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兩點,羅競準時出現在盛達物流的總部大樓。
前台帶她走進會議室。王建國還沒到,會議室裏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財務總監周德茂。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式金絲眼鏡,麵前攤著一本翻舊的會計準則。他抬頭看了羅競一眼,點了下頭,繼續翻書。
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發,素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麵前攤著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半本。羅競進門的時候,她站起來,伸出手:“李向陽,運營。”
羅競握了一下。李向陽的手粗糙,指節有繭——不是寫字磨出來的,是幹活磨出來的。
“羅總,坐。”李向陽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翻開筆記本。
王建國推門進來,手裏端著茶杯。
“羅總,久等了。”他坐下,看了李向陽一眼,“向陽,你先說說我們這邊的資料。”
李向陽翻開筆記本,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盛達華東五個倉儲中心,目前綜合利用率百分之六十三。其中城東中心最低,百分之五十一;城北最高,百分之七十八。人力成本占比百分之二十二,高於行業平均水平三個點。”
她說完,合上筆記本,看著羅競。沒有審視,沒有打量,隻是在等對方的資料。
羅競看了林書意一眼。林書意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一份五頁的PPT。
第一頁:盛達倉儲中心目前的利用率資料——與李向陽剛才報的數字幾乎一致,上下浮動不超過兩個點。
李向陽看了那頁,抬了下眉毛,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第二頁:羅競的電商客戶每月倉儲配送需求——月均三百萬,一年三千六百萬。
第三頁:三個合作方案——固定租金、按量付費、利潤分成。
第四頁:每個方案的預估收益。
第五頁:一句話——“盛達年增收四百萬以上。”
王建國看完,把平板推給周德茂。
周德茂翻了翻,抬起頭。“羅總,這些資料,你從哪來的?”
“有些是公開的,有些是我算的。”羅競說,“盛達去年的年報、季報、以及幾個公開招標專案的報價記錄,拚一拚,大概能算出個七七八八。”
周德茂沒再問了,把平板推給李向陽。
李向陽沒看平板——她已經從林書意那邊接過去看過了。她直接問:“羅總,你說的那個電商客戶,體量月均三百萬,這個數字能鎖定嗎?”
“能。”羅競說,“合同已經簽了。隻是倉儲配送這塊還沒定供應商。”
李向陽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分成比例?”
“盛達七成,競合三成。”
李向陽低頭算了一下,抬起頭。“第一年盛達增收三百萬出頭。但第二年客戶體量翻倍的話,盛達的分成會到六百萬以上。”
羅競看了她一眼。這個人是真的在算賬,不是在應付。
“另外,”李向陽繼續說,“這個客戶的審計標準跟遠洋是一套體係。拿下這個客戶,盛達的運營團隊等於提前跑了一遍遠洋的流程。以後再去競標遠洋的專案,不用從零開始。”
她把本子合上,看向王建國。“王總,方案三可以。”
王建國看了周德茂一眼,周德茂點了點頭。
“方案三。”王建國說,“但我有個條件——你的電商客戶,我要見一麵。”
“可以。”羅競說,“但不是現在。等合作三個月後,資料出來了,我再安排。”
王建國靠在椅背上,盯著羅競看了幾秒。“羅總,你比你爸還難纏。”
羅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王建國說的是“你爸”,不是“你大伯”。
“謝謝。”她說。
“行。三個月。”
羅競站起來,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建國握住。
走出盛達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好。林書意跟上來:“羅總,他答應了。”
“答應了不代表簽合同。”羅競說,“三天之內把合同擬好發給他。越快越好。”
“好。”
上了車,羅競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林書意。”
“在。”
“那個李向陽,你留意一下。”
林書意從前座回過頭。“您想挖她?”
“現在不是時候。”羅競睜開眼,“一隻鴿籠是困不住想飛翔的鷹的。”
車子開動了。
趙大勇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
手機震了。
林書意回過頭:“羅總,羅昭那邊有動靜。他今天下午約了華東分公司的財務總監吃飯,可能是在查賬。”
“查什麽?”
“不知道。但那個財務總監,是您大伯的人。”
羅競想了想。“讓他查。他查得越深,露出來的東西越多。”
“好。”
回到公寓,羅競開啟電腦。
她沒急著準備明天見江臨的資料。她先開啟盛達物流的工商資訊,看了十分鍾。然後開啟李向陽的領英頁麵——沒有領英。她又搜了一下,在一個行業論壇的舊帖子裏找到一條留言,署名“李向陽”,內容是回答一個關於倉儲管理係統的問題,寫得極細,分步驟,帶截圖。
羅競把那條留言截了圖,存進一個資料夾。
“林書意。”她發訊息。
“在。”
“盛達物流的李向陽,幫我查一下她的履曆。哪裏畢業的,在盛達幹了多久,之前在哪家公司。”
“收到。”
趙大勇在廚房裏熬魚湯。
香味飄過來。
羅競站起來,走到窗前。
她想起王建國說的那句話——“你比你爸還難纏。”
不是“你比你大伯還難纏”。是“你爸”。
她不知道王建國當年跟她父親打過什麽交道。但至少說明一件事——在她父親還活著的時候,這個行業裏的人,記得的不是羅正國。
而王建國今天的合作,不過是因為她手裏有遠洋係的客戶,是因為她過了遠洋的初審。等她的體量做大,等盛達的倉儲網路不再是唯一選項,她會回來。
不是續約。
是收購。
手機震了。林書意回訊息:“李向陽,三十六歲,東南大學物流工程專業畢業。在盛達幹了八年,從倉儲專員做起,去年升的運營總監。業內口碑好,但一直沒被提拔到核心管理層。據說是因為不參加王建國的酒局。”
羅競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八年。從倉儲專員做到運營總監。不參加酒局。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競競,這個行業不是不讓女人進來。是女人進來了,也得按男人的規則玩。”
李向陽沒按男人的規則玩。所以她八年才走到這個位置。
羅競把手機放下。
不是現在。但有一天,她會打電話給李向陽,問她一句話。
“你想不想來一個由你製定規則的地方?”
趙大勇從廚房探出頭:“羅總,魚湯好了。”
“端過來吧。”
羅競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薑放多了。有點辣。
但她沒說什麽。
窗外的天快黑了。
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推到一邊。
趙大勇走過來,把碗收走。
“明天熬什麽湯?”他問。
“隨便。”
“那我熬山藥排骨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