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下午隻有一節課,上到三點十分。
老師拖堂了,拖了整整八分鍾。沈星眠坐在座位上,手機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上,每隔一會兒就亮一下。不是有人找她,是她自己設的倒計時,三點十分、三點十五分、三點二十分,每五分鍾響一次。
坐在旁邊的同學偷偷看了一眼,螢幕上寫著兩個字:回家。
沒有備注,沒有頭像,就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但沈星眠給這個號碼設了一個專屬的倒計時鈴聲,和其他所有鈴聲都不一樣。
三點十八分,老師終於說了“今天就到這裏”。
沈星眠把手機揣進口袋,拎起包就走。許知意在後麵喊了一聲“星眠”,她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但沒停。
從教學樓到校門口,正常走路要七分鍾,沈星眠走了四分鍾。
她跑了一半的路。
到校門口的時候,那輛深灰色的車已經停在老位置了。
沈星眠放慢腳步,深呼吸了兩下,把氣喘勻了,然後才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姐姐等了多久?”
“沒多久。”沈硯清說。
沈星眠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鍾,三點二十五分。姐姐三點之前就到了,因為她說過,她喜歡提前到,喜歡看妹妹從校門走出來的樣子。
“老師拖堂了。”沈星眠說。
“嗯。”
“我怕姐姐等急了。”
“沒有。”
沈星眠看著姐姐的側臉。姐姐今天沒有化妝,嘴唇上那層很淡的顏色不見了,但麵板很好,白到幾乎透明,太陽穴附近有一顆很小的痣,平時被頭發遮著,今天露出來了。
沈星眠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顆痣。
沈硯清沒躲。
“這顆痣什麽時候長的?”沈星眠問。
“一直都有。”
“我怎麽不知道。”
“因為你以前不看這裏。”
沈星眠的手指停在那顆痣上,沒拿開。她的指腹很軟,溫度比姐姐的麵板高一點,貼上去的時候像一小塊暖寶寶。
“以後我每天都看。”沈星眠說。
沈硯清沒接話,發動了車。
路上沈星眠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冬天天黑得早,才三點半,天色已經有點暗了,路燈還沒亮,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光裏,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
“姐姐。”沈星眠突然開口。
“嗯。”
“我今天收到一個訊息。”
“什麽訊息?”
“季臨姐加我微信。”
沈硯清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她加你幹什麽?”
“不知道,還沒通過。”
沈硯清沉默了幾秒,說:“你想通過就通過。”
沈星眠轉過頭看著她。
“姐姐又在說假話。”
“沈星眠,我今天沒心情跟你玩猜謎。”
沈星眠愣了一下。姐姐的語氣變了,不是溫柔,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直接的、不加修飾的東西。像是累,又像是不耐煩,但又不完全是。
“姐姐怎麽了?”沈星眠問。
“沒怎麽。”
“姐姐今天不開心。”
“我說了沒怎麽。”
車裏安靜了。
沈星眠沒再說話,沈硯清也沒說話。車在紅燈前停下來,雨刷器開著,因為從剛才開始下了一點小雪,雪花很小,落在擋風玻璃上就化了。
沈星眠看著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擺,突然伸手,握住了沈硯清放在檔位杆上的手。
沈硯清的手指涼涼的,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沈星眠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去,十指扣緊。
“姐姐的手好涼。”沈星眠說。
“你的手也涼。”
“那我們互相暖。”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了喇叭。沈硯清抽出手,掛擋,繼續開。
但沈星眠注意到,姐姐抽手的時候,指縫間猶豫了一下。
那一下就夠了。
到家之後,沈硯清直接進了畫室,把門關上了。
沈星眠站在畫室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沒跟進去。她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兩口,然後走到冰箱前,看到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簽紙。
上麵寫著:牛奶快沒了,記得買。
是姐姐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不馬虎,連這種隨手寫的便簽都寫得像字帖。
沈星眠把便簽撕下來,看了看,然後貼到了自己的手機背麵。
她拿出手機,通過了季臨的好友申請。
季臨發來一條訊息:【星眠,好久不見,最近怎麽樣?】
沈星眠沒回。
她又開啟和姐姐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
【姐姐,晚上想吃什麽?】
等了五分鍾,沒有回複。
沈星眠又發了一條。
【姐姐,我看到冰箱上的紙條了,牛奶我去買。】
又等了五分鍾,還是沒有回複。
沈星眠放下手機,走到畫室門口,敲了敲門。
“姐姐。”
裏麵沒有聲音。
“姐姐,我進來了。”
她推開門。
沈硯清坐在畫架前,沒有在畫畫。她在發呆,手裏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一直沒有落下去。畫紙上什麽都沒有,是一片空白。
沈星眠走過去,蹲在姐姐麵前,仰頭看著她。
“姐姐在想什麽?”
沈硯清的視線慢慢移到她臉上。
“想事情。”
“想什麽事情?”
“想你說的那句話。”
“哪句?”
“你說季臨加你微信。”
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姐是在意這件事嗎?”
“不是在意。”沈硯清說,“是在想,她為什麽加你。”
“也許就是想跟我聊聊。”
“她跟你有什麽好聊的。”
沈星眠歪了歪頭,看著姐姐的表情。沈硯清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種沒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種表情——她在忍著什麽。
“姐姐怕季臨姐跟我說什麽?”沈星眠問。
沈硯清沒回答。
“姐姐怕季臨姐跟我說你們以前的事?”
沈硯清的筆動了一下。
“還是姐姐怕季臨姐跟我說,她對姐姐還有想法?”
“沈星眠。”沈硯清的聲音低下來,“你能不能別每句話都往那個方向引。”
“哪個方向?”
“你知道是哪個方向。”
沈星眠站起來,走到沈硯清身後,兩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姐姐,季臨姐不管跟我說什麽,都不會改變任何事情。”沈星眠說,“因為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什麽?”
“決定這輩子就賴著姐姐了。”
沈硯清的肩膀繃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你才二十二歲。”沈硯清說,“你知道這輩子有多長嗎?”
“不知道。”沈星眠說,“但不管多長,我都想跟姐姐一起過。”
沈硯清沒說話。
沈星眠的手從肩膀移到姐姐的脖子上,手指輕輕搭在那裏,能感覺到脈搏的跳動。
“姐姐的脈搏好快。”沈星眠說。
“因為你摸著我。”
“以前我摸姐姐,姐姐的脈搏沒這麽快。”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這句話是沈星眠昨晚說過的,沈硯清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沈星眠笑了,彎下腰,嘴唇貼著姐姐的耳朵。
“那現在是什麽?”她問。
沈硯清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溫柔,有克製,有危險,還有一點沈星眠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是,你再不鬆手,我今晚畫不了畫了。”沈硯清說。
沈星眠鬆開手,退後一步,衝姐姐眨了眨眼。
“那我出去,不打擾姐姐畫畫。”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姐姐,季臨姐問我最近怎麽樣,我還沒回。”
“你想怎麽回。”
“我想回‘挺好的,跟姐姐在一起’。”
沈硯清沉默了一下。
“隨你。”
沈星眠笑了笑,走出畫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拿出手機,給季臨回了訊息。
【挺好的,跟姐姐在一起】
發完之後她又發了一條。
【季臨姐,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季臨很快回了。
【沒什麽事,就是好久沒聯係了,想問問你近況。你姐姐還好嗎?】
沈星眠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
【姐姐很好,我們住在一起】
【那挺好的,改天約你們出來吃飯】
沈星眠沒有回複。
她把聊天記錄截圖,發給了沈硯清。
【姐姐,季臨姐說要約我們吃飯】
這次回複很快。
【不去】
【為什麽?】
【不想去】
沈星眠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彎起來。
不想去。
不是“你去不去都行”,不是“看你的意思”,是不想去。直接的、不加修飾的、沒有任何偽裝的——不想去。
沈星眠把手機貼在胸口,靠在那裏,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她給季臨回了訊息。
【最近可能沒時間,以後再說吧】
季臨發了一個笑臉,沈星眠沒再看。
她把手機收起來,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檢查還有什麽菜。
雞蛋不多了,牛奶沒了,青菜還剩一點,冰箱裏還有一塊凍著的肉。
沈星眠把肉拿出來解凍,然後洗了米,把飯煮上。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慢,不像姐姐那麽利落,但很認真。切菜的時候刀工不好,土豆絲切得有粗有細,但她不著急,一根一根地切,切完了一看,比上次好了一點。
六點多,沈硯清從畫室出來了。
她走到廚房門口,看到沈星眠正在炒菜,袖子捲到手肘,圍裙係得歪歪扭扭,鍋裏的菜發出滋滋的響聲。
沈硯清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土豆絲切得不錯。”她說。
“姐姐騙人。”
“比以前好。”
“那是因為以前太差了。”
沈硯清走過去,從沈星眠手裏拿過鍋鏟,接手了炒菜的工作。沈星眠也不爭,退到一邊,看著姐姐的背影。
沈硯清炒菜的動作比切菜更快,鍋鏟翻飛,火候掌握得剛好,幾下就出鍋了,裝進盤子裏,顏色金黃,看著就很有食慾。
“姐姐好厲害。”沈星眠說。
“你多練練也會。”
“不要,有姐姐在,我不需要會。”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把菜端到餐桌上。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還是老位置,麵對麵。
沈星眠吃著姐姐炒的菜,突然說:“姐姐,我今天加了季臨姐的事,你不高興了。”
沈硯清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我沒有。”
“姐姐說了‘不想去’,姐姐以前不會這麽直接。”
沈硯清放下筷子,看著沈星眠。
“你今天怎麽了?”她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說這些。”
“因為我想聽姐姐說真話。”沈星眠說,“姐姐今天回來的時候就不高興了,不是因為季臨姐,是因為別的事。”
沈硯清看著她,沒說話。
“是因為今天早上我說‘姐姐昨晚沒來’嗎?”沈星眠問,“還是因為我拆穿了姐姐的口紅?”
沈硯清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那個溫柔的麵具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難堪。
是一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沈星眠很少見到的東西。
“因為你什麽都看得出來。”沈硯清說,“我在你麵前,像沒穿衣服一樣。”
沈星眠愣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沈硯清麵前,彎下腰,抱住了她。
“姐姐穿不穿衣服都好看。”沈星眠說。
沈硯清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背。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知道姐姐說的是什麽意思。”沈星眠收緊手臂,“但我想讓姐姐知道,被我看透,不可怕。”
“因為我也是透明的。”
“姐姐看我,也什麽都看得到。”
沈硯清沒說話,但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放在了沈星眠的後背上。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在餐廳的燈光下,在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旁邊。
窗外的雪下大了,細細密密地落下來,在路燈的光裏旋轉。
沈硯清閉上眼睛,下巴抵在妹妹的肩膀上,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沈星眠。”她輕聲說。
“嗯。”
“你今天早點回來。”
“我已經回來了。”
“那就早點睡。”
“好。”
沈星眠鬆開手,看著姐姐的臉。沈硯清的眼睛有點紅,但沒哭。沈硯清從來不在別人麵前哭,哪怕這個人是沈星眠。
“姐姐。”沈星眠說。
“嗯。”
“我喜歡你。”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知道。”
不是“我也喜歡你”,不是任何對等的回應。
但沈星眠笑了,因為“我知道”從姐姐嘴裏說出來,就是“我也是”的意思。
她們重新坐下來吃飯,菜涼了一點,但味道沒變。
沈星眠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姐姐,牛奶我明天去買。”
“嗯。”
“還有什麽要買的嗎?”
“冰箱上有紙條,你自己看。”
“那張紙條我已經用了。”
沈硯清抬起頭看著她。
“用了?怎麽用了?”
沈星眠把手機翻過來,給姐姐看背麵貼著的那張便簽紙。
“貼在這裏了。”她說,“這樣我每天都能看到姐姐的字。”
沈硯清看著那張被貼歪了的便簽紙,上麵寫著“牛奶快沒了,記得買”,是她早上隨手寫的。
“幼稚。”沈硯清說。
但她的耳朵又紅了。
沈星眠看到了,但這次她沒有拆穿。
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吃飯,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