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麵試全部結束。
羅競把折疊桌上的檔案收攏,看了一眼手機。
有一條未讀訊息,發件人是“張叔”。
“競競,聽說你的事了。晚上來家裏吃飯,你阿姨燉了排骨。”
羅競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
張叔。張衛東。父親生前的副手,羅氏集團前副總裁。父親去世那年,張叔在公司的地位僅次於大伯。但大伯上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副總裁的位置上拿下來,發配到閑職。張叔幹了半年,遞了辭呈。
走的那天,他來家裏看羅競。
那時候羅競十二歲,剛學會“裝甜”。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笑得乖乖的,說:“張叔,您要走了嗎?我以後還能去您家玩嗎?”
張叔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永遠忘不了的話。
“競競,你跟你爸一樣,眼睛裏有東西。”
羅競當時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後來她知道了。
是餓。
是那種不甘心、不認命、要往上爬的餓。
從那以後,羅競每年過年都給張叔發訊息。不是群發的那種,是認認真真寫幾句——學業、生活、最近讀了什麽書。張叔偶爾回複,偶爾不回複。但每年大年初一,羅競都會登門拜年,帶一盒茶葉,坐半個小時,聊聊天,從不說生意。
十五年了。
張叔退休後在家種花養鳥,日子過得清閑。羅競知道他不缺錢,但也不富裕——當年被羅氏掃地出門的時候,補償金被大伯壓到了最低。
“好。張叔,我六點到。”她回。
六點整,羅競拎著一盒茶葉站在張叔家門口。
張叔家在城西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羅競爬上去的時候,門已經開了。
張叔站在門口,頭發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背心,裏麵是格子襯衫。
他看了羅競一眼,沒說話,側身讓她進去。
“張叔。”
“嗯。排骨還得等半小時,你先坐著。”
羅競換了鞋走進去。客廳不大,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小。張嬸從廚房探出頭:“競競來了!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阿姨,我吃得挺好的。”
“好什麽好,臉上都沒肉了。”張嬸擦著手走過來,上下打量她,然後歎了口氣,“你爸要是看見你這樣,心疼死了。”
羅競笑了笑,沒接話。
張叔從茶幾底下拿出一本相簿,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她麵前。
照片上是父親和張叔的合影。兩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羅氏集團的老樓前,穿著老式的西裝,笑得很大聲。
“你爸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張叔說,“他說,‘衛東,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輸,是我閨女將來活得比我累。’”
羅競看著照片上的父親,沒說話。
“你現在累嗎?”張叔問。
“不累。”羅競說。
張叔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騙人。”
羅競沒反駁。
“張叔,我來是想跟您談一件事。”
“我知道。”
“我需要錢。”
“多少?”
“一千五百萬。”
張叔沒問為什麽,也沒問她拿什麽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競競,你爸走了十五年,你每年都來看我。十五年。你大伯連我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臥室,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這裏麵有一千五百萬。是我這輩子的積蓄。你拿去吧。”
羅競看著那張卡,沒動。
“張叔,我給您寫了協議。”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張叔麵前。
張叔看都沒看,推了回去。
“不用。你爸當年也沒跟我簽過協議。”
“張叔——”
“競競。”張叔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重,“我投的不是你的公司。我投的是你。”
羅競低下頭。
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張叔,我會還您的。十倍。”
“不用十倍。夠吃飯就行。”
張嬸從廚房端著排骨出來,看著桌上的銀行卡,什麽都沒說。她把排骨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走到羅競身邊,抱了抱她。
“孩子,多吃點。”
那天晚上,羅競在張叔家吃了三碗米飯。
張嬸的排骨燉得爛,入口即化。羅競一塊接一塊,吃得張嬸又心疼又高興。
“慢點慢點,沒人跟你搶。”
張叔在旁邊看著,什麽都沒說,把自己碗裏的排骨也夾給了她。
走的時候,張叔送她到樓下。
“競競。”
“嗯。”
“你大伯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有人。”
羅競回過頭。
“誰?”
“你查到了再來找我。現在告訴你,你會衝動。”
羅競沒再問。
她上了車,把銀行卡收進包裏。
一千五百萬。
加上賬戶裏剩下的八百萬——兩千三百萬。
第一顆子彈,已經上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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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羅競開啟電腦。
那封“真實遺囑”的郵件還躺在收件箱裏,她沒有刪,也沒有開啟。
她盯著那個檔名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林書意發了一條訊息。
“你那位財務總監,什麽時候能見?”
林書意秒回:“給我一週。”
羅競回了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東老舊的街道,路燈昏黃,梧桐樹的葉子快掉光了。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
“競競,這世上最貴的東西,不是錢。是真相。”
她現在手裏有兩份真相的線索。
一份在陳律師那裏——那份真實遺囑的完整版,斷掉的筆跡後麵,藏著什麽?
一份在林書意找到的財務總監那裏——那份父親去世前一個月的內部審計報告,寫了什麽?
還有母親。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去找你母親。”
她還沒準備好。
但她知道,她遲早要走進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