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廚房已經飄出麵條的味道。
很淡的蔥油味,混著一點醋的酸,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沈硯清做麵的方法十幾年沒變過,蔥油是現熬的,麵條是手擀的,連碗都是固定的——沈星眠用那個有兔子圖案的碗,沈硯清用白色的那一個。
沈星眠走到廚房門口,沒進去,靠在門框上看姐姐的背影。
沈硯清正在撈麵,動作很輕,怕把麵條弄斷。她做事總是這樣,對什麽東西都小心翼翼,除了對沈星眠。
對沈星眠,她的力道從來不輕。
“站門口幹什麽,進來端碗。”沈硯清頭也沒回。
“姐姐背後長眼睛了?”
“你呼吸聲太重了。”
沈星眠走進去,端起自己的碗,低頭聞了聞,然後趁沈硯清不注意,從她碗裏夾了一筷子麵。
沈硯清看著她。
“你的碗裏不是有?”
“姐姐碗裏的比較香。”
“一樣的麵。”
“但是姐姐碰過了,所以不一樣。”
沈硯清沒接話,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沈星眠跟著坐下,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兩碗麵和一雙筷子。
沈星眠吃麵的時候很安靜,小口小口的,不會發出聲音。沈硯清吃得更安靜,幾乎聽不到咀嚼聲。整個餐廳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輕響。
吃到一半,沈星眠突然說:“姐姐今天去畫室了嗎?”
“去了。”
“畫了什麽?”
“風景。”
“騙人。”沈星眠放下筷子,看著沈硯清,“姐姐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說畫了風景,但畫的全是人。”
沈硯清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我心情不好。”
“姐姐切菜的力道變了。”沈星眠說,“剛才的蔥油,姐姐炸了多久?”
“七分鍾。”
“平時是五分鍾。”沈星眠笑了笑,“姐姐多炸了兩分鍾,因為姐姐在想別的事。”
沈硯清看著她,筷子懸在半空中。
“沈星眠。”
“嗯。”
“你什麽時候開始注意這些的?”
“從小。”沈星眠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慢慢吸進去,“姐姐以為我注意不到,但我什麽都注意到了。姐姐炸蔥油多兩分鍾,切蘋果第一刀重了,笑的時候嘴角弧度少三度,說‘你想去就去’的時候語調往下走。”
她把麵嚥下去,看著沈硯清的眼睛。
“姐姐的一切,我都記在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而且不會忘。”
沈硯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那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沈星眠歪著頭看了她兩秒。
“姐姐在想,我是不是太瞭解你了。”
沈硯清沒說話。
“姐姐在想,被一個人完全看透,是不是很危險。”沈星眠繼續說,“但姐姐又想,如果是被我看透,那也沒關係。”
沈硯清的手指動了一下。
“因為姐姐知道,我不會用這些東西傷害你。”沈星眠的聲音輕下來,“我隻會用它們來——”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適的詞。
“來愛你。”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沈硯清聽到了。
她聽到了,但她沒回應。
她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麵,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星眠也不在意,也繼續吃麵。
吃完之後沈星眠洗碗,沈硯清去畫室。這是她們預設的分工,沈星眠負責洗碗,沈硯清負責做飯。但今晚沈星眠洗完碗之後沒去客廳,而是直接推開了畫室的門。
沈硯清坐在畫架前,麵前的畫紙上是一個人的背影。
長發,瘦削的肩膀,站在一扇窗戶前麵。
沈星眠走到她身後,看著那幅畫。
“這是我。”
“嗯。”
“今天的?”
“嗯。”
“什麽時候畫的?”
“下午,去接你之前。”
沈星眠看著畫裏的自己,看了很久。畫裏的她站在窗前,窗外沒有風景,隻有一片空白。畫的是背影,看不到表情,但整個畫麵透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個人在等待什麽,又像是一個人被關在什麽地方。
“姐姐把我畫得很孤獨。”沈星眠說。
“你本來就孤獨。”
“有姐姐在,我不孤獨。”
沈硯清轉過頭看著她。
“你有我,但你還是孤獨。”沈硯清說,“因為你知道,我隨時可能會走。”
沈星眠的眼神變了。
那種軟糯的、乖巧的東西從她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更硬的表情。
“姐姐不會走。”沈星眠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姐姐走了,我會把姐姐找回來。”
“找不到呢?”
“沒有找不到的。”沈星眠彎下腰,從背後環住沈硯清的脖子,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姐姐就算跑到地球另一邊,我也能找到。就算姐姐改了名字、換了臉,我也能認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說情話。
但內容不是。
“因為姐姐的氣味我記得,姐姐的體溫我記得,姐姐走路的節奏、呼吸的頻率、心跳的聲音,我都記得。”沈星眠說,“姐姐可以消失,但姐姐變不成另一個人。隻要姐姐還是姐姐,我就找得到。”
沈硯清坐著沒動。
畫室的光線很暗,隻有一盞台燈照著畫架,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團分不開的墨。
“你這是在威脅我。”沈硯清說。
“不是威脅。”沈星眠鬆開她,直起身,“是承諾。”
沈硯清轉過頭,仰臉看著妹妹。
沈星眠站在她身後,低著頭,燈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裏。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
沈硯清伸出手,握住沈星眠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得很緊,能感覺到妹妹的脈搏在跳動,比正常速度快一點。
“你的心跳快了。”沈硯清說。
“因為姐姐摸著我。”
“你以前心跳沒這麽快。”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沈星眠說,“以前我隻把姐姐當姐姐,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什麽?”
沈星眠沒有回答,而是反手握住了沈硯清的手。
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纏著手指,掌心貼著掌心。
“姐姐知道的。”沈星眠說,“不需要我說。”
沈硯清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鬆開手,轉過身繼續畫畫。
沈星眠也不打擾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
畫室裏隻有筆尖觸碰紙麵的沙沙聲。
沈硯清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像是在用力留下什麽痕跡。沈星眠看著姐姐的側臉,看著那根盤著頭發的鉛筆,看著領口下麵若隱若現的紅痕。
那是她留下的。
她記得昨晚自己的嘴唇擦過姐姐脖子時的觸感——溫熱的,帶著沐浴露的香味,姐姐的麵板很薄,輕輕碰一下就會留下痕跡。
沈星眠當時是故意的。
她想知道姐姐會不會遮。
姐姐沒遮。
這個答案讓沈星眠很滿意。
“姐姐。”沈星眠突然開口。
“嗯。”
“許知意下週末生日,請了班裏所有人。”
沈硯清的筆停了。
“你想去?”
“班裏所有人都去,我不去很奇怪。”
沈硯清沒說話,繼續畫畫。
沈星眠看著她的側臉,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鍾,沈硯清說:“幾點到幾點?”
“晚上六點到十點。”
“我去接你。”
“好。”
“不要喝酒。”
“好。”
“不要跟許知意單獨待在一起。”
沈星眠笑了。
“好。”
沈硯清放下筆,轉過頭看著沈星眠。
“你笑什麽?”
“笑姐姐明明不想讓我去,還是讓我去了。”
“我說了,你想去就去。”
“姐姐又說假話。”沈星眠站起來,走到沈硯清麵前,彎腰,兩隻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姐姐圈在中間,“姐姐的嘴角現在是十二度。”
沈硯清仰頭看著她。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沈星眠。”沈硯清的聲音低下來。
“嗯。”
“你到底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沈星眠歪了歪頭,“就是想告訴姐姐,我每分每秒都在想姐姐。”
“想我什麽?”
“想姐姐現在在幹什麽,想姐姐有沒有按時吃飯,想姐姐畫室裏又畫了什麽,想姐姐晚上會不會來我房間。”
沈硯清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來你房間幹什麽?”
“姐姐知道的。”沈星眠直起身,退開一步,衝她眨了眨眼,“姐姐每次來我房間,我都知道。姐姐以為我睡著了,但我沒有。”
沈硯清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拆穿後的、微妙的窘迫。
“你——”
“姐姐淩晨兩點來我房間,坐在床邊,看了我四十分鍾。”沈星眠說,“週二那天,姐姐看了我四十分鍾,然後幫我蓋了被子,走了。”
沈硯清沒說話。
“週三,姐姐來了兩次,第一次是一點,第二次是三點半。第二次姐姐摸了我的臉,摸了大概十秒。”
“週四,姐姐沒來,因為姐姐那天感冒了,怕傳染給我。”
“週五——”
“夠了。”沈硯清打斷她。
沈星眠停下來,看著姐姐。
沈硯清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的耳朵紅了。
整個耳朵都紅了。
沈星眠看到了,但她沒再說什麽,隻是笑了笑,轉身走出畫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回頭。
“姐姐,我不是在怪你。”她說,“我是在告訴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你想看我就看我,想摸我就摸我,想抱我就抱我。”
“因為我也是這麽想的。”
她關上門,走了。
沈硯清一個人坐在畫室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台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終於卸下來了。
不是溫柔,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危險的東西。
她拿起筆,在畫紙上寫了兩個字。
星眠。
寫完之後她把那張紙撕下來,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放進了口袋裏。
然後她站起來,關了燈,走出畫室。
客廳的燈也關了,沈星眠房間的門關著,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光。
沈硯清走到那扇門前,站了很久。
她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
她隻是站在那裏,聽著門那邊的動靜。
沈星眠在放歌,聲音很小,聽不清是什麽歌,隻能聽到隱約的旋律。
沈硯清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疊成方塊的紙。
她站了大概十分鍾,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機,給沈星眠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三秒後,訊息回了。
【姐姐做什麽我吃什麽】
【好】
【姐姐還不睡?】
【睡了】
【那晚安】
【晚安】
沈硯清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牆的另一邊是沈星眠的房間。
她們隔著一堵牆,二十厘米的距離。
沈硯清閉上眼睛,手還放在口袋裏,摸著那張寫著“星眠”的紙。
她想起妹妹剛才說的話。
“你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你想看我就看我,想摸我就摸我,想抱我就抱我。”
“因為我也是這麽想的。”
沈硯清把紙從口袋裏拿出來,在黑暗中開啟,摸到那兩個字的筆跡。
她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但很真。
然後她把紙重新疊好,放在枕頭下麵,閉上了眼睛。
牆的另一邊,沈星眠也沒睡。
她側躺著,麵對著牆壁,手貼在冰冷的牆麵上,像是在感受另一邊的溫度。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姐姐說了晚安。
沈星眠沒再回。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說的是兩個字。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