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清站在窗邊,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沒動。
晨光從玻璃外麵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裏。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顏色——她不喜歡塗指甲,因為畫畫的時候會覺得礙事。
但她喜歡看沈星眠塗。
妹妹的手指很細,指甲蓋是小小的橢圓形狀,塗什麽顏色都好看。上週她塗了一個很淡的粉色,在燈光下會反光,像碎掉的貝殼。
沈硯清收回視線,轉身走進畫室。
畫室是這套公寓的第二間臥室,被她改成了工作間。牆上貼滿了畫稿,有的是商稿,有的是她自己畫著玩的。大部分是風景,小部分是人物,人物全是同一個人。
沈星眠。
睡著的樣子,看書的樣子,發呆的樣子,蹲在路邊看貓的樣子。
每一張都不一樣,但每一張的眼睛都畫得很仔細。
沈硯清坐在畫架前,拿起筆,沒動。
她在想剛才的事。
妹妹說“許知意”,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沈硯清注意到一個細節——妹妹說那個名字的時候,睫毛眨了兩下。
不是緊張,是心虛。
沈硯清瞭解沈星眠,比沈星眠自己還瞭解。
妹妹心虛的時候不會躲閃,不會結巴,反而會說得更慢、更清楚,像是在用過分坦蕩的語氣掩蓋什麽。
這是沈星眠從小到大的習慣。
七歲的時候打碎了沈母的花瓶,她站在碎片中間,仰著頭對沈硯清說“是貓弄的”,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沈硯清當時就知道她在撒謊,因為她們家根本沒養貓。
沈硯清沒戳穿她,而是幫她收拾了碎片,然後自己去跟沈母承認是自己打碎的。
那天晚上沈星眠抱著她說“姐姐對不起”,沈硯清說“沒關係,下次別撒謊了”。
沈星眠說“好”。
但她沒改。
她隻是把撒謊的技術練得更好了,好到別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沈硯清看得出來。
沈硯清放下筆,拿起手機,開啟沈星眠的朋友圈。
妹妹很少發朋友圈,上一條還是三天前,一張圖書館的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樹,配文隻有一個太陽的表情。
照片的角落裏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淺藍色的外套,紮著馬尾。
沈硯清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個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瀏覽器,搜尋“許知意”。
沒有照片,沒有社交媒體,什麽都沒有。
沈硯清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拿起筆。
她在畫紙上落下第一筆,是一條線,弧度很大,像什麽人的側臉。
她畫了十分鍾,停下來。
畫紙上是一個女孩的輪廓,短發,側臉,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不是沈星眠。
沈硯清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把畫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她重新鋪了一張紙,重新畫。
這次她畫的是沈星眠。
畫到眼睛的時候,她的筆停了一下。
妹妹的眼睛很漂亮,但漂亮不是重點。重點是那雙眼睛看別人的時候和看她的時候不一樣。
看別人的時候,妹妹的眼睛是溫的,像秋天的太陽,不刺眼,很舒服。
看沈硯清的時候,那雙眼睛會變。
變得更亮,更專注,像一隻盯著獵物的貓。那種眼神不像是看姐姐,更像是看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沈硯清每次被那種眼神看到的時候,都會覺得心髒被人攥住了。
不疼,但喘不上氣。
她畫完了那幅畫,看了看時間,十點半。
妹妹三點下課,她準備兩點半出門,提前到校門口等著。
不是怕妹妹不等她,是想看妹妹從校門走出來的樣子。
那個瞬間,妹妹的臉上會有一種很微妙的表情——先是不確定,然後是在人群中找她,然後是對上視線時的釋然。
釋然這個詞不準確。
更像是“果然在這裏”。
沈硯清喜歡那個瞬間。
她把畫架收好,去洗了個澡,換了件幹淨的衣服。站在鏡子前麵吹頭發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脖子上有一個很淡的紅痕。
昨晚妹妹留下的。
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無意的。
沈星眠做任何事都是有意圖的,包括翻身時嘴唇擦過姐姐的脖子。
沈硯清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痕跡,沒遮。
她換了件領口稍微大一點的衣服,那個痕跡若隱若現,像是故意露出來的。
兩點二十分,她出門了。
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兩點四十五分,早了十五分鍾。
她把車停在路邊的車位上,沒下車,透過車窗看著學校大門。
陸續有學生出來,三三兩兩,說著笑著。
三點零二分,沈星眠出來了。
不是一個人。
她身邊跟著一個人,穿著淺藍色的外套,紮著馬尾,手裏拿著一本書,正在跟沈星眠說什麽。
沈星眠側著頭聽,嘴角帶著一點禮貌的笑。
那種笑不是真心的,但許知意看不出來。
沈硯清在車裏看著,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她看到許知意伸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沈星眠的手臂。
隻是碰了一下,不到一秒。
但沈硯清看到了。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沈星眠這時候抬起頭,朝路邊看過來,看到了沈硯清的車。
她的表情變了。
那種禮貌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的表情——有點心虛,有點緊張,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跟許知意說了句什麽,許知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看到了沈硯清的車。
沈硯清沒有下車,也沒有搖下車窗。
她隻是隔著玻璃,看著許知意的臉。
許知意看不清車裏的人,但本能地感覺到了什麽,往後退了半步。
沈星眠已經走過來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關上門。
車裏很安靜。
沈硯清沒有發動車,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前方。
沈星眠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大概十秒。
“那個就是許知意?”沈硯清問。
語氣很平靜,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資訊。
“嗯。”沈星眠說。
“她碰你了。”
“碰哪了?”
“手臂。”
沈星眠轉過頭看著沈硯清,沈硯清沒有看她,視線還停在擋風玻璃外麵。
“姐姐看到了?”沈星眠問。
“嗯。”
“隻是碰了一下。”
“我知道。”
又是沉默。
沈硯清終於轉過頭,看著沈星眠。
她的表情還是溫柔的,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但眼睛裏的光不對。那種光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某件事,然後把它記下來。
“回家吧。”沈硯清說。
她發動了車。
沈星眠坐在副駕駛,看著姐姐的側臉,看著那個被頭發半遮住的、脖子上的紅痕。
她伸手,用手指碰了碰那個痕跡。
沈硯清沒躲。
“姐姐沒遮。”沈星眠說。
“為什麽要遮?”
“被別人看到怎麽辦。”
“誰會看到?”
沈星眠想了想,笑了。
對,誰會看到。
她們的生活裏沒有別人,隻有彼此。
沈硯清開車很穩,不快不慢,每一個轉彎都恰到好處。
沈星眠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還搭在姐姐的脖子上,沒有收回來。
“許知意約我週末去圖書館。”沈星眠突然說。
沈硯清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你答應了?”
“還沒。”
“那你想去嗎?”
沈星眠沒回答,而是反問:“姐姐想讓我去嗎?”
沈硯清沒有立刻回答。
車開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她停下來。
“你想去就去。”她說。
“姐姐沒說真話。”
“我說的是真話。”
“姐姐說真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是十五度,現在是十二度。”
沈硯清轉過頭看著沈星眠。
沈星眠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乖,很甜,但眼底藏著什麽。
“姐姐不想讓我去。”沈星眠說,“姐姐想讓我說‘我不去’,然後姐姐會說‘你想去就去’,然後我會說‘我不去’,然後姐姐會說‘好’。”
沈硯清看著她。
“你把我的台詞都說了,我說什麽。”
“姐姐什麽都不用說。”沈星眠湊近了一點,近到能看清姐姐睫毛的弧度,“姐姐隻要點頭就行。”
綠燈亮了。
後麵的車按了喇叭。
沈硯清轉過頭,繼續開車。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她也沒有說“你想去就去”。
她什麽都沒說。
沈星眠靠回座椅,嘴角的弧度沒有收回去。
她知道姐姐的意思。
姐姐不說話,就是不同意。
但姐姐不會直接說不同意,因為那樣顯得太控製。姐姐要的是沈星眠自己說出來——說“我不去”,說“我隻想跟姐姐在一起”,說“姐姐不喜歡的我都不做”。
沈星眠知道這套遊戲規則。
她已經玩了十幾年了。
而且她玩得很好。
車停進地下車庫,兩個人下車,上樓。
進門的時候,沈硯清在玄關換鞋,沈星眠站在她身後,看著姐姐彎腰的動作。
“姐姐。”沈星眠叫她。
“嗯。”
“我不去了。”
沈硯清直起身,轉過頭。
“去哪?”
“圖書館。許知意約的那個。”
“為什麽不去?”
“因為姐姐不想讓我去。”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兩秒,說:“我沒有說不想讓你去。”
“但姐姐是這麽想的。”
“你怎麽知道我怎麽想。”
“因為我是沈星眠。”妹妹說,“我是最瞭解姐姐的人。”
沈硯清沒再說什麽,轉身走進客廳。
沈星眠跟著進去,從背後抱住她,臉貼在她的後背上。
“姐姐不要不開心。”沈星眠說,“我不去就是了。”
“我沒有不開心。”
“姐姐有。”沈星眠的聲音悶悶的,從沈硯清的背後傳出來,“姐姐從學校回來就沒笑過。”
“我笑了。”
“假笑。”
沈硯清轉過身,低頭看著沈星眠。
沈星眠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裏麵全是沈硯清的倒影。
“那你要我怎麽樣?”沈硯清問。
“姐姐隻要說一句‘你是我的’就行了。”
“你是我的。”
沈星眠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沈硯清看著她那個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去換衣服,晚上想吃什麽?”
“姐姐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吃麵。”
“好。”
沈星眠鬆開手,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姐姐。”
“嗯。”
“許知意真的隻是同學。”
“我知道。”
“姐姐真的知道嗎?”
沈硯清看著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沈星眠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轉身進了房間。
沈硯清站在原地,聽到妹妹關上門的聲音,然後慢慢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了。
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沈星眠三天前發的那條朋友圈。
圖書館的窗戶,窗外的樹,角落裏模糊的人影。
淺藍色外套,馬尾。
許知意。
沈硯清把手機收起來,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她切菜的時候比平時用力。
一刀,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切得很準,但每一刀都比平時重了一點。
這個力道,沈星眠不在,沒人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