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以為周景行說的“商場”是街角那家萬達。
直到她坐上那輛不知道什麽時候停在樓下的黑色轎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街道變成完全不認識的高架橋,她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我們去哪兒?”
周景行坐在駕駛座上,目視前方:“國貿。”
蘇念愣了一下。
國貿?那個傳說中一個廁所比她整個便利店還貴的國貿?
“等等,”她坐直身子,“你不是說買衣服嗎?去國貿幹什麽?”
“買衣服。”
“那兒是國貿!”
“嗯。”
“一件衣服夠我交三個月房租!”
周景行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我交。”
蘇念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隻能往後一靠,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悶悶地嘟囔:“有錢了不起啊。”
周景行沒說話,隻是輕輕笑了一聲。
四十分鍾後,車停在一棟玻璃幕牆大廈的門口。
立刻有穿製服的年輕男孩迎上來,接過車鑰匙去泊車。另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小跑著過來,彎腰拉開車門,臉上堆著標準的職業笑容。
“周先生,您訂的私人導購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蘇念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往周景行身邊靠了靠。
周景行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後腰,帶著她往裏走。
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T恤貼在她的腰側。
蘇唸的脊背僵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
那手掌隻是輕輕搭著,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但就是這種若有若無的觸碰,讓她的耳朵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
她低著頭,假裝什麽也沒感覺到,任由他帶著走。
電梯直達八樓。
門一開,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迎上來,笑容得體:“周先生,蘇小姐,這邊請。我們已經按您的要求準備了幾個品牌的當季新款,都在VIP室裏。”
VIP室很大,落地玻璃窗,沙發柔軟得像要陷進去。四麵掛滿了衣服——連衣裙、套裝、外套、鞋子,琳琅滿目,蘇念看花了眼。
導購小姐微笑著遞上一杯香檳:“蘇小姐先休息一下,我讓人把衣服拿過來給您試。”
蘇念接過香檳,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衣服,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周景行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端起另一杯香檳。
“去試試,”他說,“慢慢來。”
蘇念看他一眼——這人坐在那兒,姿態閑適,神情淡然,跟在自己家客廳似的。
她咬了咬嘴唇,把香檳放下,跟著導購走向那些衣服。
第一條是條白色的連衣裙,簡單大方,料子柔軟。
她換上,走出來,站在鏡子前。
導購在旁邊誇:“蘇小姐穿這個真好看,剪裁特別襯您的腰線——”
蘇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點恍惚。
她平時穿的最貴的衣服是網上買的,一百九十九包郵。這種質感的東西,從來沒上身過。
周景行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他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從鏡子裏落在她身上。
“轉一圈。”
蘇念聽話地轉了一圈。
“不好看?”她問。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
“好看,”他說,聲音低低的,“太好看了。”
蘇念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轉身走向那些衣服,隨手拿起一條。
“這個也試試。”
蘇念接過來,又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兒,神情淡淡的,耳朵尖卻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蘇念低下頭,抿著嘴笑了。
那天下午,她試了二十幾條裙子,十幾套衣服,七八雙鞋。
每次她換好走出來,周景行都會放下手裏的杯子,認真地看一遍,然後說“好看”或者“還行”。
他說“還行”的,意味著可以不用買。
他說“好看”的,意味著導購會默默記下尺碼。
到最後,蘇念已經記不清自己試了多少件,隻知道VIP室裏的衣服越來越少,導購手裏的小本本越記越滿。
“夠了,”她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來對周景行說,“太多了,穿不完。”
周景行放下杯子,抬眼看著她。
“那就慢慢穿。”
蘇念看著他,心跳又快了一拍。
這人說話的語氣,好像“慢慢穿”意味著“慢慢和我在一起”似的。
她移開視線,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
導購遞過來一個袋子,笑容滿麵:“蘇小姐,這是您剛才換下來的T恤,我幫您裝好了。”
蘇念低頭看著那個袋子——裏麵是她穿了三年的舊T恤,洗得發白,領口鬆垮,跟這滿屋子的新衣服比起來,寒酸得像塊抹布。
她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她說,“這衣服其實還能穿——”
周景行走過來,接過那個袋子,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他說,“你穿的就是這件。”
蘇念愣住了。
那天晚上,雨那麽大,他躺在牆角,渾身濕透,居然記得她穿的是什麽?
周景行把袋子遞給她,目光很輕地從她臉上掠過。
“留著吧,”他說,“做個紀念。”
紀念什麽?
紀念她撿他的那個雨夜?
蘇念接過袋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走出國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念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轉頭看向周景行,“你今天為什麽要帶我來買衣服?”
周景行看著前方,沒回答。
“不是因為昨天那個宋清怡吧?”她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因為她穿得好看,所以你也想讓我穿好看點?”
周景行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不是。”
“那是什麽?”
他沉默了幾秒。
“明天,”他說,“是我媽的忌日。”
蘇念愣住了。
車廂裏安靜下來,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輕微聲響。
周景行看著前方,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每年這一天,我都會一個人待著。今年,”他頓了頓,“想帶你去看看她。”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起他後腦勺的傷,想起他說的“很久沒有人給過我毛巾”,想起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她時的眼神。
心裏有什麽東西揪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好,”她說,“我陪你去。”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
那雙幽黑的眼裏有一點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
“謝謝。”
蘇念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謝什麽,”她嘟囔,“你不是交了房租嗎。”
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第二天一早,周景行開車帶蘇念出城。
墓園在郊區的一座小山上,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鬆柏成排,墓碑整齊地立在綠草之間。
周景行捧著一束白色的花,走在前頭。蘇念跟在後麵,手裏拎著一袋水果——他媽媽生前愛吃的那種。
走到一座墓碑前,他停下來。
蘇念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那座碑。
碑上刻著字,照片裏是一個溫柔的女人,眉眼和周景行有幾分相似。
周景行蹲下來,把花放在碑前,用手拂了拂墓碑上的灰塵。
“媽,”他輕聲說,“我來看你了。”
蘇念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蹲在那兒,肩膀微微弓著,脊背的線條繃得很緊。風從山崗上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她突然覺得,這一刻的周景行,不像那個千億總裁,不像那個站在收銀台後麵幫她理貨的流浪漢,不像那個每天早上給她做早餐的租客。
他隻是一個來看媽媽的兒子。
蘇念走上前,在他身邊蹲下,把那袋水果放在花束旁邊。
“阿姨好,”她輕聲說,“我叫蘇念,是……是周景行的……”
是什麽?
她卡住了。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目光裏有一點奇怪的東西。
蘇唸的臉有點燙,硬著頭皮接下去:“是朋友。”
周景行收回視線,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嘴角微微彎了彎。
“媽,”他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那袋水果。
風從山崗上吹過,鬆柏沙沙作響。
他們倆就這麽蹲在那兒,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景行動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墓碑前。
蘇念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戒指。
很簡單的款式,銀色的,上麵刻著一個字——念。
她的名字。
“這是……”她看向周景行。
周景行看著那枚戒指,聲音很輕。
“我媽走之前,留了一筆錢給我,說讓我以後娶媳婦用。”他頓了頓,“我沒動過。”
蘇唸的心跳停了一拍。
“昨天取出來了,”他繼續說,“打了這枚戒指。”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幽黑的眼裏倒映著她的影子,還有遠處蒼翠的山崗,還有頭頂湛藍的天。
“蘇念,”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什麽很重要的事,“我不是千億總裁,我是周景行。一個被人從家裏趕出來、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的人。一個被你撿回去、在你沙發上睡了半個月的人。一個每天早上給你做早餐、幫你理貨、陪你看店的人。”
他頓了頓。
“這樣的我,你願意要嗎?”
蘇念看著他,眼眶突然有點酸。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吹得她的眼睛澀澀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嗓子堵得厲害。
周景行等了兩秒,沒等到回答,眼裏的光黯了一瞬。
他垂下眼,伸手去拿那枚戒指。
“沒事,”他說,聲音有點啞,“我隨便問問——”
蘇念一把按住他的手。
周景行抬起頭。
蘇念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周景行,”她說,聲音抖抖的,“你有病吧?”
周景行愣住了。
“這種問題,”她說,“你問我這種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他。
“你住進我家那天,我就說過,要走趁早走,別指望我養你。你倒好,住了半個月,每天給我做飯,給我買衣服,陪我看店,今天又帶我來看你媽——”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掉下來。
周景行看著她,眼裏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蘇念,”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幹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淚,“你他媽早就跑不掉了!”
周景行看著她,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從他眼底漾開,漫過眉眼,漫過嘴角,最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十指交纏。
“好,”他說,“不跑了。”
風從山崗上吹過,鬆柏沙沙作響。
墓碑前,那枚戒指安靜地躺在那兒,銀色的光在陽光下微微閃爍。
蘇念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人。
他跪在她麵前,膝蓋壓著草地,手握著她的手,眼睛亮得驚人。
“戒指,”她說,“你不給我戴上?”
周景行低下頭,撿起那枚戒指,抬起她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戴了好幾下才戴進去。
蘇念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溫暖,酸澀,還有一點想哭的衝動。
“周景行,”她輕聲說。
“嗯?”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為什麽要撿你嗎?”
周景行抬起頭,看著她。
蘇念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因為你躺在那裏,像一條沒人要的流浪狗,”她說,“我看著你,覺得你怪可憐的。”
周景行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後來你說,很久沒有人給過你毛巾,”她繼續說,“你吃我煮的麵,說很好吃。你給我做早餐,幫我理貨,陪我熬夜——周景行,你知道這些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他搖搖頭。
蘇念深吸一口氣。
“意味著,”她說,“你不是沒人要的流浪狗。”
周景行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你是我撿的,”她說,“我撿的,就是我的。”
周景行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很緊,緊得像是怕她跑掉。
蘇念被他箍在懷裏,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香,聽著他胸腔裏砰砰砰的心跳聲,突然覺得,這輩子好像值了。
“蘇念。”他在她耳邊叫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撿我。”
蘇念彎了彎嘴角,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不客氣,”她說,“下次撿人收錢。”
他低低地笑起來,胸腔震動,連帶著她也跟著顫。
風從山崗上吹過,鬆柏沙沙作響。
墓碑上的照片裏,那個溫柔的女人微微笑著,像是在看著他們。
回去的路上,蘇念坐在副駕駛,一直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簡簡單單,上麵刻著她的名字。
“周景行,”她突然開口。
“嗯?”
“這戒指你什麽時候打的?”
“前天。”
“前天?你前天不是去國貿了嗎?”
周景行看著前方,嘴角彎了彎。
“上午去的國貿,”他說,“下午去打的戒指。”
蘇念愣了一下,想起那天下午她窩在沙發上看劇,他出去了一趟,說是“有點事”。
原來那“有點事”,是去打戒指了。
“那宋清怡那天來找你的時候,戒指已經打好了?”
“嗯。”
蘇念想起那天宋清怡站在便利店門口,伸手想拉他,他往後退的那一步。
她心裏突然有點美滋滋的。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她問,“想好要……要……”
她說不下去了。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一眼。
“要什麽?”
蘇唸的臉紅了,別過頭看窗外。
“沒什麽。”
周景行輕笑一聲,收回視線。
“想好了,”他說,“從你煮那碗麵給我吃的時候就想好了。”
蘇唸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線條分明,神情專注,嘴角微微彎著。
窗外是飛速後退的風景,夕陽把天邊染成橙紅色。
她突然覺得,這條路要是永遠開不到頭就好了。
“周景行。”她又叫他。
“嗯?”
“明天你想吃什麽?”
周景行想了想。
“你做的都行。”
蘇念彎了彎嘴角。
“那油燜大蝦?”
“好。”
“吃完陪我看店?”
“好。”
“晚上——”
她頓了頓。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
“晚上怎麽?”
蘇念看著窗外,聲音輕輕的。
“晚上早點回來。”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
“好。”
夕陽西沉,把整條路染成溫暖的顏色。
那輛黑色轎車載著兩個人,穿過暮色,駛向那個小小的、破破的、有便利店的地方。
那裏有她撿他時的雨夜,有他睡過的沙發,有她煮過的麵,有他做過的早餐。
有他們的家。
蘇念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戒指。
周景行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
她沒有掙開。
窗外,暮色四合,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