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發現一件事。
自從周景行住進她家，她的生活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比如早上起來，茶幾上永遠擺著做好的早餐。有時候是煎蛋吐司，有時候是粥和小菜，有時候是樓下買的包子和豆漿——她至今不知道這人到底幾點起床，才能在她睜眼之前把一切準備妥當。
比如晚上下班回家，浴室的熱水器已經燒好了，她的拖鞋永遠整齊地擺在門口，方向朝外，方便她一腳蹬進去。
比如她隨口說了一句“草莓好吃”，第二天冰箱裏就會出現一盒又大又紅的草莓，洗得幹幹淨淨，裝在透明的玻璃碗裏。
今天早上，蘇念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臥室門開著一條縫，香味從外麵飄進來——不是煎蛋，也不是烤麵包，而是一種更濃鬱、更複雜的香氣，像是……
紅燒肉？
她爬起來，披上外套，開啟門。
周景行站在廚房裏，背對著她，正拿著鍋鏟翻炒什麽。他今天穿著她昨天在夜市買的T恤——灰色的，三十九塊九兩件那種——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碎花圍裙係在腰間，帶子在身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蘇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畫麵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他們已經這樣過了很多年。
“醒了？”他頭也不回，“正好，馬上好。”
蘇念走過去，往鍋裏看了一眼——紅燒肉，色澤紅亮，油汪汪的，咕嘟咕嘟冒著泡。
“你哪兒學的？”
“網上搜的，”他說，“第一次做，不知道能不能吃。”
蘇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吹了吹，送進嘴裏。
軟爛入味，肥而不膩，鹹甜適中。
她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真的是第一次做？”
周景行點點頭，表情無辜得像隻大型犬。
蘇念沉默了。
這人到底什麽構造？千億總裁，會做飯，會看店，會幫流浪小孩付錢，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她做早餐——他是不是有什麽隱疾？
“對了，”周景行把紅燒肉盛進盤子裏，“今天中午我要出去一趟。”
蘇念愣了一下：“去哪兒？”
“有點事，”他說，“大概兩三個小時，回來幫你換班。”
蘇念想問什麽事，又覺得問太多顯得自己很在意他。
“哦，”她端起盤子往茶幾走，“隨便，反正店裏也不忙。”
周景行跟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中午想吃什麽？我回來的時候買。”
蘇念咬了一口紅燒肉：“不用，我自己煮麵。”
“我買點蝦吧，”他說，“晚上做油燜大蝦。”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正低頭剝雞蛋，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動著，蛋殼剝得幹幹淨淨，放進她麵前的碟子裏。
動作那麽自然，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連忙低下頭，繼續吃肉。
“隨便你，”她嘟囔，“反正你做的都好吃。”
對麵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十點半，周景行出門了。
蘇念站在收銀台後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覺得店裏有點空。
明明以前也是一個人看店，從來沒覺得空過。
她搖了搖頭，開啟手機，準備追兩集劇。
剛點開APP，店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女人。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小香風外套，長發披散著，妝容精緻，手裏拎著一個限量款的包——蘇念在雜誌上見過，六位數。
女人在店裏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蘇念身上。
“你好，”她走近收銀台，聲音柔柔的，“請問，周景行在這兒嗎？”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不在。”
女人眨了眨眼：“那——他住在這兒嗎？”
蘇念看著她，沒說話。
女人笑了笑，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收銀台上。
“我叫宋清怡，”她說，“是他的……朋友。能麻煩你轉告他一聲，我找他有點事嗎？”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名片——純白色的，隻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沒有公司名，沒有職位。
她抬起頭：“行，他回來我告訴他。”
宋清怡點點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打量著這家便利店——二十來平米，貨架擠得滿滿當當，冷櫃嗡嗡響著，門口的塑料椅上坐著個吃雪糕的小孩。她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別的什麽。
“你是……這兒的老闆娘？”她問。
蘇念“嗯”了一聲。
宋清怡笑了笑：“他怎麽會住在這種地方？”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又緊了一下。
這話說得，好像“這種地方”是什麽垃圾堆似的。
她正要開口，店門又被推開了。
周景行站在門口。
他手裏拎著一個袋子，裏麵裝著蝦和青菜，看見宋清怡，腳步頓了一下。
宋清怡轉過身，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景行！你真的在這兒！”
她快步走過去，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周景行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
宋清怡的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來。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她仰頭看著他，聲音裏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叔叔讓我來找你，說你不接電話，不回訊息，大家都急死了。”
周景行沒說話，目光越過她，落在收銀台後麵的蘇念身上。
蘇念正低頭整理貨架，假裝沒看見。
“景行？”宋清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轉回來，“你……認識她？”
周景行終於開口，聲音很淡：“認識。”
“那你怎麽住在這兒？跟我回去吧，車在外麵，叔叔阿姨都在等你——”
“不回。”
宋清怡愣了一下。
“為什麽？”她問，目光在蘇念身上轉了一圈，“因為她？”
周景行沒回答。
宋清怡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景行，你別鬧了，”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親昵，“叔叔那天是氣頭上，你走了之後他也後悔。你跟我回去，好好說清楚，別躲在這種地方——”
“不是躲。”
宋清怡又是一愣：“什麽？”
周景行把手裏的袋子放在收銀台上，低頭看向蘇念。
“蝦買回來了，”他說，“晚上做。”
蘇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坦然，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隻是跟她說晚飯的事。
她突然覺得嗓子有點幹。
“哦，”她聽見自己說，“那放冰箱裏。”
周景行點點頭，拎著袋子往後頭的倉庫走——那裏有個小冰箱，平時放她自己的東西。
宋清怡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你們……”她開口，聲音有點緊，“你們住在一起？”
沒人回答她。
周景行從倉庫出來，走到收銀台後麵，站在蘇念身邊。
“還有事？”他問宋清怡。
宋清怡看著他，又看了看蘇念，嘴唇動了動。
“景行，”她說，聲音低下去，“我們單獨談談，好嗎？”
周景行沒動。
“就在外麵，”宋清怡說，“五分鍾。”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低頭看向蘇念。
蘇念正在掃碼，頭也不抬：“去吧，我盯著。”
周景行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宋清怡跟上去，經過收銀台的時候，目光在蘇念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輕，但蘇念就是感覺到了。
像是打量，又像是……審視。
店門關上。
蘇念站在收銀台後麵，透過玻璃門往外看——周景行站在路燈下，宋清怡站在他對麵，仰著頭說什麽。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隻能看見她的表情很認真，說到激動處，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周景行往後退了一步。
宋清怡的手又懸在半空。
蘇念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掃碼。
店裏有顧客結賬，她擠出一個笑：“一共三十六，收您五十，找您十四。”
顧客走了。
又有顧客結賬。
又走了。
門口那兩個人還站在那兒，宋清怡在說話，周景行隻是聽著，偶爾回一句。
蘇念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五分鍾早就過了。
她轉身走進倉庫，把那袋蝦放進冰箱裏，又走出來。
十分鍾了。
她拿起抹布，開始擦貨架。
十五分鍾了。
她擦完貨架擦冷櫃，擦完冷櫃擦收銀台。
二十分鍾的時候，店門被推開了。
周景行走進來，手裏多了一個袋子。
“買了點草莓，”他把袋子放在收銀台上，“洗過了，可以直接吃。”
蘇念看了一眼那袋子——草莓又大又紅，裝在透明的盒子裏，上麵還帶著水珠。
“哦，”她說，“放那兒吧。”
周景行沒動，站在收銀台對麵看著她。
蘇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看什麽？”
“你生氣了？”
蘇念愣了一下。
“生什麽氣？”她拿起抹布繼續擦，“你朋友來找你，關我什麽事。”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
“她不是我朋友。”
蘇念手頓了頓，又繼續擦。
“她說她叫宋清怡。”
“嗯。”
“是你什麽人？”
周景行看著她，沒回答。
蘇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幽黑的眼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想知道？”他問。
蘇唸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移開視線：“不想知道，關我什麽事。”
周景行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店裏的冷櫃嗡嗡響著，門口的塑料椅上已經沒人了，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蘇念低頭擦著收銀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是我爸給我挑的，”周景行的聲音突然響起，“未婚妻。”
蘇唸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名義上的，”他說，“我沒同意。”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景行垂下眼，手指在收銀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剛才她來，是替我爸傳話，”他的聲音很淡，“說我如果不回去，以後就永遠別回去了。”
蘇念愣住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抬起眼看她，“我跟他，隻能選一個。”
蘇念盯著他，腦子裏亂成一團。
選一個？選什麽？選他爸還是選什麽？
不對——他爸讓他回去，他不回去，就永遠別回去？
那他現在……
“你選了？”她問。
周景行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個笑很淡，淡得像是沒有，但蘇念就是看見了。
“選了，”他說，“早就選了。”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選……選什麽？”
周景行沒回答。
他繞過收銀台，走到她麵前。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香，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
“選待在這兒，”他說，“選吃你做的麵，選幫你理貨，選每天早上給你做早餐。”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選你撿到我的那個晚上。”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直跳，跳得那麽響，響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見。
周景行看著她，那雙幽黑的眼裏映著她的影子。
“這樣選，”他問，“可以嗎？”
蘇念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心跳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
收銀台上的草莓散發著清甜的香氣，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蘇念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那……房租還交嗎？”
周景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他這樣笑——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眉眼彎起來，嘴角上揚，連帶著整張臉都柔和了。
“交，”他說，“一輩子都交。”
蘇唸的臉騰地紅了。
她一把推開他，轉身往倉庫走。
“誰要你一輩子！交完這個月趕緊滾！”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低低的，懶懶的，像是什麽寶貝失而複得之後的那種放鬆。
蘇念走進倉庫，靠在牆上，捂著砰砰跳的胸口，深吸一口氣。
完了。
她完了。
這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牆那邊很安靜，周景行應該已經睡了。
但她就是睡不著。
一閉眼就想起他站在收銀台前低頭看她的樣子，想起他說“選你撿到我的那個晚上”，想起他笑起來的眉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神經病，”她悶悶地罵自己，“都什麽年紀了，還跟小姑娘一樣。”
外麵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睡不著？”
蘇念渾身一僵。
又來了，這破牆。
她對著牆說：“你怎麽知道？”
“聽到的，”他說，“翻來覆去十幾次了。”
蘇念：“……”
她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點。
“我也是。”
蘇念愣住了。
“你也是什麽？”
“睡不著。”
他的聲音從薄薄的牆壁那頭傳過來，低低的，像是夜風。
蘇唸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盯著天花板，不敢說話，怕一說話就暴露自己現在臉紅心跳的狼狽樣。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
“蘇念。”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蘇唸的心跳停了一拍。
“……幹嘛？”
“明天，”他說，“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蘇念咬了咬嘴唇。
“幾點？”
“七點。我來做早餐。”
蘇念沉默了幾秒，然後對著牆壁說：“行吧。”
那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晚安。”
蘇念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發燙的耳朵。
“晚安。”
第二天七點，蘇念準時睜開眼。
她爬起來，穿好衣服，開啟臥室門。
周景行站在廚房裏，正在煎蛋。聽到動靜，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醒了？正好，馬上好。”
蘇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今天他穿的是那件三十九塊九的T恤，灰色的，領口有點大，露出一小片鎖骨。碎花圍裙係在腰間，帶子還是歪歪扭扭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溫柔。
蘇念看著看著，突然有點想笑。
這人，穿三十九塊九的T恤，係碎花圍裙，在巴掌大的廚房裏給她煎蛋——誰能想到他是千億總裁？
誰會相信？
“想什麽呢？”他端著盤子走過來。
蘇念回過神：“沒什麽。”
“來吃飯，”他把盤子放在茶幾上，“吃完帶你去個地方。”
蘇念坐下，看著那盤煎蛋——還是溏心的，邊緣微微焦黃，旁邊擺著兩片烤吐司，一小碟草莓。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塊煎蛋。
“去哪兒啊？”她裝作不經意地問。
周景行在她對麵坐下，端起杯子喝水。
“民政局。”
蘇唸的叉子掉在了盤子裏。
她抬起頭，瞪著他。
周景行麵不改色，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
“怎麽，不願意？”
蘇念張了張嘴，臉騰地紅了。
“你——你有病吧！”
周景行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逗你的，”他說，“去商場。”
蘇念愣住：“商場？”
“嗯，”他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給你買幾件衣服。”
蘇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洗得發白，領口有點鬆，是她三年前在夜市買的，三十塊兩件那種。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有衣服，”她說，“不用買。”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買。”
蘇唸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低下頭，繼續吃煎蛋，不敢看他。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得滿室通明。
對麵傳來他低低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
“吃完換衣服，我在樓下等你。”
蘇念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
因為她怕一問，自己那點小心思就藏不住了。
她隻知道，從昨晚開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被她撿回來的流浪漢，那個千億總裁，那個係著碎花圍裙給她做早餐的人——
好像，不隻是租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