情況來說,可能還是不夠。”
江宜沒說話。
“我有個提議。”程渡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推到江宜麵前。
黑色的卡片,上麵隻有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程渡。
“如果你需要更多的幫助,”他看著她的眼睛,“可以打這個電話。”
江宜盯著那張名片。
“什麽幫助?”
“任何幫助。”程渡笑了笑,“錢,資源,人脈。你弟弟的病,我可以聯係最好的專家。你奶奶的護理,我可以安排專業的機構。你以後的學業,甚至畢業後的工作,我都可以提供支援。”
江宜的呼吸停了一下。
“條件呢?”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她懂。
程渡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你很聰明,也很美”
江宜的手指攥緊了證書的邊緣。程先生的言外之意他聽懂了。
會議室裏很安靜。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那張黑色的名片泛著淡淡的光。
江宜看著名片,又看向程渡。
程渡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靜,沒有逼迫,也沒有同情。
就像在談一筆生意。
“你可以考慮。”程渡站起來,“名片你拿著。想好了,隨時打給我。”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他回頭,“今天的獎學金,是你應得的。無論你打不打那個電話,這筆錢都會按時打到你的賬戶上。”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江宜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名片。
黑色的卡片。
程渡。
兩個簡單的字。
她伸手,把名片拿起來。
觸感很光滑,邊緣有點鋒利。
她把名片翻過來。
背麵什麽都沒有,隻有那串電話號碼。
江宜把名片和證書一起,放進了書包的最裏層。
拉上拉鏈的時候,她的手有點抖。
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空蕩蕩的。
頒獎儀式已經結束,學生們都散了。
江宜背著書包,慢慢往禮堂外麵走。
陽光很刺眼。
她抬起手,遮在額前。
書包裏,那張名片像一塊烙鐵,燙著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