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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傍晚,雨後初晴。
蘇渺從學校回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麵是她用昨天剛到賬的部分資金,在電子城淘的二手膝上型電腦配件和一些散熱材料。機器本身還在路上,她打算先做些準備工作。
路過二樓走廊時,一陣特殊的化學試劑氣味,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從儘頭那扇虛掩的門縫裡飄出來。
是蘇清硯的私人實驗室。
前世,這道門對她而言是絕對的禁區。有一次她隻是好奇往裡多看了一眼,就被蘇清硯厲聲嗬斥,罰抄了三遍實驗室安全守則。
但現在,那股血腥味讓她腳步微頓。
不是新鮮血液的味道。更像是……儲存不當的組織樣本,或者某種動物實驗殘留。
她想起昨晚分析的病理影象,想起SL-07區域那詭異的細胞形態。
鬼使神差地,她朝那扇門走近了兩步。
“誰在外麵?!”
門猛地被拉開。
蘇清硯穿著白大褂,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指尖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他臉色疲憊,眼下有濃重的青黑,但在看到蘇渺的瞬間,疲憊立刻被尖銳的警惕取代。
“你在這裡乾什麼?”他聲音很冷,側身擋住門內的景象,“我說過多少次,實驗室重地,閒人免進。”
蘇渺舉起手裡的黑色塑料袋:“我剛回來,路過。”
“路過?”蘇清硯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廉價帆布鞋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手裡拿的什麼?垃圾彆到處亂放,尤其是實驗室附近。”
“是一些電腦配件。”蘇渺平靜道,“我自已用。”
“電腦配件?”蘇清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懂裝機?還是又想學點什麼‘高深’東西,好去父親麵前表現?”
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帶著壓迫感:“蘇渺,我不管你在學校裡耍了什麼小聰明,拿了什麼競賽名額。但這裡——”
他指了指身後的實驗室。
“——是我的領域。這裡麵每一台儀器,每一份資料,每一克試劑,都價值不菲,不是你這種半吊子能碰的。弄壞了,你賠不起,聽懂了嗎?”
他的話像冰錐,一字一句砸下來。
帶著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對“外行”的傲慢,以及對“闖入者”本能的反感。
蘇渺抬起眼,看向他。
冇有憤怒,冇有委屈。
隻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靜。
“二哥,”她開口,聲音很輕,“你手套上沾的,是戊二醛固定液和過期血瓊脂培養基的混合物吧?味道有點變了,建議你檢查一下4號冷藏櫃的密封性。另外——”
她鼻尖微動。
“你實驗室通風係統今天是不是冇全開?有微量氯仿逸散,雖然濃度很低,但長時間吸入對神經係統不好。”
蘇清硯整個人僵在原地。
瞳孔驟然收縮。
他下意識看向自已的手套——確實,今天處理一批陳年樣本時,不小心碰到了灑出來的固定液和培養基。但那種混合氣味極其細微,非專業人士根本分辨不出來。
還有氯仿……他今天確實用了少量做溶劑萃取,通風開了,但為了保溫隻開了七成功率。
她怎麼知道的?!
僅僅靠聞?!
“你……”蘇清硯喉結滾動,死死盯住蘇渺,“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書上看的。”蘇渺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二哥要是冇彆的事,我先回房了。”
她提著塑料袋,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
腳步不疾不徐。
留下蘇清硯一個人站在實驗室門口,臉色變幻不定。
他看著蘇渺消失在樓梯轉角,又低頭看了看自已手套上的汙跡。
空氣中,那股他自已都快習慣的、若有若無的化學試劑氣味,此刻卻異常刺鼻。
他猛地關上門,快步走到實驗台前,抓起電話撥給物業:“馬上派人來檢查我實驗室的通風係統!還有,4號冷藏櫃的密封條……”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實驗台上,胸口起伏。
不對勁。
這個從鄉下接回來的妹妹,太不對勁。
上次陳媽腹痛,她用的手法像是某種失傳的急救穴位按壓。這次,僅憑氣味就能準確說出試劑成分和隱患……
巧合?
還是……
蘇清硯用力揉了揉眉心,試圖用理性解釋:也許她真的在鄉下遇到過赤腳醫生,或者自已胡亂看了些醫書,恰好蒙對了。
但“蒙對”氯仿逸散和冷藏櫃問題?
概率有多低?
他煩躁地扯下手套扔進垃圾桶,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那裡正開啟著一篇文獻,是關於肺部罕見早期癌變的影像學鑒彆診斷。
他忽然想起,父親前幾天隨口提過,蘇渺好像在課外看什麼《臨床病理學圖譜》。
當時他隻當是笑話。
現在……
蘇清硯盯著螢幕上的病理影象,一個荒謬的念頭冒出來。
他立刻搖頭甩開。
不可能。
一個十七歲、基礎教育缺失的轉學生,怎麼可能看懂這些?
一定是自已想多了。
他重新戴上乾淨手套,強迫自已集中精力回到實驗上。
但那股被精準點破的、混合試劑的氣味,似乎一直縈繞在鼻尖。
揮之不去。
三樓客房。
蘇渺關上門,反鎖。
她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書桌上,冇有立刻拆開。
而是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力搓洗雙手。
水流沖刷著指尖,帶走剛纔在走廊沾染的、極其微量的化學塵埃。
她抬頭,看向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
眼神冰冷。
剛纔那些話,她本可以不說的。
但蘇清硯那種毫不掩飾的、對“低劣者”闖入神聖領域的厭惡,像一根針,精準刺中了前世某個記憶節點。
那時她高燒住院,蘇清硯來病房取她的血樣做“對照實驗”,連一句問候都冇有,隻對護士說:“抽200cc,她年輕,恢複快。”
彷彿她不是一個人,隻是一個方便的**樣本庫。
所以剛纔,她說了。
用最專業、最輕描淡寫的語氣,戳破他自以為是的“領域壁壘”。
效果比她預想的還好。
蘇清硯那一瞬間的震驚和動搖,她看得清清楚楚。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她要的不是他的驚訝,而是整個蘇家認知基座的徹底崩塌。
蘇渺關掉水龍頭,擦乾手。
回到書桌前,拆開塑料袋,拿出裡麵的配件——記憶體條、固態硬碟、散熱矽脂。
動作熟練地開始組裝。
窗外,暮色漸沉。
遠處主宅的方向,傳來蘇心瑤練習鋼琴的旋律,是李斯特的《鐘》,技巧華麗,引得樓下隱約傳來柳慧蘭的掌聲和讚歎。
琴聲激昂,跳躍。
而在這間僻靜的客房裡,隻有螺絲刀擰緊的細微聲響,和少女平靜的呼吸。
像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律動。
在同一個屋簷下。
平行向前。
永不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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