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最近發現一個問題。
自從戴上那枚鑽戒,她的生活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比如早上開門的時候,門口會莫名其妙出現一束花,沒有卡片,沒有署名,但送花的小哥說“是一位先生訂的,每天一束,送一個月”。
比如下午理貨的時候,會有人開著豪車停在店門口,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個信封,說是“周先生讓送來的檔案”。蘇念開啟一看,不是房產證就是股權書,嚇得她趕緊塞回去讓人家拿走。
比如晚上關店的時候,會有鄰居大媽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小蘇啊,那個天天來接你的帥哥,是不是很有錢?我女兒今年研究生畢業,要不介紹認識認識?”
蘇念:“……”
她看看站在路燈下等她的那個人——穿著三十九塊九的T恤,拎著她的帆布包,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嘴角彎起來。
“忙完了?”
蘇念走過去,把手塞進他手裏。
“忙完了。今天有人送花了你知道嗎?”
“知道。”
“你送的?”
“嗯。”
“送一個月?”
“先送一個月看看,”他說,“你喜歡就繼續送。”
蘇念抬頭看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溫柔。那雙幽黑的眼裏倒映著她的影子,還有她身後那家亮著燈的便利店。
“周景行,”她突然問,“你每天在這兒等我,不覺得無聊嗎?”
周景行想了想。
“不覺得。”
“為什麽?”
“因為等的是你。”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假裝看路。
“油嘴滑舌。”
周景行輕輕笑了一聲,握緊她的手。
兩人沿著老街慢慢走,路過水果攤,老闆熱情地招呼:“小蘇啊,今天草莓新鮮,來點?”
周景行停下來,挑了一盒。
路過燒烤攤,香味飄過來,蘇唸的肚子叫了一聲。
周景行看她一眼。
“餓了?”
“有點。”
“那吃點?”
蘇念點點頭。
兩人在燒烤攤前坐下,周景行點了一堆東西。老闆認識蘇念,邊烤邊嘮嗑:“小蘇,這是你男朋友啊?長得真精神!”
蘇念“嗯”了一聲,臉有點紅。
老闆看了看周景行,又看了看蘇念,壓低聲音:“小蘇啊,這小夥子看著不一般,你可得抓緊了。”
蘇念愣了一下。
“什麽不一般?”
老闆擠擠眼:“氣質,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蘇念看了一眼周景行——他正低頭幫她剝烤串,動作熟練,神情專注,跟這條街上的任何一個普通男朋友沒什麽區別。
“老闆,您看錯了,”她說,“他就是個打工的,在我店裏幫忙。”
老闆狐疑地看了周景行一眼,沒再說什麽。
烤串端上來,周景行把剝好的肉串遞給她。
“吃吧。”
蘇念接過來,咬了一口。
“周景行,”她邊嚼邊問,“你說,我是不是得習慣一下?”
“習慣什麽?”
“習慣有人送花,有人接下班,有人剝烤串,”她頓了頓,“習慣跟你在一起。”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軟了軟。
“慢慢習慣,”他說,“有一輩子時間。”
蘇念低下頭,繼續吃。
心裏卻甜得發膩。
第二天,麻煩來了。
下午三點,便利店來了個不速之客。
蘇念正在收銀台後麵算賬,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發披肩,妝容精緻,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手裏拎著一個限量款的包——就是上次那個,宋清怡。
蘇念手裏的筆停了下來。
宋清怡在店裏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
“蘇小姐,”她笑了笑,“我們又見麵了。”
蘇念站起來,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淡定。
“宋小姐,有事?”
宋清怡走過來,站在收銀台前,低頭看了看櫃台上那摞賬本,又看了看蘇念手上的戒指——兩枚,一枚銀色的素圈,一枚小小的鑽戒。
她的目光在那枚鑽戒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周景行跟你求婚了?”
蘇念“嗯”了一聲。
宋清怡點點頭,表情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挺好,”她說,“他總算幹了件正經事。”
蘇念愣了一下。
正經事?
宋清怡看著她,突然笑了。
“蘇小姐,你別緊張,”她說,“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就是想來看看,能讓周景行從家裏跑出來、兩個月不回去的人,到底是什麽樣的。”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清怡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跟他認識二十年了。小時候住一個院子,上學在一個班,兩家大人一直想撮合我們。可惜啊——”
她頓了頓。
“他眼裏從來就沒有我。”
蘇唸的心跳快了一拍。
宋清怡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複雜的情緒。
“你知道嗎,他爸拿花瓶砸他的時候,我在場。”她說,“那天他回去,說要跟你在一起,他爸氣得不行,順手就砸了。他躲都沒躲,就站在那兒,讓他砸。”
蘇念愣住了。
她想起周景行後腦勺那道傷,想起他說“有人拿花瓶砸的”,想起他說砸他的是他爸。
但他沒說,是因為她。
“後來他走了,”宋清怡繼續說,“他爸氣得住院,公司亂成一團,那些股東一個個跳出來想分一杯羹。他一個人扛了兩個月,把所有事擺平了,然後第一時間跑回來找你。”
她看著蘇念,眼眶微微泛紅。
“蘇小姐,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動,”她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他為了你,付出了什麽。”
蘇念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
她知道周景行這兩個月在處理公司的事,但她不知道,這些事的起因是他回去說要跟她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捱了那一下,是因為她。
她不知道他扛了兩個月,是為了能幹幹淨淨地回來找她。
宋清怡看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行了,我話帶到了,”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他爸下週出院,想見你一麵。”
蘇念愣了一下。
“見我?”
“嗯,”宋清怡回過頭,“他親口說的。讓你去家裏吃個飯。”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清怡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放心,老頭就是嘴硬,其實心軟得很。你去了,別怯場就行。”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
店裏安靜下來,隻剩下冷櫃嗡嗡的聲音。
蘇念站在收銀台後麵,發了好一會兒呆。
晚上週景行來接她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怎麽了?”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今天宋清怡來過。”
周景行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說什麽了?”
蘇念把下午的話複述了一遍。
周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蘇念,”他在她耳邊說,“那些事,我不告訴你,是不想你擔心。”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她悶悶地說,“但我想知道。”
周景行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
“好,”他說,“以後都告訴你。”
蘇念從他懷裏抬起頭。
“你爸要見我?”
“嗯。”
“什麽時候?”
“下週六。”
蘇念深吸一口氣。
“周景行,你爸會不會也拿花瓶砸我?”
周景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會,”他說,“他捨不得。”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低頭看著她,“他兒子喜歡你。”
蘇唸的臉紅了。
她推開他,往前走。
“少來,你爸都不認識我。”
周景行追上來,握住她的手。
“很快就認識了,”他說,“別怕,有我。”
蘇念看著他,心裏那點忐忑慢慢散開。
“周景行。”
“嗯?”
“你爸喜歡吃什麽?”
周景行想了想。
“不知道。”
蘇念愣住了。
“你不知道你爸喜歡吃什麽?”
“嗯,”他說,“從小就沒一起吃過幾頓飯。”
蘇唸的心揪了一下。
她握緊他的手。
“那這次,我陪你一起。”
周景行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好。”
週六很快就到了。
蘇念站在鏡子前,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麵試的。第二套太隨便,像去買菜的。第三套……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白色連衣裙,簡單大方,配一雙低跟的鞋子。頭發盤起來,露出脖子。手上戴著那兩枚戒指,一枚銀色的,一枚鑽戒。
周景行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
“好看。”
蘇念看著鏡子裏的他們——他站在她身後,下巴抵在她肩上,嘴角彎著。
“你爸真的不會拿花瓶砸我?”
“不會。”
“你保證?”
“我保證。”
蘇念深吸一口氣。
“行,走吧。”
車子開進一個高檔別墅區,停在一棟三層小樓門口。
蘇念下車,看著眼前這棟房子,突然有點腿軟。
這房子比她整個便利店加倉庫還大。
周景行握住她的手。
“走吧。”
門開了,一個中年女人迎出來——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周景行的母親。
“來了?”她看了看蘇念,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
“進來吧。”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講究,但氣氛有點冷。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六十來歲的樣子,頭發花白,麵容嚴肅。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眼睛卻沒在看報,而是盯著走進來的蘇念。
蘇念被盯得後背發涼,但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
“叔叔好。”
周父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周景行站在蘇念身邊,手一直握著她的手。
“爸,她就是蘇念。”
周父放下報紙,從上到下打量了蘇念一遍。
“開便利店的?”
“是的。”
“一個月掙多少?”
蘇念愣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現在一個月流水大概六十萬,純利潤……”
“我問你掙多少,不是問你流水。”
蘇念深吸一口氣。
“純利潤大概八到十萬。”
周父哼了一聲。
“夠幹什麽的?”
蘇唸的火氣噌地冒上來。
她想起周景行說過,他爸拿花瓶砸他,他躲都沒躲。
但她是蘇念,不是周景行。
她可不會站著挨砸。
“叔叔,”她開口,聲音很平靜,“我知道在您眼裏,我這點收入不算什麽。但這是我靠自己的本事掙的,沒靠家裏,沒靠別人,每一分都幹淨。”
周父的眼睛眯了眯。
“還有,”蘇念繼續說,“您兒子住在我那兒的時候,吃的喝的穿的,都是我這個便利店掙的。他沒餓著,沒凍著,每天早上還有人給他做早餐。”
她頓了頓。
“您要是覺得我這個便利店老闆娘配不上您兒子,那您就直說。但您要是想拿收入來壓我,那我告訴您,我不怕。”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周母站在旁邊,臉上露出一點意外的表情。
周父盯著蘇念,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蘇念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然後,周父突然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那種……滿意的笑。
“有點意思,”他說,“周景行,你從哪兒撿來的?”
周景行握緊蘇唸的手。
“她便利店門口。”
周父點點頭,看向蘇念。
“丫頭,坐下說話。”
蘇念愣了一下,看看周景行。
周景行衝她點點頭。
蘇念坐下了。
傭人端上茶來,周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那個兒子,”他說,“從小就不聽話。讓他學金融,他要學畫畫。讓他進公司,他要自己創業。讓他娶宋家那個丫頭,他跑出去兩個月不回來。”
他放下茶杯,看著蘇念。
“我一直在想,什麽樣的人能讓他這麽死心塌地。今天見了,倒是有點明白了。”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父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複雜的情緒。
“丫頭,你知道他為了你,跟我吵過多少次嗎?”
蘇念搖搖頭。
“十七次,”周父說,“從十五歲到現在,一共就吵過十七次,全是為你。”
蘇念愣住了。
十五歲?
她跟周景行才認識幾個月,十五歲的時候她在哪兒?
周景行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爸,”他說,“您記錯了。”
周父看他一眼。
“我記錯了?你不是十五歲那年就說,以後要娶一個會做飯的?”
周景行的耳朵尖紅了。
蘇念看著他,愣住了。
十五歲?娶一個會做飯的?
周景行低著頭,不敢看她。
蘇唸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她想起他第一次吃她煮的麵,說很好吃。想起他每天早上給她做早餐,係著那條碎花圍裙。想起他說,從她煮那碗麵給他吃的時候就想好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
周父看著他們兩個,輕輕哼了一聲。
“行了,吃飯吧。”
飯桌上,氣氛比剛進來的時候緩和多了。
周母不停地給蘇念夾菜,問東問西。周父雖然話不多,但偶爾也會插一句,問便利店的事。
蘇念慢慢放鬆下來,開始覺得,這個看起來嚴肅的老頭,其實也沒那麽可怕。
吃完飯,周父把她叫到書房。
蘇念心裏有點忐忑,但還是跟著進去了。
書房很大,書架上擺滿了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天道酬勤。
周父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
蘇念坐下。
周父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麽同意你們在一起嗎?”
蘇念搖搖頭。
周父歎了口氣。
“因為我兒子這三十年,從來沒有像這兩個月這麽開心過。”
他頓了頓。
“他從小就不愛笑。長大了更不愛笑。我一度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冷冰冰的,跟誰都親近不起來。”
他看著蘇念,目光裏有一點溫和的光。
“直到他遇到你。”
蘇唸的眼眶有點酸。
“他住你那兒的時候,我派人去看過,”周父繼續說,“拍回來的照片上,他在笑。在幫你理貨,在給小孩裝袋子,在路邊等你——每一張都在笑。”
他頓了頓。
“我養了他三十年,沒見過他那樣笑。”
蘇念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周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
“拿著。”
蘇念抬起頭。
“這是給兒媳婦的,”他說,“本來應該早點給,但之前那會兒,我不願意。”
蘇念接過信封,開啟一看,愣住了。
是一張卡。
還有一把鑰匙。
“卡是改口費,”周父說,“鑰匙是老宅的。以後隨時來,不用通報。”
蘇念抬起頭,看著這個剛才還凶巴巴的老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謝謝叔叔。”
周父哼了一聲。
“還叫叔叔?”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爸。”
周父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行了,出去吧,別讓那小子等急了。”
蘇念走出書房,看見周景行站在走廊裏等她。
他走過來,低頭看她。
“哭了?”
蘇念搖搖頭,又點點頭。
周景行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
“我爸說什麽了?”
蘇念把那信封舉起來。
“給了這個。”
周景行低頭看了一眼,笑了。
“改口費?”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拿過,”他說,“當年我媽給的。”
蘇念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周景行。”
“嗯?”
“你爸說,你十五歲就想娶一個會做飯的。”
周景行的耳朵尖又紅了。
“他記錯了。”
“真的?”
“……真的。”
蘇念盯著他,突然笑了。
“周景行,你十五歲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傻?”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軟得像化開的糖。
“現在也挺傻的。”
蘇念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傻點好,”她說,“傻點可愛。”
周景行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蘇念。”
“嗯?”
“謝謝你今天來。”
蘇念彎了彎嘴角。
“謝什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周景行的眼眶微微泛紅。
“嗯,”他說,“一家人。”
窗外夜色漸濃,別墅裏的燈光溫暖明亮。
走廊盡頭,周母站在那裏,看著他們兩個,悄悄擦了擦眼角。
身後傳來周父的聲音。
“看什麽,做飯去。”
周母回頭瞪他一眼。
“你自己做!”
周父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嘴角卻微微彎著。
那天晚上,周景行開車帶蘇念回家。
還是那條老街,還是那盞舊路燈,還是那棟破舊的居民樓。
蘇念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覺得,這條路真好看。
“周景行。”
“嗯?”
“你爸說,以後可以經常回去。”
“嗯。”
“你媽說,想學做便利店的那些小零食。”
“嗯。”
“他們說,下週再來吃飯。”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一眼。
“你想去嗎?”
蘇念想了想。
“想去,”她說,“他們是你爸媽。”
周景行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
車停在樓下,兩個人下車,手牽著手往樓道走。
樓道燈還是壞的,黑漆漆一片。
但沒關係,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走上去。
四樓到了。
蘇念掏出鑰匙,開啟門。
屋裏亮著燈——他們出門前忘了關,暖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灑在樓道裏。
蘇念走進去,站在玄關,回頭看他。
“周景行。”
“嗯?”
“歡迎回家。”
周景行走進去,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蘇念。”
“嗯?”
“以後,”他說,“這裏就是我的家了。”
蘇念彎著嘴角,伸手捧住他的臉。
“早就是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那盞舊路燈上,灑在那條老街上,灑在那家亮著燈的便利店招牌上。
念念便利店。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屋裏,兩個人相擁而立。
這一刻,世界很小,小到隻剩彼此。
這一刻,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