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朋友圈發出去之後,沈星眠的手機就沒安靜過。
點讚的人不少,評論也有幾條。同學誇花好看,問在哪家店買的,沈星眠挑著回了兩條,語氣禮貌但疏離。許知意也評論了,說“你家好溫馨”,還加了一個笑臉。
沈星眠看了那條評論,沒回。
她把手機放在餐桌上,去浴室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水滴順著發梢往下掉,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沈硯清正好從畫室出來,手裏拿著水杯,看到她濕著頭發走出來,皺了皺眉。
“吹幹。”
“懶得吹。”
“感冒了我不管你。”
“姐姐每次都這麽說,每次都比誰都管。”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放下水杯,從浴室櫃裏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拍了拍沙發。
“過來。”
沈星眠乖乖走過去,坐在沙發前麵的地毯上,背對著姐姐。
沈硯清開啟吹風機,用手指穿過沈星眠的頭發,一縷一縷地吹。她的動作很輕,指腹時不時擦過妹妹的頭皮,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兩個人都不說話。
沈星眠低著頭,看著地板上被風吹動的灰塵,感受著姐姐的手指在自己頭發裏穿行。這種感覺讓她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她剛上小學,每天早上都是姐姐幫她梳頭。沈硯清比她大三歲,但手已經很穩了,紮出來的馬尾又高又緊,不會散。
後來她長大了,自己會梳頭了,姐姐就不幫她梳了。
但吹風機這件事,姐姐從來沒撒手過。
頭發吹到半幹,沈硯清關了吹風機。
“差不多了。”
“再吹一會兒。”沈星眠沒回頭,“喜歡姐姐幫我吹頭發。”
“你自己不會吹嗎。”
“會,但姐姐吹的比較舒服。”
沈硯清沒接話,重新開啟吹風機,把剩下的那半幹也吹成了全幹。
吹完之後,沈硯清把吹風機收起來,沈星眠還坐在地毯上沒動。
“還不起來?”
“腿麻了。”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彎下腰,一隻手伸到她腋下,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沈星眠趁機靠在她身上,腦袋歪在姐姐的肩膀上。
“沈星眠。”
“嗯。”
“你很重。”
“姐姐抱得動。”
沈硯清沒抱她,隻是讓她靠了一會兒,然後推開,自己去倒了杯水。
沈星眠跟在她後麵,像一條小尾巴。
“姐姐,週六許知意生日,我穿什麽?”
“隨便。”
“姐姐幫我選。”
“你自己沒衣服嗎。”
“有,但想讓姐姐選。”
沈硯清喝了口水,想了想,說:“那件灰色的毛衣。”
“哪件灰色的?”
“領口有釦子的那件。”
沈星眠回憶了一下,想起來是哪件了。那件毛衣很普通,灰色,圓領,領口側麵有三顆小釦子。不顯眼,不暴露,穿上之後整個人看起來很乖。
“好。”沈星眠說,“就穿那件。”
“穿黑色的褲子,不要穿裙子。”
“好。”
“鞋子穿那雙白色的板鞋。”
“好。”
沈硯清說完這三句話,端著水杯回了畫室。
沈星眠站在廚房門口,把姐姐說的搭配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灰色毛衣,黑色褲子,白色板鞋。
很素的搭配,一點都不起眼。
但沈星眠知道姐姐為什麽選這套。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這套衣服把她從頭到腳都包住了,領口扣上之後,連鎖骨都看不到。
姐姐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
不對,姐姐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屬於她的東西。
沈星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鎖骨,那裏什麽都沒有,但她能想象姐姐看到那些釦子扣得整整齊齊時的表情。
嘴角會上揚一點,幅度很小,但會有。
第二天是週五。
沈星眠上午有課,出門前沈硯清在玄關幫她整了整衣領,把那三顆釦子一一扣好,扣到最上麵那顆。
“穿這麽整齊,會不會很奇怪?”沈星眠問。
“不奇怪。”
“同學都穿得很隨意。”
“你不是別人。”
沈星眠沒再說什麽,出了門。
到學校之後,她果然成了全班穿得最整齊的人。許知意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說“你今天好乖”。
沈星眠笑了笑,沒接話。
上課的時候她坐在最後一排,把毛衣領口往上拉了拉。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釦子鬆了一顆,她不想讓別人看到釦子鬆了之後露出來的那截麵板。
中午沈硯清來接她。
沈星眠上車之後,沈硯清第一眼看的就是她的領口。
三顆釦子,都扣著。
沈硯清收回視線,發動了車。
“今天怎麽樣?”她問。
“挺好的。許知意說我今天好乖。”
沈硯清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你怎麽回的?”
“沒回,笑了笑。”
“笑什麽?”
“笑她不知道我為什麽穿成這樣。”
沈硯清沒說話了。
沈星眠側頭看著她,看著姐姐那張平靜到幾乎沒有表情的臉,突然伸手,摸了摸姐姐的耳朵。
“姐姐的耳朵不紅。”她說,“今天進步了。”
“沈星眠,你能不能別總摸我耳朵。”
“不能。”
沈硯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忍住了什麽。
到家之後,沈星眠把毛衣脫了,換上家居服。那件灰色的毛衣被她掛在衣櫃最顯眼的位置,三顆釦子還扣著,保持著姐姐幫她整理好的樣子。
她站在衣櫃前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了櫃門。
下午沈硯清在畫室,沈星眠在客廳看書。
她看的是下週要交的論文材料,關於親密關係中的依戀模式。她看得很慢,每讀一段就要停下來想一會兒,不是看不懂,是每讀一段都會想到姐姐。
安全型依戀、焦慮型依戀、迴避型依戀。
她和姐姐屬於哪一類?
都不是。
她們的型別書上沒寫。
沈星眠把書合上,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她發現沈硯清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畫室出來了,正站在沙發後麵,低頭看著她。
“姐姐什麽時候出來的?”
“剛才。”
“看我幹什麽?”
“看你在睡覺。”
“我沒睡,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你。”
沈硯清從沙發後麵繞過來,坐在沈星眠旁邊,拿起她放在茶幾上的書翻了翻。
“親密關係?”沈硯清唸了念書名,“你們心理學專業都學這個?”
“嗯,這門課叫親密關係心理學。”
“學到什麽了?”
“學到很多理論,但都套不到我們身上。”
沈硯清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麽套不到?”
“因為我們的關係不在正常範圍內。”
客廳安靜了幾秒。
沈硯清把書合上,放回茶幾上,轉頭看著沈星眠。
“你覺得我們的關係不正常?”
“不正常。”沈星眠說,“但我不想要正常。”
沈硯清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是水底的暗流。
“你想要什麽?”沈硯清問。
“想要姐姐。”
“我已經在了。”
“不夠。”沈星眠說,“我要姐姐一直在,永遠在,隻在我身邊。”
沈硯清沒說話,伸手把沈星眠臉上的一根頭發拿掉。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貪心了。”她說。
“從小。”沈星眠握住姐姐的手,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姐姐從小就把我慣壞了,慣到現在,我已經沒辦法跟別人相處了。”
“你不需要跟別人相處。”
“那跟誰相處?”
“跟我。”
沈星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但眼眶有點紅。
“姐姐你看,你又說這種話。”她說,“你讓我隻能跟你相處,然後你又說是我貪心。”
沈硯清看著妹妹那張笑著但眼眶泛紅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
“別哭。”
“沒哭。”
“眼眶紅了。”
“那是因為姐姐的手太暖了。”
沈硯清沒拆穿她,把手收回去,站起來。
“晚上想吃什麽?”
“姐姐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吃麵。”
“又是麵?”
“你不喜歡?”
“喜歡,姐姐做的都喜歡。”
沈硯清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沈星眠跟著進去,像往常一樣從背後抱住她,臉貼在她的後背上。
“姐姐。”沈星眠的聲音悶悶的。
“嗯。”
“我週六不去許知意的生日了。”
沈硯清切菜的手停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不想去了。”
沈硯清放下刀,轉過身,低頭看著沈星眠。
“你是因為我說了什麽纔不去的?”
“不是。”
“那是為什麽?”
“因為去了也沒什麽意思。”沈星眠說,“而且我不在,姐姐一個人在家會無聊。”
“我不會無聊。”
“姐姐會。”
沈硯清看著妹妹認真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你去吧。”沈硯清說,“我說了,你想去就去。”
“但姐姐不想讓我去。”
“我想不想不重要。”
“重要。”沈星眠說,“姐姐想不想,對我來說最重要。”
沈硯清的手停在沈星眠的臉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認這張臉是真的,這個人是真的。
“沈星眠。”她說。
“嗯。”
“你不需要為了我改變你的決定。”
“我沒有為了姐姐改變。”沈星眠說,“我是自己不想去了。許知意不是我朋友,她喜歡我,我去她的生日會,她會覺得有機會。我不想給她希望。”
沈硯清聽著,沒說話。
“而且。”沈星眠停了一下,“我也不想讓姐姐不開心。姐姐不開心的時候,我也會不開心。”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沈硯清心上。
她鬆開捏著沈星眠臉的手,轉身回去切菜。
但她切菜的手比剛才輕了。
沈星眠注意到了。
她靠在冰箱上,看著姐姐切菜的動作,嘴角慢慢彎起來。
“姐姐。”她說。
“又怎麽了。”
“你切菜的手輕了。”
“沒有。”
“有,比剛才輕了百分之三十。”
沈硯清沒回頭,但沈星眠看到姐姐的肩膀微微放鬆了。
那種緊繃的、戒備的狀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
沈星眠沒再說話,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切菜、煮麵、調味。
整個過程中,她們沒有交談,但廚房裏的空氣很暖,不是暖風那種暖,是另一種暖。
麵煮好了,兩碗,一碗有兔子圖案,一碗白色。
沈星眠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
“你每次都這麽說。”
“因為每次都是真話。”
沈硯清在她對麵坐下,低頭吃麵,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不是十四度,是十五度。
沈星眠看到了,但她沒說。
她隻是在桌子底下,用腳碰了碰姐姐的腳。
沈硯清沒躲。
兩隻腳在桌子底下挨在一起,誰也不先拿開。
吃完麵,沈星眠洗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擦了手,拿起來一看,是許知意發來的訊息。
【星眠,明天的聚會你真的來嗎?確定一下人數】
沈星眠看著這條訊息,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她發了兩個字。
【不去了】
許知意很快回了。
【啊?為什麽呀?】
沈星眠沒回。
許知意又發了一條。
【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還是時間不方便?】
沈星眠還是沒回。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洗碗。洗完之後,她把碗筷歸位,把廚房台麵擦幹淨,然後拿起手機,看到許知意又發了兩條訊息過來。
一條是【好吧,那下次再約】,一條是一個委屈的表情。
沈星眠把對話方塊刪了。
她走到畫室門口,沈硯清正在畫畫。這次畫的不是客戶,是一個女孩的正麵,穿著灰色毛衣,領口有三顆釦子,全都扣著。
是今天早上的她。
沈星眠站在門口,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裏的她站在一扇窗戶前麵,窗外是模糊的樹影,她的表情很安靜,但眼睛裏有光,那種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從裏麵透出來的光。
“姐姐在畫我。”沈星眠說。
“嗯。”
“為什麽畫這個?”
“因為今天早上的你很好看。”
沈星眠走進畫室,站在畫架旁邊,低頭看著姐姐的筆觸。沈硯清畫畫很快,但每一筆都很準,畫裏的沈星眠栩栩如生,連領口那顆釦子的紋理都畫出來了。
“姐姐記得我領口的釦子長什麽樣?”沈星眠問。
“你的每件衣服我都記得。”
沈星眠蹲下來,仰頭看著姐姐。
“姐姐,我不去許知意的生日了。”
“我知道,你說了。”
“我剛剛跟她說了不去。”
沈硯清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
“嗯。”
“姐姐不說什麽嗎?”
“說什麽?”
“說‘好’,或者‘知道了’,或者——”
“好。”
沈星眠看著姐姐,姐姐的眼睛還盯著畫紙,但嘴角的弧度變大了。
不是十五度,是十八度。
沈星眠沒見過姐姐笑到十八度。
她站起來,彎下腰,在姐姐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畫室。
沈硯清坐在畫架前,手還握著筆,但沒在畫了。
她伸手摸了摸額頭,被沈星眠親過的地方。
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濕濕的,是嘴唇的觸感。
沈硯清把手放下來,重新拿起筆,繼續畫。
但她的嘴角沒有回到十五度,也沒有回到十二度。
它停在了十八度。
停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