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色下的刁難
廚房裏的油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江宜把最後一盤炒飯裝好,擦了擦額頭的汗。她看了眼牆上的鍾,晚上九點半,還有半小時下班。
手機在圍裙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醫院發來的簡訊:“江浩家屬,請盡快繳納下週手術預付款,共計三萬八千元。逾期將影響治療安排。”
江宜的手指緊了緊。
三萬八。她這個月打工掙了四千二,奶奶的養老金扣掉藥錢還剩一千多,加起來連個零頭都不夠。
“江宜!死哪兒去了?前廳那桌客人鬧起來了,趕緊去處理!”
店長的吼聲從傳菜口鑽進來。
江宜把手機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前廳靠窗的卡座裏,三個男人正拍桌子。桌上擺著七八個空啤酒瓶,盤子裏的菜被扒拉得亂七八糟。
“這什麽破店!菜裏怎麽有頭發?”一個光頭男人指著盤子嚷嚷。
江宜走過去,看到那根頭發絲確實粘在菜葉上。
“對不起先生,我馬上給您換一份。”她低下頭說。
“換?換就完了?”旁邊戴金鏈子的男人站起來,噴著酒氣,“我們哥幾個吃壞了肚子怎麽辦?你們店得賠錢!”
“就是!”第三個瘦子附和,“至少賠五千!不然我們今天就不走了!”
江宜咬了咬嘴唇:“先生,這盤菜我可以給您免單,再送一份新的……”
“免單?”光頭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當我們是要飯的?叫你們老闆來!”
店長這時候才慢悠悠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幾位老闆消消氣,我是店長。這小姑娘新來的,不懂事。”
他轉頭瞪了江宜一眼:“還不快給客人道歉!”
江宜低下頭:“對不起。”
“光道歉有什麽用?”金鏈子男人斜著眼看她,“這妹子長得倒挺水靈,要不這樣,你陪我們喝幾杯,這事兒就算了。”
他說著就要伸手拉江宜。
江宜往後一躲,碰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和水濺了一地。
“哎喲!還摔東西!”瘦子跳起來,“賠!這杯子也得賠!原裝進口的,少說三百!”
店長的臉一下子黑了。
他一把拽過江宜,壓低聲音罵:“你搞什麽?這桌客人消費快兩千了,得罪了他們以後還來不來?”
“可是他們……”江宜想辯解。
“可是什麽可是!”店長打斷她,“趕緊道歉!不然這個月工資你別想要了!”
江宜的手指在衣服後攥緊了。
她需要這份工資。浩浩下週的藥錢,奶奶這個月的護理費,房租水電……哪一樣都不能拖。
“對不起。”她的聲音有點抖,“是我沒注意,我賠杯子錢。”
“賠?”光頭笑了,“你一個服務員賠得起嗎?這樣,你把這地上的水擦了,用抹布擦,擦幹淨了再說。”
周圍幾桌客人都在看熱鬧。
江宜蹲下身,撿起大塊的玻璃碎片。她的手在抖,一塊碎片劃破了指尖,血珠滲出來。
她沒吭聲,從旁邊拿了抹布,跪在地上開始擦水漬。
金鏈子男人把腳伸過來,鞋底踩在水漬上:“這兒沒擦幹淨。”
江宜挪過去擦。
他又換了個地方踩。
瘦子笑得前仰後合:“光擦地多沒意思,唱個歌聽聽?唱得好聽了,哥哥們說不定就原諒你了。”
江宜低著頭,抹布一下一下擦著地板。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更會被欺負。
“怎麽不說話?啞巴了?”光頭用腳尖碰了碰她的肩膀。
店長在一旁賠笑:“幾位老闆別跟小姑娘一般見識,這樣,今天這桌我給您打五折,再送個果盤……”
“五折?”金鏈子男人嗤笑,“你看我們像缺那幾百塊錢的人?”
他掏出手機:“我要投訴!拍視訊發網上!標題就叫‘黑心飯店菜裏有頭發,服務員態度惡劣摔杯子’!”
店長慌了:“別別別!老闆您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他轉頭衝江宜吼:“你!給客人磕頭道歉!今天這事兒要是鬧大了,你負全責!”
江宜抬起頭,看著店長那張因為著急而扭曲的臉。
又看了看那三個男人得意的表情。
最後看了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食客——有人搖頭,有人偷笑,有人低頭繼續吃飯,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水和灰塵。
“我賠錢。”她說,“杯子多少錢,我賠。菜我也重新做一份。但磕頭不可能。”
“喲,還挺硬氣?”光頭樂了,“行啊,那你賠。杯子三百,菜裏有頭發得賠精神損失費,算你兩千。摔杯子嚇到我們了,再加一千。一共三千三,現金還是掃碼?”
三千三。
江宜一個月工資加全勤才四千二。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分明是敲詐。
但店長已經搶先開口:“賠!必須賠!江宜,你今天要是不把這錢賠了,以後就別來了!”
“店長,我……”
“我什麽我!趕緊掏錢!”店長指著她鼻子,“不然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江宜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薄薄的銀行卡。
裏麵是她攢了三個月的錢,四千七百塊。本來打算明天去交江浩的住院押金。
現在要掏出去三千三。
剩下的錢,連押金的一半都不夠。
“快點!”金鏈子男人催促,“我們可沒時間跟你耗。”
江宜掏出手機,開啟支付軟體。手指懸在螢幕上,遲遲按不下去。
“磨蹭什麽呢?”瘦子湊過來看,“喲,餘額還挺多?四千七呢!賠了三千三還剩一千四,夠你吃飯了。”
他說著就要伸手幫她按確認。
江宜猛地縮回手。
“我自己來。”她聲音很輕。
指紋識別,輸入密碼,轉賬確認。
三千三百塊從賬戶裏消失。
餘額顯示:1400.00。
“行了行了,錢也賠了,趕緊收拾收拾滾蛋。”店長不耐煩地揮手,“別在這兒礙客人的眼。”
江宜蹲下身,繼續擦地上的水漬。
玻璃碎片紮進手心,她沒感覺。
擦幹淨了,她站起來,把抹布放回水池,轉身往後廚走。
身後傳來那三個男人的笑聲。
“這妹子真聽話。”
“沒意思,還以為能多玩會兒呢。”
“走了走了,換地方喝。”
江宜掀開廚房的簾子,走到儲物間。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她掏出手機,看著那條醫院發來的簡訊。
三萬八千元。
又看了看支付軟體的餘額。
一千四百元。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眼角還沒來得及擦幹的一點濕痕。
外麵傳來店長的聲音:“江宜!收拾完了沒?收拾完了趕緊走!明天不用來了!工資等你來結賬的時候再說!”
她沒應聲。
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輕輕抖了抖。
過了幾分鍾,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把手機塞回口袋。
推開儲物間的門,走進廚房,脫下圍裙掛好。
從後門離開飯店的時候,夜風很涼。
她拉了拉單薄的外套,往公交站走。
口袋裏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浩浩發來的訊息:“姐,你今天幾點回來?奶奶又忘記關煤氣了,我提醒她了。我沒事,藥吃了。”
江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複:“馬上回。你早點睡,別等我了。”
公交車來了,她投了硬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閃一閃,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亮著光,那些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想起小時候,爸爸還在的時候,帶她和浩浩去遊樂場。那時候天也是黑的,但遊樂場的燈五顏六色,照在臉上是暖的。
現在這些光,都是冷的。
公交車到站了。
她下車,走進老舊的小區。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爬上五樓。
掏出鑰匙開門,屋裏隻亮著一盞小台燈。
江浩蜷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奶奶的舊毯子。
茶幾上擺著作業本,數學題做了一半。
廚房裏傳來奶奶哼歌的聲音,不成調,斷斷續續的。
江宜輕輕關上門,走到江浩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
有點燙。
她心裏一緊,去醫藥箱裏翻體溫計。量了量,三十八度二。
得吃藥。
她輕手輕腳地去燒水,找退燒藥。水燒開的時候,奶奶從廚房走出來,茫然地看著她。
“你是誰啊?”奶奶問。
“奶奶,我是小宜。”江宜說。
“小宜?”奶奶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認識小宜。我孫女叫江宜,她可乖了。”
江宜鼻子一酸。
“我就是江宜,奶奶。”
“你不是。”奶奶很固執,“我孫女才這麽高。”她比劃了一個不到一米的高度,“你這麽大,肯定不是。”
說完,她又哼著歌回廚房了。
江宜端著水和藥走到沙發邊,輕輕叫醒江浩。
“浩浩,起來吃藥。”
江浩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是她,咧嘴笑了笑:“姐,你回來了。”
“嗯。你發燒了,把藥吃了。”
江浩坐起來,乖乖把藥吞下去,又喝了半杯水。
“姐,你今天累不累?”他問。
“不累。”江宜說,“你快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姐。”江浩拉住她的袖子,“手術費……是不是很貴啊?”
江宜動作一頓。
“你別操心這個,好好養病就行。”
“我聽見醫生跟護士說了,要三萬多。”江浩低下頭,“姐,要不我不做手術了。我吃藥也能好的。”
“胡說。”江宜揉揉他的頭發,“手術必須做。錢的事姐有辦法,你不用擔心。”
江浩抬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江宜笑了笑,“快睡吧。”
等江浩睡著了,江宜才起身去廚房。
奶奶還在那裏站著,盯著煤氣灶發呆。
“奶奶,去睡覺吧。”江宜走過去,牽起她的手。
奶奶順從地跟著她走,嘴裏還在哼那首不成調的歌。
把奶奶安頓好,江宜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她掏出手機,翻看銀行的簡訊提醒。
餘額:1400.00。
下週的住院押金:30000.00。
還差兩萬八千六。
她開啟通訊錄,從上往下翻。親戚、同學、朋友……一個個名字看過去,手指停在半空,遲遲按不下去。
上次借錢的表姑還沒還,不能再開口了。
同學大多也是學生,沒那麽多錢。
朋友……她好像也沒什麽能開口借兩萬塊錢的朋友。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還在閃,那些光亮堂堂的,照不進這間老舊的小屋。
江宜把手機放下,躺倒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有裂縫,像一張蜘蛛網。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然後閉上眼睛,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明天還得去找工作。
多打一份工,總能攢夠的。
總能攢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