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後，羅競沒跟任何人道別。
她穿過老宅的長廊，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夜風從雕花窗欞裏灌進來，吹得她裙角翻飛。
走廊盡頭，她停下來，從包裏摸出手機，點開那條匿名訊息。讀完，刪了。不是不記得，是不想留下痕跡。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書意發來的："羅總，遠洋那邊確認了，明天上午十點，李總在辦公室等您。"
羅競回了兩個字："收到。"
林書意。羅競跟這個人隻有過一次交集。
半年前，羅競在一個物流行業的垂直論壇上看到一個帖子，分析跨境供應鏈的稅務漏洞，寫得極其犀利。她順著帖子找到了作者——一個叫"書意"的ID，私信聊了幾句，發現對方是個二十八歲的女人，投行出身，剛被上一家公司辭退。辭退原因：不願意陪客戶喝酒。
羅競當時手頭有一個小專案，需要人幫忙做一份財務模型。她給林書意發了需求，林書意兩天後交了成果，收費合理，質量過硬。之後兩人沒再聯係。但羅競一直留著她的聯係方式。
三個月前，羅競開始佈局陳董供應鏈的事，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核心資料的人。她第一時間想到了林書意——通過林書意的人脈網路，找到了那個在陳董船廠做過財務的人。林書意收了中介費，辦了事，沒多問一句。
直到今天下午，羅競發訊息告訴她"明天上午見李國豪"，林書意纔回了一句："需要我陪您去嗎？"羅競說："好。"
就這麽簡單。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你為什麽幫我"。因為羅競知道，林書意幫她，是因為她付了錢。而林書意願意接她的單，是因為林書意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不止於此”的機會。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星星。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競競，商業場上，最危險的不是對手，是你不知道誰站在你身後。"
當時她十二歲，不太懂。現在她懂了。
她不知道母親當年到底做了什麽，不知道匿名訊息是誰發的，不知道陳律師手裏還藏著什麽。但她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站在她身後。她要自己站在最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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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遠洋集團總部大樓，一樓大堂。
羅競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紮成低馬尾，化了淡妝。和昨晚那個穿粉色連衣裙的"羅氏小公主"判若兩人。
林書意站在大堂門口等她。短發，黑色西裝外套，白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背著一個舊但幹淨的帆布包。
"羅總。"她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兩人之前隻線上上溝通，這是第二次見麵。第一次是半年前，羅競找她做財務模型，在一家咖啡廳聊了四十分鍾。那次見麵，林書意給羅競留下的印象是：聰明，但太冷了。今天，林書意給羅競留下的印象是：更冷了。但也更穩了。
"走吧。"
兩人一起走進大樓。
前台打量了羅競一眼，撥通內線："李總，有位羅小姐找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讓她上來。"
李國豪的辦公室在頂樓，落地窗外是整個港區。集裝箱碼頭的吊臂像鋼鐵森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五十五歲的李國豪坐在黑色真皮沙發上，翹著腿，手裏夾著雪茄。他看著羅競走進來，沒起身。
"羅小姐，"他吐了口煙，"你大伯知道你來見我？"
羅競沒坐。她從公文包裏抽出一遝檔案，放在李國豪麵前的茶幾上。
"李總，這是陳董供應鏈過去三年的完整資料。"
李國豪沒動："我憑什麽看一個黃毛丫頭拿來的東西？"
羅競沒說話。她翻開檔案第一頁，推到李國豪麵前。
那是一張表格，列著陳董旗下三家船廠的船舶登記資訊、報關記錄，以及過去三十六個月的貨物吞吐量明細。其中兩艘船的船籍註冊地是巴拿馬，還有一艘註冊地是蒙古。
李國豪的眼神變了。蒙古——一個內陸國家。註冊地選在蒙古的船，隻有一個原因：為了規避國際海事組織的監管。
他放下雪茄，拿起檔案，一頁一頁翻。越翻越快，越翻臉色越沉。
翻到第十五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那一頁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陳董船廠的一艘貨輪，正在夜間裝卸貨物。照片雖然模糊，但能看清集裝箱上貼的標簽——貨物種類寫的是"紡織品"，但標簽的顏色編碼是危險品的。
"這是去年十一月，"羅競的聲音很平靜，"陳董的船在寧波港夜間作業，報關單上寫的是紡織品，實際裝的是未經申報的化工原料。"
李國豪抬頭看她："你怎麽拿到這些的？"
"我有一個朋友，在陳董的船廠做過三年財務。"羅競說，"他離職的時候，帶走了一些備份檔案。"
她沒說那個"朋友"是她花了一百萬買通的，也沒說為了接觸這個人，她用了整整一年時間佈局。
李國豪把檔案摔在桌上，深呼吸。他當然看得懂這些資料意味著什麽——走私嫌疑、非法用工、環保違規、危險品瞞報。每一條都夠陳董喝一壺的。如果這些材料被送到海關或者媒體手裏，陳董的整條供應鏈都會癱瘓，不止癱瘓——陳董本人可能要坐牢。
"你想幹什麽？"李國豪的聲音低了下去。
羅競拉開椅子，坐下來。"李總，陳董的供應鏈，你一直想搶。過去三年你出過四次價，他都沒賣。"
李國豪沒否認。
“現在我給你機會。”羅競說，“你收購他的工廠和渠道。我作為居間人，不要現金，隻要收購後那部分資產未來三年的淨利潤分成——15%。
李國豪冷笑了一聲："一個小丫頭，開口就要15%？"
李總，”羅競不急不慢，“陳董一旦出事，整個華南的物流價格都會波動。你收購之後，至少能壟斷40%的市場。15%的淨利潤分成，換一個壟斷地位，不貴。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如果我把這些資料賣給中遠或者招商局，他們出價肯定比我高。"
李國豪盯著她，盯了整整十秒。然後他忽然笑了。
"羅正邦那個老狐狸，"他搖頭，重新拿起雪茄，"養了個什麽女兒。"
羅競沒接話。
“15%就15%。”李國豪把雪茄摁滅，“但我有個條件——你大伯問起來，你別說是我截胡的。還有，這不是股權，是收益權。三年，到期自動終止。
羅競站起來，伸出手。"當然。我和李總，從來沒見過。"
李國豪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粗糙、有力，握得很緊。羅競沒退縮，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