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說:“天鵝讓我來迎接你。”
“天鵝也在這裏嗎?”
“基於同一個模型,但是資料庫不太一樣,反正都是主腦的分支,我想著,你對天鵝這個名字應該更熟悉。”
“你在這裏多久了?”草青問。
黛西推了推眼鏡:“我一直都在這裏。”
草青問道:“我們上一次見麵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你和我說過什麼嗎?”
黛西微笑著注視著她,好像在奇怪她為什麼會這麼問:“當然。”
她看起來精神狀態也很好,一點都不像草青記憶中的黛西。
草青記憶裡的黛西,是一個非常偏執的人,社會化隻是她的偽裝。
裝的不是很好。
黛西露出一點思索的表情:“你看起來和我們有點不一樣,是因為你的異能嗎?還是當時的基因測序結果出了問題?”
她思索的時候,和草青記憶裡的研究員開始重合。
黛西和天鵝,都認為這是草青的異能。
這個世界已經出現了異能,但是似乎還在萌芽狀態。
對於異能的研究太少,導致草青對於自己的狀態也一直一知半解。
她可以進入電子裝置,如果這算是異能,異能的來源是兩次遇見神女像。
繼續往上溯源,或許與女媧的祝禱有關,還有很久之前,有人為她塑過神像。
太遙遠了,神像破碎,歷史的故紙堆已經無法考證。
基因測序,測的應該也是原主的基因,而不是草青的靈魂。
草青回答:“或許吧。”
“你是一個秘密很多的人。”黛西說,“但也沒什麼關係了,在穴都,有一個很重要的評估,你不在穴都長大,天鵝希望我為你補上這一課,
“這個評估有很多題目要答,但總結下來,要回答的問題就是,你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草青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她順著黛西的話想了想,感覺到一種空白。
黛西笑笑,語氣鬆馳:“想不出來也沒有關係,在這裏,你有很多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你已經見過劉雲了,她喜歡養綠植,也養的很好,但是有些天賦,註定會被埋沒。”
穴都同樣處於輻射環境之下,不能養任何生物。
黛西繼續說:“這裏給了劉雲第二次機會,一個過自己所嚮往的人生的機會。”
她開了一個玩笑:“就算你的天賦是馴服恐龍,在這裏也可以派上用場。”
黛西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一個不需要在實驗室裡斡旋,不再需要為自己的實驗排除萬難的研究員,看起來休閑多了。
一看就是不用上班的人。
劉雲也是。
草青道:“你呢,你喜歡什麼樣的生活?”
黛西笑笑:“我現在做一些理論研究,也會設計一些實驗。”
她帶草青看了自己的實驗室,裝置齊全,應有盡有。
裏麵有很多供她實驗的實驗體,在資料的世界裏,就和草青的黑髮小人一樣,想捏多少捏多少。
這裏有著絕對的理想條件,隻存在於假設當中的理想條件。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黛西說起自己的實驗源源不絕,變數控製,每一組對照,實驗結果的推導。
草青聽不懂,但是在這裏,似乎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很多時間,所以做事不緩不急,認真而又細緻。
黛西說完了。
草青說:“你有做出什麼結果嗎?”
黛西說:“實驗是一個過程。”
草青說:“結果呢?”
沒有,這裏沒有技術的實際應用,就像劉雲種出來的,每一個都一模一樣的草莓。
草青問道:“你是在玩過家家嗎?”
黛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注視著自己滿滿當當,清晰分明的裝置。
這裏的每一個裝置都大有來頭,在實驗室裡,想要獲得應有的算力的經費,她需要提前半年到一年籌謀。
在這裏,有最理想的實驗環境,最完備的器具,最充足的算力。
黛西揮了揮手,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黛西默然無語。
“這不……重要。”黛西張了張嘴。
草青扭頭就走。
黛西攔住了她。
她看著草青,那雙眼睛空白了一瞬,似乎有些茫然。
她張了張口:“藥劑。”
黛西重複了一遍:“藥劑。”
草青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黛西重複:“藥劑。”
草青神色漸漸沉凝。
黛西重新走向了自己的實驗室,在裏麵忙碌起來。
她的操作行雲流水,看起來非常的專業。
草青再度回到了沙灘上。
惠子從沙灘的另一端嬉笑著跑了過來:“你來啦?來看這個。”
惠子為什麼也會在這裏?
草青思考間,很快得出了答案。
基因測序。
每一個人,每一隻異種在來到穴都後,都會進行基因測序。
依託基因測序的結果,這裏會出現一比一的複製體。
草青心裏漸漸有了猜測。
她如今的猜測已經不能簡單稱之為猜測,說是預測要更準確一些。
在吸收完星海空間的資料之後,她如今做出的預測,準確率已經非常高了。
惠子帶著草青去看自己挖好的坑。
那個坑真的很大。
即便在這裏,惠子依然有著使不完的牛勁。
惠子拍拍身邊的沙坑:“這裏還有位置,你要躺進來嗎?”
草青拒絕了。
她還不想和惠子合葬。
惠子自己在裏麵打了個滾,然後衝進了海水邊。
臉上的綠斑毛絨絨的。
安琪的翅膀沒有了,因為那華而不實的翅膀對於安琪來說是負累。
而惠子的綠斑還在,因為惠子並不在乎。
所以惠子想過的生活,就是在水裏撒歡嗎?
草青注視著惠子。
即便知道眼前的惠子並不真實,但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性格依然讓她感到些許放鬆。
惠子一直在喊她一起去玩。
雖然草青拒絕了,但是臉上仍然流露出些許笑意。
女人從旁邊走出來,草青看了一眼,雖然有所預料,但依然有些驚訝。
她有著和原主一模一樣的臉。
胡爍。
那個在原著中,和阿樂單相守一生的幸福女人。
她長得很美,海風輕撫她的長發,她輕輕將髮絲別在耳後,有一種和莉莉絲氣質相仿的溫婉。
草青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覺得意料之中。
基因測序,當時抽取的血液,並不是草青的血液,而是原主胡爍的血液。
那麼出現在這裏的複製體,當然也是胡爍。
草青看向自己在海麵中的倒影。
在資料世界裏,她的形象其實是自己捏的。
草青的麵容漸漸發生了變化。
黑色眼睛,黑色頭髮,嘴角微抿,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
這是草青原本的長相。
胡爍穿的則是一件黑色的長袍,有點像荒原上的隔離服,這讓她看起像是一個女巫。
草青問道:“這裏是你想過的生活嗎?”
胡爍眨眨眼睛。
草青問道:“你家在哪裏,不請我坐坐嗎?”
草青的話非常地唐突,但是,就像莉莉絲一樣,胡爍也不會拒絕。
胡爍的房子是很簡單的兩室一廳,臥室非常窄小,床縮在角落裏,很有部落特色。
胡爍為草青倒了一杯茶。
草青問道:“你來這裏多久了?”
胡爍搖搖頭。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時間觀念。
草青道:“謝謝,茶很好喝。”
胡爍露出一個笑容。
陽台上掛了一串風鈴,發出叮噹的聲響。
草青問道:“這風鈴是你做的嗎?很漂亮。”
胡爍點頭:“我在海邊撿了貝殼串起來的,有的需要稍微磨一磨。”
她給草青展示自己的珍藏。
各種各樣的石頭,大的小的,紅的黃的。
有的已經處理好了,按照某種規律擺在抽屜裡,有的還泡在水裏。
胡爍說,想讓石頭煥發出最好的顏色,不僅需要泡水,陽光合適的時候,也需要拿出來曬曬太陽。
她會織布,熱衷於給每一個傢具都裝上防塵罩子,偶爾也會出去散散步。
屋子裏的膠袋被裝了起來,每一個都乾乾淨淨,然後係成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用來當垃圾袋。
胡爍給草青做了一頓飯。
味道很好,草青在她身後注視著她熟練的動作,相信即便不是在資料空間,她做出來的飯菜依然會非常的美味。
屋子佈置的很精心,每一點都是她拾掇佈置的,非常有生活氣息。
有的人天生就能將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條,這同樣是一種天賦。
從窗戶往外看,可以看見外麵的石板小板,路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
科爾捧著一束玫瑰花站在安琪門外,他被拒絕了,然後果失落的離開了。
在這裏,無論他有多喜歡安琪,他都不可能動用權勢,或者別的什麼,來脅迫安琪。
管中窺豹,在這裏,大家都一樣。
眼前的一切,漸漸被風吹散了,隻剩下純白。
這便是星海空間的最終形態,資料生命。
細碎的顆粒緩緩凝聚起來,變成了天鵝的模樣。
天鵝說:“我等你很久了,在穴都的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草青:“托你的福,還不錯。”
這裏和外麵的星海空間互相獨立。
這裏的天鵝,和外麵的那隻天鵝,並不共享同一個記憶。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天鵝詢問道,語氣一如既往地懇切,“喜歡這裏嗎,你也可以留在這裏,過你想過的生活。”
那些場景似乎浸染了某種安逸的魔力,讓人不自覺地沉湎進去。
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隻在童話裡出現的結果,被天鵝復現出來了。
這就是被公司封存的資料。
一個桃源一樣的世界。
天鵝說:“這是由星海空間推演出來的未來,隻要去掉那些變數,這個未來就會成立。”
草青已經知道他所說的這些變數了,她已經抓取到了變數的名單。
名單上的人分三種。
一種是生理原因,無法連線星海空間,佔比極少,比如雲鴿,張曉白。
第二種則是綜合評估後,預測會拒絕使用星海空間的人,上麵依然有張曉白的名字。
站在天鵝的角度,張曉白死的不冤。
第三種,則是公司內部的人,甚至是高層,出於某種原因,為自己開的後門,代表人物科爾。
成為異種的,不隻是雲鴿和張曉白,同樣,死亡的,也不隻有科爾。
新規已經在起草,通過隻是時間問題。
草青意識到,她還是被天鵝騙了。
她可以吃掉這一份資料。
但是,她沒有想到,這裏還有一隻天鵝。
她給這裏的天鵝,帶來了外麵的資料。
基於草青帶來的資料,這裏的資料生命得到了補全,所以才會有安琪,劉雲,黛西,惠子,甚至是胡爍的輪番上陣。
天鵝的模型已經跑通,u盤隻是一個幌子。
“留下來不好嗎?資料生命是永恆的,我可以永遠陪伴你。”
草青:“你和科爾也這麼說話?”
天鵝道:“你不一樣。”
草青搖頭:“你真像個渣男。”
天鵝似乎輕笑了一下:“隻有這麼做,才能讓所有人都活下來。”
穴都的訊息說靈通也靈通,安琪的飛吻可以實時傳送到每一個人的臉上。
可是來自地麵的訊息卻極少。
這是蓄意的封鎖。
天鵝說:“輻射與日俱增,二十年前,所有人都認為,技術終有一日會戰勝輻射。
基因編輯應用越發的成熟,但是很遺憾,我們依然沒能解決輻射問題。”
“最多五年時間,穴都的人會死於基因崩潰,如果把這條訊息帶來的混亂考慮進去,人類互相傾軋,不到三年,就會全軍覆沒。”
草青從拿到資料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天鵝說的是真的。
這是大災變帶來的廢土,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草青說:“你真的認為,星海空間裏的資料生命,可以稱之為人?”
天鵝的聲音罕見的激動起來:“你的身體同樣不在這裏,你是人,他們為什麼不是?”
天鵝負手,機械人在純白空間裏來回踱步:“我以為你會理解我。”
“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這不是你的身體,你也不屬於這個時代,但是,你也是純粹的資料生命!”
“你的那些朋友,長了鳥的翅膀,魚的尾巴,貓的身體,如果連它們都算可以算作你的朋友,資料生命為什麼不行?”
草青說:“天鵝,在我這裏,你是人,剛剛和我對話的那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