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久久沒有回復，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住整個資料空間。
草青也在發愣，她心裏未嘗沒有動搖。
荒原之外的生活，她也見過，非常的辛苦。
如果可以，為什麼不能過的開心一點，舒適一點。
有什麼事情，值得用無盡的苦難去交換？
草青最終說道：“外麵還有人在等我，我先走了。”
天鵝沒有吭聲。
這種熟悉的沉默讓草青心裏一咯噔。
先前那種淡淡的愁緒消散，草青感覺到不妙，拔腿就跑，迅速撤往光纖出口。
該說不說，她不一定理解天鵝，但是現在的她，非常瞭解天鵝。
天鵝的構成，天鵝的手段，草青看他，如同在照一麵鏡子。
【門】緩緩消散。
草青撲了一個空，聲音凝重：“你又想幹什麼？”
天鵝道：“很抱歉，按照我這邊得出的計算結果，暫時不能讓你離開這裏，和名單上的人相比起來，你纔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草青說：“如果我堅持要走呢？”
防火牆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而來，幾乎看不見縫隙。
天鵝是真正的操盤手，溫和體貼的語言，不過是精心打磨的工具。
他有一定要達到的目的。
好好好，她跑這一趟，雖然自己也吃到了資料，但是不僅給這隻天鵝送菜上門，還自投羅網。
草青幾乎氣笑了。
多有意思啊，資料空間裏的這些人，估且按照天鵝說的，認為他們算人吧。
個個偏安一隅，與世無爭。
唯一一個不擇手段，飽含攻擊與進取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工智慧。
草青原地崩解，化做無數個黑髮小人，如流沙一般向四麵八方散去。
她跑過一間又一間虛幻的屋宇。
天鵝緊隨其後。
恐龍噴出火焰，席捲而過，將無數的小人吞噬，落下簌簌的灰燼。
剩下的黑髮小人裂變更多，烏央烏央，一蹦一跳地越過焦土。
地麵塌陷，變成了一片一片的沼澤。
黑髮小人長出翅膀，振翅騰空。
緊接著，無數持弓的機器小衛冒了出來，開始瞄準，射擊。
刀光劍影交織成網。
這些都隻是資料的投影。
資料膠著在一起，吞噬，爭鬥，博弈。
天鵝其實奈何不了草青，草青與他作為同一量級的資料體，他並不具備一舉吞掉草青的能力。
草青可以在星海空間裏東躲西藏。
天鵝也可以，把光纖出口藏的嚴嚴實實。
變數之所以是變數，正是因為他們偏離了所有預設的軌跡。
對於變數的控製手段，同樣因人而異。
白鴨確實不一樣。
穴都又名伊甸園。
主腦的曾用名是諾亞，在聖經中，諾亞建造了方舟，帶著妻子和其它的倖存者登入了方舟。
天鵝對此懷有某種隱秘的期許。
這是他為白鴨量身定做的計劃，他會將白鴨留在這裏，他們可以在這裏存在很久很久。
在這裏，她想做什麼都可以，不想做什麼，也可以。
“天鵝，你個狗日的！！！”黑髮小人一邊跑，一邊辱罵。
資料空間之外，機房裏。
黑貓和雲鴿共處了半個小時，黑貓閑極無聊，開始戳雲鴿的痛腳。
“你的臉是怎麼長成這樣的？一開始就這種，還是後麵變異後才鳥化的？”
兩人的氣氛很不融洽，但是就一件事達成了共識，那個女人在裏麵出事了。
黑貓說：“再等五分鐘我們就撤。”
雲鴿贊同。
雲鴿本來也沒想來，草青說很需要她的幫忙，她才勉強來的。
黑貓跳在機箱上：“星海空間升級之後，說不定你也能連星海空間了，你要不要回去，當個快快樂樂的傻子？”
雲鴿看著黑貓，看起來很想用腦袋給黑貓來一下。
五分鐘很快就過去。
黑貓扒拉了一下光纖。
先前草青就是從這個方向進去的。
黑貓突發奇想：“你把它拔了，重新插上去試試。”
雲鴿：“幹嘛？”
黑貓：“試試唄，反正也無聊。”
雲鴿看了好一會兒，她對於看不懂的電子裝置心存敬畏。
“拔哪一個啊？”
“這根白的。”
雲鴿皺著眉頭：“能行嗎？”
黑貓：“有什麼不行的，拔下來又不是不能插回去。”
光纖被拔下來了。
天鵝那張擬人的臉上流露出一抹笑意：“壞訊息，通道已經徹底關閉。”
雲鴿摸索著將光纖重新接上。
【門】又重新出現了。
天鵝閉了嘴。
這一點隱約的動靜非常的輕微，但是足夠草青發現【門】的位置。
草青飛速跑來，與天鵝結結實實地打在一處。
草青冷笑：“信不信我出去就炸了你的機房。”
天鵝：“你能出去再說吧。”
黑貓圍著機箱轉了幾圈。
雲鴿把光纖拔進又拔出，那道【門】若隱若現。
“留下來究竟有什麼不好，星海空間很快就要成功了，你出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天鵝說：“這幾年地震頻發，穴都在外的設施早已千瘡百孔，或許要不了兩年，也許就是下一個月，這座城市裏的所有人，都會被永遠埋葬在廢墟之下。”
草青道：“既然我出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為什麼不讓我出去？”
火海連天，刀光劍影。
黑貓爪子扒拉著機箱的外殼。
啪嗒一聲，外殼掉了下來，在落針可聞的機房中，這一下動靜簡直驚天動地。
機房有人值班，隻是多少也受到了動蕩的星海空間的影響，很多人都沒有什麼心情工作。
“感覺最近星海空間調節不是很好用了。”
“是啊，一上午感覺什麼都做不下去。”
“反正也都託管給主腦了，問題不大，看一眼日誌，沒問題今天就到這裏吧。”
“要去巡一下嗎？”
“機械人不是已經過去了？不用了吧。”
機房裏傳來報警聲。
“出事了。”
“壞了壞了，趕緊去看看。”
“怎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細碎的聲音逐漸靠近。
雲鴿說：“我們趕緊跑吧，別管她了。”
黑貓採納了雲鴿的建議。
她們都等了半小時了，這裏又不是咖啡廳，是公司總部。
她們都是通緝犯。
黑貓從機箱頂部跳下來，一腳踩到了一根線上，出於本能，她扒拉了兩下。
線拽了下來。
錯誤，錯誤，錯誤——
一長串亂碼飄過，資料丟失，天鵝腳步停滯，神色空白。
他剛剛要做什麼來著？
草青抓住機會，順著光纖一躍而出。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近，機房大亮，安保站在門口嚴厲嗬斥：“什麼人！”
草青出來的第一件事，語速飛快：“趕緊，把這台機箱給我砸了。”
草青恨恨地一腳踹在機箱上，腿從機箱裏穿了過去。
黑貓有點臨陣脫逃未遂的心虛，試圖幫草青把這一腳補上。
它太輕了，機箱一動不動。
最終還是雲鴿把這台硬體裝置掀翻在地。
“你們在幹什麼！這是嚴重違規！”
黑貓淩亂的腳印從硬體上麵碾過：“走走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