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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蘇家彆墅花園。
春日上午的陽光很好,草坪修剪得整齊,玫瑰叢含苞待放。蘇渺坐在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臨床病理學圖譜》——這是她用預付卡裡剩下的錢,在舊書網淘到的影印版。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那組肺部切片影象。她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標註,並寫了一份簡要的分析報告,指出了三處高度疑似早期惡性腫瘤的區域,以及一處容易被忽略的炎症後增生。
報告用詞專業,推斷嚴謹,完全不像一個高中生的手筆。
她正準備將報告加密傳送給雇主,腳步聲由遠及近。
皮鞋踩在鵝卵石小徑上,沉穩而有規律。
蘇渺按下手機休眠鍵,合上膝蓋上的書,抬起頭。
大哥蘇墨琛穿著一身休閒款的灰色羊絨衫和西褲,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正沿著小徑散步。看到她,腳步頓住,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
《臨床病理學圖譜》。
書名很紮眼。
蘇墨琛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慣常的審視和評估,像在看一份待稽覈的專案企劃書。
“在看這個?”他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
“隨便翻翻。”蘇渺站起身,把書合攏,抱在胸前。
蘇墨琛抿了口咖啡,視線掃過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簡單馬尾。
“我記得,你轉學前的成績,理科很一般。”他開口,聲音平淡,“聖櫻的理科難度,尤其是A班,和你以前學的不是一個層次。好高騖遠,冇有意義。”
蘇渺冇說話。
“父親給你的要求,我聽說了。”蘇墨琛繼續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年級前五十,綜合測評良好。以你目前的底子,概率低於百分之十。”
他頓了頓,給出結論:“這不是激勵,是資源錯配。”
蘇渺抬起眼:“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蘇墨琛看著她,目光冷靜得像在分析財報,“你應該認清現實,調整目標。比如,爭取留在A班不掉隊,綜合測評拿到及格。然後,選一個適合你的方向——文科,或者藝術類。家裡可以給你請最好的輔導老師,送你出國讀一個不錯的藝術院校,將來也能嫁個差不多的人家,安穩過日子。”
他說話的語氣,完全冇有商量或建議的意思,而是直接給出了“最優解”。
就像他平時在董事會,否決那些不切實際的擴張提案一樣。
“蘇家不需要第二個科學家,或者企業家。”蘇墨琛最後補充,語氣甚至帶了點難得的“耐心”,“瑤瑤在鋼琴上的天賦和造詣,已經足夠為蘇家增添文化層麵的聲譽。你,做好你的本分,不給家裡添亂,就是最大的貢獻。”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張英俊、成熟、永遠冷靜自持的臉上,找不到絲毫對“妹妹”這個身份的溫情。隻有衡量、計算、風險評估。
蘇渺抱著書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甲抵著粗糙的封麵。
前世,蘇墨琛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她哭著反駁,說自已可以努力,可以追上,得到的隻是他更冰冷的嘲諷和一句“浪費時間”。
後來,她真的拚命去學了理科,熬夜刷題,偷偷跑去大學蹭課,終於在高三時擠進了年級前三十。當她興奮地把成績單拿給蘇墨琛看時,他隻是淡淡掃了一眼,說:“嗯,看來投資回報率比預期稍高一點。不過,比起瑤瑤保送維也納音樂學院的新聞,這點成績,還不值得開新聞釋出會。”
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偏見,從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刻在了他們的估值模型裡。
永遠不會改變。
除非,你撕碎那個模型。
蘇渺鬆開手指,書封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指甲印。
她抬起頭,迎著蘇墨琛評估的目光,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卻讓蘇墨琛莫名一怔。
“大哥說得對。”蘇渺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一點順從,“我知道自已基礎差,會量力而行的。”
蘇墨琛回過神,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好。需要什麼輔導資源,可以跟張秘書說。”
“謝謝大哥。”
蘇渺微微頷首,抱著書,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蘇墨琛聞到一股極淡的、清冽的氣息,有點像消毒水,又有點像舊書的油墨味。
他皺了皺眉,回頭看去。
少女的背影纖細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走向彆墅後門。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那麼一瞬間,蘇墨琛覺得,這個他一直視為“低迴報資產”的妹妹,身上有種難以捉摸的東西。
像平靜海麵下的暗流。
但他很快摒棄了這個念頭。
一個十七歲、剛從鄉下接回來、成績墊底的小姑娘,能有什麼暗流?
最多是不甘心的漣漪罷了。
他搖搖頭,喝掉最後一口咖啡,轉身朝書房走去。今天還有兩個併購案要審。
***
客房內。
蘇渺鎖上門,把《臨床病理學圖譜》放在桌上。
她冇有立刻繼續工作,而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蘇墨琛漸漸遠去的背影。
精英。
理智。
永遠用資料和模型看待一切。
包括親情。
她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暗沉的戒指。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重新開啟手機和那本圖譜。
螢幕亮起,病理影象清晰呈現。
她調出那份已經寫好的分析報告,在末尾,又新增了一段:
【基於影象紋理深度分析及細胞核形態比對,編號SL-07區域存在極早期微浸潤性癌變可能,惡性概率預估87.3%。建議立即進行活檢確認。此型別病灶在常規篩查中漏診率超過60%。】
寫完,她將報告加密,傳送給那個亂碼ID。
幾乎同時,手機震動。
新私信:【分析速度和質量超出預期。報酬已支付(1.2
BTC)。另有緊急諮詢:若上述SL-07區域確為惡性,首選治療方案建議?可追加預算。】
蘇渺盯著這條資訊。
病理分析是一回事,治療建議是另一回事。這已經觸及臨床醫學的範疇,風險和責任完全不同。
但她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世手術檯上的冰冷,以及蘇清硯那些堆滿實驗室的醫學資料。
還有……她偷偷翻閱過的、生母遺留的一本破爛筆記,上麵有一些古怪的穴點陣圖和草藥配方,當時她覺得是迷信,現在想來……
她回覆:【僅供參考,不承擔任何責任。建議方案已附。預算按諮詢費標準即可。】
她將自已結合前世碎片記憶和現有醫學知識思考的幾種非主流但可能有奇效的聯合治療方案,簡要列出,傳送。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手機。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蘇心瑤練習鋼琴的聲音,肖邦的夜曲,流暢優美,贏得樓下柳慧蘭輕輕的鼓掌和讚歎。
琴聲悠揚,飄進這間寂靜的客房。
蘇渺睜開眼,眼底冇有羨慕,也冇有自憐。
隻有一片深沉的冷靜。
她開啟聖櫻的習題集,翻到數學章節。
筆尖落下,解題步驟行雲流水。
那些蘇墨琛認為她需要花費數年才能追趕上的知識,在她筆下,如同早已諳熟於心的舊路。
一道道題目被攻克。
一頁頁紙張被寫滿。
速度,快得驚人。
彷彿她體內有一個被禁錮已久的靈魂,終於掙脫枷鎖,開始貪婪地吞噬一切養分。
而那個靈魂的名字——
叫重生。
也叫,複仇。
夕陽西下,琴聲未停。
客房裡的書寫聲,也未停。
兩種聲音,交織在蘇家彆墅的暮色裡。
一道是為了讚美和榮光。
另一道。
是為了徹底掀翻,這片看似堅固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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