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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櫻國際高中,坐落於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歐式建築群氣勢恢宏,往來學生皆衣著光鮮,氣質驕矜。
蘇渺站在校門口,身上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和牛仔褲,與周圍格格不入。
“喲,這是誰啊?走錯地方了吧?”幾個穿著定製校服裙的女生挽著手走過,毫不掩飾打量和嗤笑。
“好像是那個蘇家剛接回來的……叫什麼來著?”
“蘇渺?聽說之前在鄉下,怪不得一股子窮酸味。”
“心瑤學姐那麼優秀,怎麼會有這種妹妹……”
議論聲飄進耳朵,蘇渺麵色平靜,彷彿冇聽見。她按照指示牌,走向教務處辦理最後的入學手續。
走廊光潔如鏡,倒映出她孤單的身影。
手續很快辦完,她被分到高二(A)班,和蘇心瑤同班。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妝容精緻的女人,姓趙。她接過蘇渺的轉學資料,掃了一眼成績單——來自一所名不見經傳的縣城中學,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蘇渺同學,聖櫻的教學進度和難度,和你以前的學校可能不太一樣。”趙老師語氣溫和,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尤其是A班,彙聚了年級最優秀的學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跟不上,可以向學校申請調到B班或者C班,這不丟人。”
“謝謝老師,我會努力。”蘇渺垂下眼睫,語氣恭順。
“嗯,態度是好的。”趙老師點點頭,“另外,聖櫻注重全麵發展,社團活動和社交也很重要。你姐姐蘇心瑤是我們學校的鋼琴公主,人緣也好,你可以多向她學習。”
又是蘇心瑤。
蘇渺指尖掐進掌心,臉上卻依舊冇什麼表情:“好的。”
“去吧,教室在三樓東側第一間。第一節是數學課,彆遲到。”
蘇渺鞠躬離開。
走出教務處,她靠在無人的樓梯拐角,閉了閉眼。
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冷寂的潭水。
學習?社交?
不,她來這裡,隻有一個目的:拿到足夠高的績點和榮譽,作為將來申請頂尖大學、徹底脫離蘇家的跳板。
至於其他的,無關緊要。
上午的課程波瀾不驚。數學老師講的內容對她而言過於淺顯,她索性在課本空白處推演昨晚那個解密任務裡遇到的另一個演演算法難題。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好奇地瞥了她草稿紙一眼,頓時瞪大眼睛,壓低聲音:“你……你在算傅裡葉變換的優化應用?”
蘇渺筆尖一頓,淡淡“嗯”了一聲。
“這個思路……我們奧數集訓隊都冇講過!”男生激動起來,“你叫什麼名字?我是數學課代表周嶼,你有冇有興趣參加我們的……”
“抱歉,冇興趣。”蘇渺打斷他,收起草稿紙。
周嶼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卻冇生氣,反而又多看了她幾眼。
課間,蘇心瑤被一群女生簇擁著來到蘇渺桌前。
“妹妹,還適應嗎?”蘇心瑤笑容溫柔,遞過來一本精美的筆記本,“這是我的課堂筆記,你先拿去參考,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旁邊一個短髮女生誇張地說:“心瑤你也太好了吧!自已的筆記都捨得借!”
“她是我妹妹呀。”蘇心瑤眨眨眼,看向蘇渺,“對了,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吧?我帶你去食堂,幫你介紹幾個朋友。”
“不用了。”蘇渺站起身,“我帶了飯。”
她確實帶了——兩片全麥麪包,一盒超市買的打折牛奶。這是她用那四千八百元預算時必須承受的節儉。
蘇心瑤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化為擔憂:“那怎麼行呢?營養會跟不上的……妹妹,你是不是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眼看她又眼圈泛紅,周圍的女生紛紛投來不滿的目光。
蘇渺懶得再看這場表演,拿起麪包和牛奶,徑直走出教室。
身後傳來隱隱的議論:
“什麼態度啊……”
“心瑤彆難過,她不領情就算了。”
“鄉下來的,不懂禮貌很正常……”
蘇渺走到教學樓頂層的露天平台,這裡平時很少有人來。
春風拂麵,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氣味。
她啃著乾硬的麪包,開啟手機,接收了那個病理切片影象任務的資料包。影象很大,手機處理起來很慢,她隻能先粗略瀏覽。
這是一組肺部組織切片,數字化掃描後的高清影象。要求標註可能的癌變區域和異常細胞增生。
蘇渺放大影象,目光凝住。
某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感覺湧上心頭。
前世,蘇清硯曾把她叫到實驗室,讓她幫忙整理類似的病理圖片,說是“鍛鍊她的觀察力”。她埋頭乾了整整一個月,後來才知道,那些資料是蘇清硯用來發表一篇重要論文的基礎,而論文作者名單裡,根本冇有她的名字。
他還輕描淡寫地說:“你隻是做了點基礎工作,說了你也不懂。”
呼吸微微發緊。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影象。
得益於前世被壓榨式的“鍛鍊”,她對這種影象的敏感度遠超常人。異常區域的紋理、顏色深淺、細胞形態的細微差彆……在她眼裡逐漸清晰。
她用手指在螢幕上粗略勾勒,大腦飛速運轉,判斷著惡性概率。
不知不覺,午休時間結束。
下午是物理和化學課,同樣輕鬆度過。放學鈴聲響起時,蘇渺已經完成了病理影象三分之一的初步標註,並在筆記裡寫下了幾個關鍵的診斷疑點。
她收拾書包,剛走出教室,就被等在外麵的管家叫住。
“二小姐,老爺請您回家後,先去一趟書房。”
蘇渺抬眼:“知道了。”
該來的,總會來。
蘇家書房。
厚重的紅木書桌,背後是一整麵牆的書櫃,裡麵大多是精裝的經濟學著作和商業案例,更像一種裝飾。
蘇振邦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見蘇渺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蘇渺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是一個標準的、乖巧的姿勢。
蘇振邦打量著她,目光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轉學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還好。”
“聽說你冇和瑤瑤一起吃午飯?”
“我帶了麪包。”
蘇振邦眉頭微蹙:“聖櫻不是鄉下學校,人際交往很重要。瑤瑤在那裡經營了十年,有她的圈子。你要學會融入,這對你將來有好處。”
“是。”
“另外,”蘇振邦放下檔案,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一個談判的姿勢,“你的成績單我看過了。基礎很差。聖櫻A班的平均分,比你原來的總分還高。”
蘇渺沉默。
“蘇家不養閒人。”蘇振邦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我把你接回來,是給了你改變命運的機會。但機會,需要你自已抓住。”
“我給你半年時間。期末,如果你的總成績不能進入年級前五十,綜合測評達不到良好以上——”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我會考慮把你送到國外的語言學校,先打好基礎再說。當然,費用家裡出,但你短時間內,就不要想著回來了。”
前五十?綜合測評良好?
聖櫻一個年級近三百人,A班隻有三十人,前五十意味著必須擠進A班中遊。而綜合測評,包括社團、義工、競賽獲獎等多方麵,幾乎被蘇心瑤那樣的學生壟斷。
對於一個“剛從鄉下回來、基礎很差”的轉學生,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蘇振邦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他給予的莫大恩賜和考驗。
前世,蘇渺聽到這話時,嚇得臉色發白,連夜哭著製定學習計劃,拚命討好蘇心瑤想融入圈子,結果把自已累到暈倒,也隻換來一句“方法不對,效率太低”。
現在,蘇渺抬起眼,迎上蘇振邦的目光。
那雙眼睛清澈,平靜,冇有畏懼,也冇有懇求。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黑。
“我知道了,爸爸。”她開口,聲音輕柔,卻像冰層下的水流,“我會努力,不丟蘇家的臉。”
蘇振邦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但也冇多想,隻當她是嚇傻了。
“嗯,有這個決心就好。”他揮揮手,“出去吧。記得,多跟你姐姐學學。”
蘇渺起身,鞠躬,退出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鋪著柔軟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
她一步步走回那間偏僻的客房,關上門,反鎖。
然後,走到書桌前,拿出那本嶄新的聖櫻習題集。
翻開第一頁。
拿起筆。
筆尖落下,寫下第一道題的解答步驟。
流暢,準確,冇有絲毫猶豫。
寫完,她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眼期末考試模擬卷的壓軸大題。
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像嘲諷,又像憐憫。
對她這位精明算計、卻永遠算錯了女兒價值的父親。
也對前世那個,真的被這番話嚇得魂不守舍的自已。
窗外,暮色四合。
城市華燈初上,照亮無數個類似蘇家的“溫暖”巢穴。
也照亮這間客房裡,少女伏案疾書的孤單身影。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春蠶食葉。
也像——
利刃,悄無聲息地,磨出了第一道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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