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第二天真的去買了牛奶。
下午沒課,她一個人去了超市。出門前沈硯清在畫室,她沒去打擾,隻是在畫室門口站了一會兒,聽到裏麵筆尖觸碰紙麵的聲音,然後轉身走了。
超市離家不遠,走路十分鍾。沈星眠推了一輛購物車,沒直接去乳品區,而是在超市裏慢慢逛了一圈。她買了雞蛋、買了青菜、買了一袋米,還買了幾盒姐姐喜歡吃的草莓。草莓是反季的,很貴,一小盒就要六十多塊,她看了看價格,還是拿了三盒。
走到調味品區的時候,她停下來,盯著貨架上一排排的醬油看了很久。
家裏醬油快沒了,但她不記得姐姐平時用的是哪個牌子。
她拿出手機,想給姐姐發訊息問一下,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又退了出去。
她開啟相簿,翻到一張照片——廚房台麵的照片,角落裏有半瓶醬油,牌子正好露出來了。
千禾。
沈星眠把照片放大確認了一下,然後從貨架上拿了一瓶同樣的。
她很早之前就開始給家裏的東西拍照了。不是刻意的,就是每次去廚房倒水或者拿東西的時候隨手拍一張。拍的時候沒想那麽多,後來發現這些照片很有用——姐姐喜歡用什麽牌子、什麽東西快用完了、冰箱裏還剩什麽菜,全都一目瞭然。
她把這些照片存在一個加密的相簿裏,名字叫“家”。
買完東西出來,天已經陰了。風很大,吹得塑料袋嘩嘩響。沈星眠把購物袋抱在懷裏,低著頭快步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沈硯清還在畫室,但畫室的門開著。
沈星眠把東西放進廚房,把草莓洗了,裝在透明的玻璃碗裏,端到畫室門口。
沈硯清坐在畫架前,正在畫一幅新的畫。畫紙上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線條很硬,輪廓分明,不像沈星眠。
“姐姐在畫誰?”沈星眠端著草莓走進去。
“客戶。”
“不像姐姐的風格。”
“客戶要的風格。”
沈星眠把草莓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硯清身邊,拿起一顆草莓遞到姐姐嘴邊。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張嘴吃了。
“甜嗎?”沈星眠問。
“還行。”
“我嚐一顆。”沈星眠自己也吃了一顆,皺了皺眉,“有點酸。”
“我說了還行。”
“姐姐對酸的東西耐受度比我高。”
沈硯清沒接話,繼續畫畫。沈星眠坐在旁邊,一顆一顆地喂她吃草莓。沈硯清畫幾筆就張嘴接一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誰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草莓吃了大半碗,沈硯清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沈星眠。
“你今天去超市了?”
“嗯。”
“買什麽了?”
“牛奶、雞蛋、青菜、米,還有草莓。”
“醬油呢?”
沈星眠愣了一下。
“姐姐怎麽知道醬油沒了?”
“因為今天中午做飯的時候發現快沒了。”沈硯清看著她,“你買了嗎?”
“買了。”沈星眠說,“千禾的。”
沈硯清的眼神變了一點。
“你怎麽知道買千禾的?”
“因為家裏一直是這個牌子。”
“你什麽時候注意到的?”
沈星眠想了想,沒說實話,沒說照片的事,隻說:“姐姐每次做飯我都在旁邊看,看多了就記住了。”
沈硯清看著她,目光停了幾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畫畫。
“牛奶買了嗎?”她問。
“買了,放在冰箱裏。”
“什麽牌子?”
“姐姐平時喝的那個。”
沈硯清的筆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沈星眠又遞了一顆草莓過去,沈硯清沒接,說:“不吃了,酸。”
“那剩下的我吃。”
沈星眠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草莓一顆一顆吃掉。她的吃相不像姐姐那麽斯文,咬下去的時候汁水會濺出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沾了一點紅色的汁液。
沈硯清用餘光看到了,沒說話,但手裏的筆畫歪了一根線。
她把那根線擦了重新畫。
下午四點多,沈星眠回房間看書。她躺在床上,把心理學教材翻到“病態依戀”那一章,看了一會兒,又把書合上了。
不是看不懂,是太懂了。
書上寫的那些症狀、特征、成因,每一條都能在她和姐姐身上找到對應。但沈星眠不想用學術的眼光去看待她們的關係,不想把姐姐的愛拆解成童年創傷的投射,不想把自己的依賴診斷為分離焦慮。
她們就是她們。
不需要被定義,不需要被解釋。
她拿起手機,給沈硯清發了一條訊息。
【姐姐,晚上出去吃吧】
過了幾分鍾,沈硯清回了。
【好,去哪】
【姐姐定】
【上次那家日料?】
【好】
【那六點出門】
【好】
沈星眠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從小就有看天花板的習慣,小時候是害怕,覺得那道裂縫會變大,天花板會塌下來。現在還是害怕,但害怕的東西變了。
她害怕的不是裂縫。
是姐姐。
不是怕姐姐傷害她,是怕姐姐有一天不要她了。
這種害怕沒有理由,因為姐姐從來沒有表現出不要她的跡象。恰恰相反,姐姐表現出的所有跡象都指向相反的方向——控製、占有、監視,這些都是害怕失去的表現。
沈星眠知道。
但她還是怕。
就像姐姐怕她被人搶走一樣,她也怕姐姐被人搶走。
她們是一樣的。
五點半,沈星眠起床換衣服。她選了一件黑色的針織裙,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站在鏡子前照了照,又換了一件高領的。
不是怕冷,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姐姐留下的痕跡。
上次那個紅痕已經消了,但沈星眠記得它在哪個位置,記得姐姐的嘴唇貼上去時的觸感。
她換了高領毛衣,把整個脖子都遮住了。
走到客廳,沈硯清已經準備好了。
姐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頭發散著,嘴唇上又有那層很淡的顏色。
沈星眠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姐姐今天好看。”
“每天都好看。”
“今天格外好看。”
沈硯清沒理她,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日料店在市中心,開車要二十分鍾。沈硯清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兩個人坐電梯上樓。電梯裏隻有她們兩個人,沈星眠站在沈硯清身後,看著姐姐在電梯門上的倒影。
沈硯清也在看那個倒影,但看的是沈星眠。
她們在倒影裏對視了一眼,誰都沒笑。
進了日料店,服務員帶她們到一個靠窗的卡座。沈硯清坐下,沈星眠沒坐對麵,直接坐在了她旁邊。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
“對麵沒人。”
“我想坐這裏。”
沈硯清沒再說什麽,拿起選單看。沈星眠湊過去一起看,肩膀靠著肩膀,頭挨著頭。
點完菜,等餐的時候,沈星眠突然說:“姐姐,季臨姐今天又給我發訊息了。”
沈硯清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邊。
“說什麽了?”
“問我週末有沒有空,想請我吃飯。”
“你答應了?”
“沒有,我說週末有事。”
沈硯清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她為什麽一直找你?”
“不知道。”沈星眠說,“也許是想通過我接近姐姐。”
沈硯清轉過頭看著她。
“你明知道是這樣,還跟她聊天?”
“我沒有跟她聊天,她發一句我回一句,很禮貌的那種。”
“你不需要禮貌。”
沈星眠看著姐姐的表情,嘴角慢慢彎起來。
“姐姐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不理她?”
“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對每個人都禮貌。”
沈星眠聽懂了。
她拿出手機,當著沈硯清的麵,開啟和季臨的對話方塊,然後把手機關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好了,不理了。”她說。
沈硯清看著她,眼神裏的那層冷意散了一點。
菜上來了,刺身、壽司、烤物,擺了一桌。沈星眠不太會用筷子夾刺身,夾了好幾次都滑掉了,沈硯清看不下去了,夾了一塊三文魚,蘸了醬油和芥末,直接送到她嘴邊。
沈星眠張嘴接了,嚼了兩下,眯起眼睛。
“好吃。”
沈硯清又夾了一塊,又送到她嘴邊。
就這樣,沈硯清喂一塊,沈星眠吃一塊,餵了七八塊,沈星眠才說“飽了”。
沈硯清這才開始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沈星眠的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了,顯示有一條新訊息。
沈星眠沒看,但沈硯清的視線落到了那個亮著的螢幕上。
發訊息的人備注是“許知意”。
沈硯清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飯。但沈星眠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變化。
她拿起手機,點開訊息。
許知意發了一個地址,附了一句話:【星眠,這是週六生日趴的地址,晚上六點哦,別忘了~】
沈星眠看完,把手機遞給沈硯清。
“姐姐要看嗎?”
沈硯清看著遞過來的手機,沒接。
“不用。”
“姐姐不看的話,我就回了。”
“你回吧。”
沈星眠收回手機,打了一行字:【好的,到時候見】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吃飯,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但餐桌下麵的氣氛變了。
沈硯清吃東西的速度變慢了,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想別的事。
沈星眠知道她在想什麽,但這次沒拆穿。
吃完結賬,兩個人走出日料店。外麵的風很大,沈星眠穿得少,縮了一下脖子。沈硯清看了她一眼,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
圍巾上還有沈硯清的體溫,暖暖的,帶著那股鬆木香。
“姐姐不冷嗎?”沈星眠問。
“不冷。”
“姐姐騙人。”
“你今天能不能別說這句話了。”沈硯清的語氣有點無奈。
沈星眠笑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路燈下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們往地下車庫走,經過一家花店的時候,沈星眠停下來。
“姐姐,買束花吧。”
“買花幹什麽?”
“家裏太素了,放點花好看。”
沈硯清看了一眼花店,又看了一眼沈星眠,走進去,買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沈星眠抱著那束花,坐在副駕駛上,低頭聞了聞。
“好香。”
“洋甘菊沒什麽味道。”
“有,姐姐聞不到而已。”
沈硯清發動車,開出地庫。路上的車不多,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影在沈星眠臉上交替掠過,忽明忽暗。
她抱著花,靠著車窗,看著姐姐開車的側臉。
“姐姐。”她突然說。
“嗯。”
“週六許知意生日,你會來接我嗎?”
“會。”
“幾點?”
“你說幾點就幾點。”
“九點吧。”
“好。”
沈星眠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姐姐,你不要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你有,每次提到許知意你就不開心。”
沈硯清沒接話。
沈星眠把花放在後座,轉過身,麵朝著姐姐,把腿蜷在座椅上。
“姐姐。”她說,“你看著我。”
“我在開車。”
“紅燈了,可以看。”
車剛好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沈硯清轉過頭,看著沈星眠。
沈星眠的眼睛很亮,裏麵映著車窗外紅色的燈光,像兩顆著了火的星星。
“許知意隻是同學。”沈星眠一字一句地說,“我週六去她的生日趴,是因為全班都去了,我不去會很奇怪。我九點就出來,不會多待一分鍾。我不喝酒,不跟她單獨待在一起,不讓她碰我。”
她把話說完,然後等著。
紅燈變綠燈了。
沈硯清轉過頭,繼續開車。
“你記得到時候把定位發給我。”她隻說了一句。
沈星眠笑了。
她轉過身,重新坐好,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
車裏的暖風開得很大,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沈星眠用手指在副駕駛的車窗上畫了一個圖案——兩個圓連在一起,像無窮符號,又像一副手銬。
沈硯清看到了,沒說話。
但她的手從方向盤上鬆開了一秒,放到了沈星眠的大腿上,拍了兩下,然後收回去繼續開車。
就兩下。
但沈星眠覺得那兩下比任何話都管用。
到家之後,沈星眠把洋甘菊插進花瓶裏,放在餐桌上。白色的小花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開著,確實沒什麽味道,但沈星眠堅持說有。
她湊過去聞了一下,然後叫沈硯清也來聞。
沈硯清走過來,彎腰聞了聞。
“沒有味道。”她說。
“姐姐再聞聞。”
沈硯清又聞了一下。
“真的沒有。”
“那可能是姐姐的鼻子有問題。”
沈硯清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轉身去畫室了。
沈星眠捂著額頭,看著姐姐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洋甘菊。
她拿出手機,對著花瓶拍了一張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是一個太陽的表情。
發完之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家裏終於有花了】
三秒鍾後,沈硯清點了個讚。
沈星眠盯著那個讚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靠在廚房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廚房是新裝修的。
但她還是覺得那道裂縫在,在別的地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那道裂縫的名字,叫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