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一夜沒怎麽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她躺在床上反複翻看手機裏那幾條訊息,姐姐說晚安,她說晚安,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對話方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捨不得關掉,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淩晨四點多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身邊沒有人。
姐姐昨晚沒來。
沈星眠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著旁邊空蕩蕩的半張床。枕頭擺得很整齊,被子沒有動過的痕跡,說明姐姐真的沒來。
她有點失望。
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的感覺。她知道這不合理,姐姐憑什麽每晚都要來?姐姐沒有義務在淩晨兩點坐在她床邊看她睡覺。但她就是覺得,姐姐應該來。
因為以前來過,所以以後也應該來。
沈星眠在床上坐了兩分鍾,然後下床,光腳走出房間。
沈硯清在廚房,正在煎蛋。
油煙機開著,聲音有點大,她沒注意到沈星眠出來了。
沈星眠站在走廊裏看了一會兒。姐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散著,沒有盤起來。她煎蛋的時候很專注,鏟子翻動的角度、火候的掌控,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沈星眠走過去,拉開油煙機的開關,聲音小了一點。
沈硯清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起得早。”
“沒怎麽睡。”
“為什麽?”
“在想事情。”
“想什麽?”
沈星眠沒回答,走到沈硯清身邊,側頭看著她。
“姐姐昨晚沒來。”
沈硯清翻蛋的手頓了一下。
“我說了,你不需要偷偷摸摸的。”沈星眠說,“姐姐不來,我反而睡不著。”
沈硯清把煎好的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裏。
“我昨晚畫圖畫到很晚。”她說,“畫完已經三點了,怕吵醒你。”
“姐姐騙人。”
沈硯清轉過頭看著沈星眠。
沈星眠也看著她,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什麽,像冰麵下麵的暗流。
“姐姐昨晚十二點就畫完了。”沈星眠說,“我聽到姐姐關畫室門的聲音了。然後姐姐回了房間,一直沒出來。”
沈硯清沒說話。
“姐姐在躲我。”沈星眠說。
“沒有。”
“有。”沈星眠往前走了一步,離姐姐很近,“姐姐昨天被我說中了,不好意思了,所以今天不敢見我。”
沈硯清看著妹妹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疼。”沈星眠捂住額頭。
“別自作聰明。”沈硯清端著盤子走出廚房,“去洗漱,吃飯。”
沈星眠捂著額頭站在原地,看著姐姐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不是自作聰明。
就是猜中了。
她轉身去洗漱,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笑,牙膏沫糊了一嘴。鏡子裏的女孩眼睛亮亮的,頭發亂糟糟的,但笑得很真。
吃早餐的時候沈星眠一直在看姐姐。
沈硯清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放下筷子說:“你不好好吃飯,看我幹什麽。”
“姐姐好看。”
“好看也不能當飯吃。”
“能。”沈星眠咬了一口吐司,“姐姐的好看能讓我多吃半碗飯。”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繼續吃飯。
但沈星眠注意到,姐姐夾菜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十四度,不是十二度。
吃完飯沈星眠換衣服準備出門。她今天上午有課,下午沒有,沈硯清說中午去接她。
她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最後選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配了一條深色的褲子。換好之後她走到客廳,沈硯清正在沙發上翻畫冊,抬頭看了她一眼。
“穿這麽少,外麵冷。”
“不冷。”
“零下三度。”
沈星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又看了看姐姐。沈硯清穿了一件很厚的家居服,領口高到下巴,整個人裹得像隻熊。
“姐姐太誇張了。”沈星眠說。
“你感冒了別找我。”
“感冒了就找姐姐,姐姐照顧我。”
沈硯清放下畫冊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衣架上拿了一條圍巾,繞在沈星眠的脖子上,纏了兩圈,在側麵係了一個結。
圍巾是深藍色的,很厚,把沈星眠半張臉都遮住了。
“這樣就不冷了。”沈硯清說。
沈星眠低頭看了看圍巾,又抬頭看了看姐姐。
“這是姐姐的圍巾。”
“嗯。”
“有姐姐的味道。”
沈硯清沒接話,轉身走回沙發。
沈星眠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鬆木香,是姐姐身上特有的氣味。
她把那個味道記住,然後出了門。
外麵的風確實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但沈星眠不覺得冷,圍巾把她裹得很嚴實,風進不來。她走在路上,低著頭,嘴角一直掛著笑。
到了學校,她走進教學樓,在樓梯口遇到了許知意。
許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頭發還是紮著馬尾,手裏拿著一杯咖啡。
“星眠!”許知意朝她揮手。
沈星眠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你的圍巾好漂亮。”許知意走近了,看了一眼圍巾,“顏色很適合你。”
“謝謝。”
“你吃早餐了嗎?我多買了一杯咖啡,給你。”
許知意把咖啡遞過來,沈星眠沒有接。
“我吃過了,不喝咖啡。”
“哦,好。”許知意把手收回去,但臉上的笑容沒減,“對了,週末我生日的事,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來嗎?”
沈星眠想了想,說:“來。”
許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好了!那我把你算上了啊,晚上六點,地址我發你。”
“嗯。”
沈星眠轉身上樓,許知意在後麵喊了一聲“到時候見”,她沒回頭,隻是抬了抬手。
走進教室的時候,沈星眠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拿出手機,給沈硯清發了一條訊息。
【到學校了】
對麵秒回。
【好】
沈星眠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幾秒,又打了一行字。
【許知意問我週末去不去,我說去】
這次回複慢了。
大概過了十秒。
【嗯】
隻有一個字。
但沈星眠能從這個“嗯”字裏讀出很多東西。姐姐不高興了,但不會說,因為說了就承認自己在乎。姐姐要維持那種“你想去就去”的姿態,哪怕心裏已經把許知意這個名字記在了小本子上。
沈星眠把手機收起來,翻開課本,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在想姐姐現在在幹什麽。
可能在畫室,可能在發呆,可能在翻她的朋友圈。
最後一項的可能性最大。
中午十一點五十,沈星眠走出教學樓。
校門口停著那輛熟悉的車,深灰色,很舊了,但擦得很幹淨。沈星眠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裏開著暖風,很暖和。
沈硯清今天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色的風衣。頭發散著,嘴唇上塗了一層很淡的顏色。
沈星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姐姐今天化妝了?”
“沒有。”
“塗了口紅。”
“潤唇膏。”
沈星眠湊近了一點,盯著姐姐的嘴唇看。
“潤唇膏不會有顏色。”
沈硯清伸手把她的臉推開。
“坐好,係安全帶。”
沈星眠係好安全帶,但眼睛一直沒離開姐姐。
沈硯清發動車,開出停車場。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車裏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聲音開得很小,像背景音。
開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沈星眠突然說:“姐姐今天來接我的時候,看到許知意了?”
沈硯清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
“沒有。”
“真的?”
“我十一點四十到的,那個時候你還沒出來。”
“那姐姐看到什麽了?”
沈硯清沉默了一下。
“看到你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有人跟你一起。”
“許知意。”
“嗯。”
“她隻是跟我同路。”
“我知道。”
沈星眠轉過頭看著姐姐的側臉,姐姐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用力,骨節都泛白了。
“姐姐。”沈星眠叫她。
“嗯。”
“姐姐的手很用力。”
沈硯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鬆了一點,但沒完全鬆開。
“姐姐在生氣。”沈星眠說。
“沒有。”
“姐姐每次生氣的時候都會說沒有。”
“沈星眠。”
“嗯?”
“你能不能別什麽都拆穿。”
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我不拆穿了。”她說,“但姐姐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姐姐生氣的時候,要讓我知道。”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都知道嗎。”
“我想聽姐姐親口說。”沈星眠說,“我想聽姐姐說‘我生氣了’,‘我吃醋了’,‘我不高興了’。”
“我不會說這種話。”
“那姐姐就說‘你今天早點回來’。”
沈硯清沒接話。
車開進地下車庫,停好。沈硯清熄了火,但沒有馬上下車。
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的牆壁。
沈星眠也沒下車,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鍾,沈硯清開口了。
“你今天早點回來。”
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沈星眠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幾點?”
“四點。”
“我下午三點就下課了,為什麽四點纔回來?”
沈硯清轉過頭看著她。
“你哪那麽多問題。”
沈星眠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得到了什麽珍貴的禮物。
“好,四點。”她說,“姐姐讓我幾點回來,我就幾點回來。”
她推開車門,下車,繞到駕駛座那邊,敲了敲車窗。
沈硯清搖下車窗。
沈星眠彎下腰,隔著車窗看著姐姐。
“姐姐,我今天很開心。”
“為什麽?”
“因為姐姐說了真話。”
她直起身,往電梯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沈硯清揮了揮手。
沈硯清坐在車裏,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麵。
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潤唇膏,沒有顏色。
但沈星眠說有。
她不知道妹妹是怎麽看出來的,也許真的隻是隨便說說,也許真的看到了什麽她沒注意到的東西。
沈硯清睜開眼,拿起手機,開啟和沈星眠的對話方塊。
從早上到現在,她們已經發了十幾條訊息了。
大部分是沈星眠發,她回。
沈星眠發“到學校了”,她回“好”。
沈星眠發“午飯吃什麽”,她回“你想吃什麽”。
沈星眠發“姐姐做什麽我吃什麽”,她回“嗯”。
沈星眠發“今天好冷”,她回“讓你多穿點”。
每一條都很短,短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沈硯清知道,沈星眠能從這些短到不能再短的回話裏,讀出她想表達的全部內容。
就像她能從那句“你今天早點回來”裏,聽到姐姐沒說出口的那三個字。
別亂跑。
別跟別人走太近。
你是我的。
沈硯清把手機收起來,下車,鎖車,往電梯口走。
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鏡子裏的女人穿著黑色高領毛衣,頭發散著,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光澤。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不是潤唇膏。
是口紅。
很淡很淡的豆沙色,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沈星眠看出來了。
沈硯清對著鏡子,嘴角動了一下。
妹妹的眼睛,比她想象的還要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