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行走後的第一天,蘇念把家裏徹底打掃了一遍。
地板拖了三遍,窗戶擦了又擦,冰箱裏的過期食品全部扔掉,沙發套拆下來洗了晾在陽台上。
忙活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累得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但還是睡不著。
她盯著天花板,聽牆那邊的動靜——安靜極了,什麽聲音都沒有。
平時這個時候,總能聽到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他翻身,或者起來喝水。有時候她睡不著,對著牆說句話,那邊就會回一句,低低的,帶著一點睡意的沙啞。
今天什麽都沒有。
蘇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這才第一天,”她悶悶地對自己說,“至於嗎?”
第二天,她照常開店。
早上起來沒人做早餐,她泡了碗速食麵,站在廚房裏吃完。出門的時候忘了帶鑰匙,又爬了一趟四樓。到了店裏,發現冰櫃的燈壞了,自己搬著梯子修了半天。
下午三點,店裏來了個熟客——那個經常來買棒棒糖的小姑娘。
小姑娘買了糖,站在收銀台前不走,東張西望。
“姐姐,”她問,“那個長得很帥的哥哥呢?”
蘇念掃碼的手頓了一下。
“他有事,出門了。”
小姑娘失望地“哦”了一聲,抱著棒棒糖走了。
蘇念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有點想笑。
連八歲小孩都惦記他。
她搖了搖頭,繼續理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周景行每天都會打電話來,有時候早上,有時候晚上。每次都不長,幾分鍾,問問她吃了沒,店裏忙不忙,有沒有什麽需要。
蘇念每次都回“挺好的”“不忙”“沒有”。
掛完電話,她就站在收銀台後麵發呆。
第六天晚上,電話沒來。
蘇念等到十一點,手機始終沒響。
她撥過去,關機。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可能是忙,”她對自己說,“明天就打了。”
第七天,還是沒打。
第八天,第九天。
蘇念每天按點起床,開店,理貨,收銀,關店,回家,睡覺。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但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第十天早上,蘇念正在店裏理貨,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來歲,戴眼鏡,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
“請問是蘇念蘇小姐嗎?”
蘇念直起腰:“是我。”
男人走過來,遞上一張名片。
“我是周氏集團的法務,姓王。周景行先生委托我來處理一些事情。”
蘇念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
“他怎麽了?”她問,聲音盡量平靜。
王律師笑了笑:“周先生沒事,隻是最近比較忙,抽不開身。他讓我來跟您談一下便利店的事。”
蘇念愣了一下。
“便利店?”
王律師開啟檔案袋,拿出一遝檔案。
“周先生讓我轉告您,他想把這家便利店買下來,送給您。”
蘇念愣住了。
“什麽?”
王律師把檔案遞給她:“這是產權轉讓書,您簽個字,這家店就是您的了。另外,隔壁那兩家店也在洽談中,等手續辦完,您可以考慮擴大經營。”
蘇念低頭看著那遝檔案,腦子裏嗡嗡的。
隔壁那兩家店?
擴大經營?
“等等,”她抬起頭,“他說什麽?買下來送給我?我什麽時候說要了?”
王律師推了推眼鏡:“這是周先生的意思。他說,您在等他,他總得做點什麽。”
蘇唸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她把檔案推回去。
“我不要。”
王律師愣了一下:“蘇小姐——”
“我說不要,”她打斷他,“你回去告訴他,我要的不是這個。”
王律師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那您要什麽?”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我要他回來”,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太矯情。
她深吸一口氣。
“我要他自己來跟我說。”
王律師點點頭,收起檔案。
“好,我會轉告周先生。”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對了,周先生讓我帶句話給您。”
蘇念抬起頭。
“他說,”王律師頓了頓,“等我。”
蘇唸的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收銀台。
“知道了。”
王律師走了。
店裏安靜下來,隻剩下冷櫃嗡嗡的聲音。
蘇念站在收銀台後麵,看著那扇門,發了好一會兒呆。
等我。
她等了啊。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十天。
等到第十一天,她決定不等了。
不是不等他,是不再傻坐著等。
第十一天,蘇念去了隔壁那家店。
那是一家小超市,生意一直不太好,老闆早就有轉讓的念頭。蘇念跟他談了三個小時,最後敲定了一個價格——把她的存款全部掏空,還差一點,找表妹借了五萬。
第十五天,合同簽了。
第十八天,裝修隊進場。
第二十五天,兩家店打通,掛上了新的招牌——“念念便利店”。
開業那天,蘇念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突然有點想哭。
以前那個破破爛爛的小店,現在變成了寬敞明亮的大店。貨架整整齊齊,冷櫃幹幹淨淨,門口還有一排休息椅,供顧客歇腳。
她忙了整整一個月,每天隻睡五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但心裏是踏實的。
因為她知道,她在做一件事——一件等他回來的時候,可以給他看的事。
第三十天晚上,蘇念關了店門,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塊招牌發呆。
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是周景行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
“蘇念。”
蘇念握著手機,心跳漏了一拍。
“你忙完了?”
那邊沉默了兩秒。
“快了,”他說,“還有一點事。”
蘇念“嗯”了一聲。
“我看到你發的照片了,”他說,“新店很漂亮。”
蘇念彎了彎嘴角。
“那當然,我親自設計的。”
那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蘇念。”
“嗯?”
“我……可能還要幾天。”
蘇念沉默了兩秒。
“幾天?”
“不確定,”他說,“這邊有點複雜。”
蘇念深吸一口氣。
“周景行,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是。”
蘇唸的心沉了一下。
“什麽事?”
“公司的事,”他說,“我爸……他身體出了點問題,現在住院。有些人趁這個機會想搞事,我得處理完才能回去。”
蘇念愣住了。
他爸住院了?
那個拿花瓶砸他的人?
“嚴重嗎?”
“還好,”他說,“就是年紀大了,受不住氣。”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景行,”她最後說,“你照顧好自己。”
那邊又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好。”
“處理完了早點回來。”
“好。”
“我等你。”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帶著一點啞。
“蘇念。”
“嗯?”
“等我回去,我有話跟你說。”
蘇唸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什麽話?”
“回去再說。”
她咬了咬嘴唇。
“行,我等著。”
結束通話電話,她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塊招牌,發了一會兒呆。
有話要說?
什麽話?
是好的還是壞的?
她搖了搖頭,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家走。
管他呢,等他回來就知道了。
第四十五天。
念念便利店的生意越來越好,蘇念忙不過來,招了兩個兼職的小姑娘。
第五十天,對麵那家早餐店的老闆找上門,問她有沒有興趣合作,把早餐引進便利店。
第五十五天,合作的合同簽了。
第六十天,蘇念坐在新裝修的辦公室裏——其實就是倉庫隔出來的一小塊地方——對著賬本發呆。
這兩個月,她把店擴大了三倍,營業額翻了兩番,還雇了三個員工。
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以前那個隻想守著三十萬流水混日子的便利店老闆娘,現在居然開始想開第二家店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條訊息。
周景行發的。
“在幹嘛?”
蘇念回:“算賬。”
“算完了嗎?”
“快了。”
“抬頭。”
蘇念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
辦公室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灰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瘦了一點,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正看著她。
蘇念愣在那兒,手裏的筆掉在了桌上。
周景行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蘇念,”他說,“我回來了。”
蘇念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怎麽不提前說?”
“想給你個驚喜。”
“瘦了。”
“你也是。”
“累不累?”
“看見你就不累了。”
蘇唸的眼淚啪嗒掉下來。
周景行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緊緊的,緊得像是要把這兩個月的思念都揉進去。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苦香,哭得稀裏嘩啦。
“周景行你個混蛋,”她悶悶地說,“說好幾天,走了兩個月。”
周景行低下頭,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沒用,”他說,“但我會補。”
蘇念抬起頭,紅著眼看他。
“怎麽補?”
周景行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一輩子,”他說,“慢慢補。”
蘇念看著他,又哭又笑。
“行,你說的。”
“嗯,我說的。”
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蘇念愣了一下,轉頭看去。
門口站著幾個人——陳助理,還有幾個穿西裝的,都低著頭,假裝在看地板。
蘇唸的臉騰地紅了。
她從周景行懷裏掙出來,擦了擦眼淚。
“你們……你們怎麽都來了?”
陳助理抬起頭,笑了笑:“周先生非要第一時間來見您,我們攔不住。”
周景行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助理立刻低下頭:“那個,周先生,我們在外麵等。”
幾個人迅速消失。
辦公室裏又隻剩下他們兩個。
蘇念看著周景行,突然想起他電話裏說的那句話。
“對了,”她問,“你不是說有話要跟我說嗎?”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很深。
“嗯。”
“什麽話?”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盒子。
紅色的,絨麵的。
蘇唸的心跳停了一拍。
周景行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枚戒指——不是之前那枚銀色的,而是一枚鑽戒,簡簡單單的款式,鑽石不大,但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之前那枚,是我媽留給我的錢打的,”他說,“這枚,是我自己掙的。”
他看著蘇念,眼眶微微泛紅。
“蘇念,我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掙過很多錢,簽過很多合同,開過很多會。但最重要的事,隻有一件。”
他頓了頓。
“就是在那個雨夜,被你撿到。”
蘇唸的眼淚又掉下來。
周景行看著她,嘴角彎起來。
“你等我兩個月,我把公司的事處理完了,把我爸那邊安頓好了,把自己洗幹淨了——”
他舉起那枚戒指。
“所以,蘇念,你願意嗎?”
蘇念看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她隻是拚命點頭。
周景行笑了,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戴在原來那枚銀色的旁邊。
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裏,吻住她。
很久很久。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把小小的辦公室照得暖融融的。
遠處傳來店員招呼顧客的聲音,冷櫃嗡嗡響著,收款機叮叮當當。
一切如常。
又一切都不一樣了。
周景行放開她,低頭看著她。
蘇唸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但嘴角彎著,笑得像個傻子。
“周景行,”她說,“你知道這兩個月我做了什麽嗎?”
周景行搖搖頭。
蘇念拉著他的手,走到窗邊,指著外麵。
“你看。”
窗外是嶄新的店麵,明亮的燈光,整齊的貨架,來來往往的顧客。
“我把店擴大了,”她說,“營業額翻了兩番,雇了三個員工,還準備開第二家。”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不在的時候,我也沒有閑著。”
周景行看著她,眼眶微紅。
“蘇念。”
“嗯?”
“我有沒有說過,”他說,“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便利店老闆娘?”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有。”
“那我現在說,”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你是全世界最好的。”
蘇念彎著嘴角,靠在他懷裏。
窗外夜色漸濃,燈火通明。
那盞舊路燈還立在那兒,昏黃的光灑在店門口的台階上。
兩個月前,她站在那盞路燈下,等他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
戴著一枚戒指,一句話,一輩子。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周景行。”
“嗯?”
“歡迎回家。”
周景行低下頭,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嗯,”他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