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握著手機,站在三樓黑暗的樓道裏,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單元門洞。
樓梯間裏響起腳步聲。
一下,兩下,三下。
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
蘇唸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問題:他剛才說的“我上來了”,是指上到三樓,還是指……
腳步聲越來越近,三樓轉角的聲控燈啪地亮起來。
周景行站在樓梯下麵一級,一隻手扶著牆壁,微微仰著頭看她。
“站那麽高幹什麽,”他說,“下來接我?”
蘇念往下走了兩步,停在他麵前。
樓道裏的聲控燈隻能照亮一小片區域,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另半邊被昏黃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雙幽黑的眼正看著她,眼底有淡淡的血絲。
蘇念皺眉:“你眼睛怎麽紅了?”
“沒睡好,”他說,“昨晚在你店裏睡的,椅子太硬。”
蘇念:“……”
她深吸一口氣:“你不是回老宅了嗎?”
“回了。”
“然後呢?”
“然後問了幾個問題,”他頓了頓,“然後走了。”
“問什麽?”
周景行垂下眼,沒回答。
蘇念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人家的家事,關她什麽事。
她清了清嗓子,轉身往上走:“上來吧。”
走到四樓,她掏出鑰匙開啟門,回頭看他。
“進來之前先說好,”她板著臉,“第一,這是合租,不是收留,你付房租;第二,我這地方小,隻有一個臥室,你睡客廳;第三,不許帶亂七八糟的人回來,不許半夜三更鬧騰,不許——”
“廚房能用嗎?”他打斷她。
蘇念一愣:“什麽?”
“廚房,”他指了指進門左手邊那個巴掌大的小廚房,“能用嗎?”
“能用是能用,但你會做飯?”
周景行想了想:“應該會。”
應該?
蘇念還沒來得及追問,他已經走進門,站在玄關四處打量。
四十平米的單身公寓,進門就是客廳兼餐廳兼書房,左手邊是廚房,右手邊是衛生間,再往裏走是一間臥室。客廳的沙發是兩用的,拉開就是一張床,靠牆堆著一摞書和雜誌,茶幾上放著吃了一半的薯片和喝空的可樂罐。
蘇念有點心虛——早上走得急,沒來得及收拾。
周景行倒沒說什麽,隻是看著那摞書挑了挑眉。
“你也看這個?”
蘇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摞書最上麵那本,封麵是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書名是《總裁的替嫁甜妻》。
蘇念:“……”
她一個箭步衝過去,把書塞進茶幾下麵的抽屜裏。
“那是我表妹落這兒的!”
周景行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蘇念臉上有點發燙,趕緊轉移話題:“你行李呢?”
“沒有行李。”
“那你晚上穿什麽?睡衣呢?牙刷毛巾呢?”
“不知道,”他說,“第一次租房子,沒經驗。”
蘇念:“……”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臥室,從櫃子裏翻出一套沒拆封的洗漱用品,又拿出一條新毛巾,出來拍在他手裏。
“先用著。睡衣沒有,你就穿今天這身湊合一晚上,明天自己去買。”
周景行低頭看著手裏的東西,沒動。
蘇念以為他嫌棄:“這都是新的,沒拆過。毛巾是超市買的,十九塊九三條那種,你要是用不慣——”
“沒有,”他抬起頭,那雙幽黑的眼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奇怪的東西,“沒有用不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很久沒有人給過我毛巾了。”
蘇念愣了一下。
這話說的,好像他平時都不用毛巾似的。
但還沒等她問,他已經轉身走向衛生間。
“我先洗個澡,”他說,“後腦勺的傷,能碰水嗎?”
蘇念跟過去,踮腳看了看他後腦勺那道血痕——已經結痂了,周圍的紅腫也消了大半。
“應該可以,你洗的時候小心點別用力搓。”
他點點頭,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蘇念站在門外,聽著裏麵嘩嘩的水聲,發了一會兒呆。
很久沒有人給過他毛巾?
那他平時都是怎麽過的?用金毛巾?鑲鑽石的?
她搖了搖頭,走向廚房,開啟冰箱看了看——還有兩個雞蛋,一把青菜,半袋掛麵。
這人說他三天沒吃飯,今晚回來也不知道吃沒吃。
蘇念係上圍裙,開火煮水。
水開的時候,衛生間的門開了。
周景行走出來,穿著來時的襯衫西褲,頭發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洇濕了襯衫領口。
蘇念看了一眼,收回視線,又看了一眼。
沒辦法,這人剛洗完澡的樣子殺傷力有點大——濕發往後梳著,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在霧氣裏顯得格外深邃,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隱約可見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走到廚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煮麵?”
“嗯,”蘇念背對著他,“你晚上吃飯沒?”
“沒有。”
“那正好,多了吃不完。”她把雞蛋打進鍋裏,“去坐著,馬上好。”
周景行沒去坐著,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煮麵。
蘇念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看什麽?”
“看你,”他說,“會做飯的便利店老闆娘。”
蘇念嗤笑一聲:“就煮個麵,算什麽會做飯。”
他沒接話,隻是繼續看著。
蘇念把煮好的麵盛進碗裏,端出來放在茶幾上,又拿了雙筷子遞給他。
“吃吧。”
周景行接過筷子,低頭看著那碗麵——清湯掛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根青菜,上麵飄著一點蔥花。
他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裏。
蘇念坐在旁邊,假裝玩手機,餘光偷偷瞄他。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嚐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好吃嗎?”她忍不住問。
他點點頭。
“比你那些米其林三星差遠了吧?”
他停下筷子,抬起頭看她。
“我沒吃過米其林三星。”
蘇念愣了一下:“怎麽可能?你不是那個什麽——千億富豪嗎?”
周景行垂下眼,夾起一片青菜。
“千億富豪也得吃飯,”他說,“但我吃的飯,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樣。”
“什麽意思?”
他沒回答,隻是低頭繼續吃麵。
蘇念看著他,突然想起剛才他說的那句話——很久沒有人給過我毛巾了。
還有他後腦勺上的傷。
還有三天沒吃飯。
一個千億富豪,怎麽會三天沒吃飯?怎麽會弄丟手機錢包?怎麽會後腦勺帶著傷躺在雨地裏?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問不出口。
周景行吃完了麵,把碗筷放回茶幾上,往沙發背上靠了靠。
“想問什麽?”
蘇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你後腦勺的傷,到底怎麽弄的?”
“撞的。”
“撞什麽能撞成這樣?”
周景行沉默了幾秒。
“花瓶,”他說,“有人拿花瓶砸的。”
蘇念愣住了。
“……誰?”
他沒回答。
“報警了嗎?”
“沒有。”
“為什麽?”
周景行看著她,那雙幽黑的眼裏沒什麽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因為砸我的人,”他說,“是我爸。”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隻有冰箱嗡嗡的聲音。
周景行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
“他說我不該回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說我回來隻會添亂,說——”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蘇念看著他,突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他剛才說很久沒人給過他毛巾,想起他說沒喝過薑絲可樂,想起他站在便利店門口仰頭看她時的眼神。
那眼神她一開始沒看懂,現在突然懂了。
那是一個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的人,看著一個可能有光的地方。
“喂,”她清了清嗓子,“你今晚住這兒,明天有什麽打算?”
周景行抬起頭。
“打算?”
“對啊,總不能一直住我這兒吧?你不是有公司嗎?有助理嗎?那個陳助理呢?”
周景行想了想:“公司有人管,助理有事做。我回不回去,都一樣。”
蘇念皺眉:“什麽叫回不回去都一樣?你是老闆,你不在公司不亂套?”
“不會,”他說,“有我沒我,公司照樣轉。”
蘇念噎住了。
這倒也是——那種級別的公司,早就不用老闆天天坐鎮了。
“那你就這麽閑著?”
“不行嗎?”
“行是行,”蘇念說,“但你總得有個計劃吧?總不能一直住在我這兒,睡沙發,吃掛麵。”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奇怪的東西。
“你趕我走?”
蘇念愣了一下:“我不是趕你走,我是說——”
“那就行,”他打斷她,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我交房租,不亂帶人回來,不半夜鬧騰。每天幫你煮薑絲可樂。”
蘇念氣笑了:“薑絲可樂是我煮的,你煮什麽?”
周景行想了想:“那我幫你洗碗。”
“……”
“拖地也行。”
“……”
“看店呢?”他問,“你那個便利店,需要人看嗎?”
蘇念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千億總裁,要給她看管便利店?
窗外傳來夜歸人的腳步聲,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周景行坐在沙發上,濕發半幹,襯衫皺巴巴的,神情卻坦然得像個真的在找房子的租客。
蘇念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你知道外麵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知道。”
“那你還躲在我這兒?”
“不是躲,”他說,“是想待一會兒。”
待一會兒。
這詞用得,好像他是什麽逃課的初中生。
蘇念歎了口氣,站起來,從臥室裏抱出一床被子,放在沙發上。
“行吧,想待就待。被子給你,沙發拉開就能睡。明天我去給你配把鑰匙。”
周景行仰頭看著她,眼裏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謝謝。”
蘇念擺擺手,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靠在門上,聽著外麵的動靜——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他拉開沙發;嘩啦嘩啦的聲音,是他鋪被子;啪嗒一聲,燈關了。
然後一片安靜。
蘇念站在黑暗裏,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很久沒有人給過我毛巾”,想起他說“花瓶砸我的人是我爸”,想起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她時那個眼神。
千億總裁。
聽起來金光閃閃的稱呼,可那人坐在她破沙發上的時候,看起來並不金光閃閃。
他隻是個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的人,後腦勺帶著傷,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襯衫,說她煮的麵好吃。
蘇念搖了搖頭,爬上床,蓋上被子。
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外麵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睡不著?”
蘇念一愣:“你怎麽知道?”
“聽到的,”他說,“牆太薄。”
蘇念:“……”
也對,這破房子的隔音跟沒有一樣。
她對著天花板說:“你呢?睡得著?”
那邊沉默了幾秒。
“在想事情。”
“想什麽?”
又沉默了幾秒。
“在想,”他的聲音從薄薄的牆壁那頭傳過來,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明天早上,能不能再吃一碗你煮的麵。”
蘇念愣住。
然後,黑暗中,她的嘴角不受控製地彎了起來。
“想得美,”她說,“明天你自己煮。”
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好。”他說。
第二天早上,蘇念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聞了聞——煎蛋的香味,還有……烤麵包?
她爬起來,披上外套,開啟臥室門。
周景行站在那巴掌大的小廚房裏,係著她的碎花圍裙,正用鍋鏟把兩個煎蛋鏟進盤子裏。灶台上放著兩片烤得金黃的吐司,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
“醒了?正好,剛做好。”
蘇念愣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端著盤子走過來,把早餐放在茶幾上,然後解下圍裙,疊好,放在一邊。
“你怎麽——”她張了張嘴,“你哪兒來的麵包雞蛋?”
“樓下便利店買的,”他說,“你店裏。”
“你什麽時候去的?”
“六點。你還沒醒。”
蘇念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七點半。
也就是說,這人六點起來,下樓,用她的便利店買了東西,然後回來做了早飯。
她坐到沙發上,低頭看著那盤早餐——煎蛋火候剛好,邊緣微微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吐司烤得恰到好處,抹了一層薄薄的黃油;水果是切好的橙子和草莓,擺得整整齊齊。
“嚐嚐,”他說,“應該能吃。”
蘇念拿起叉子,叉起一塊煎蛋,送進嘴裏。
好吃。
她看了他一眼。
這人坐在對麵,正端著杯子喝水,神情淡淡的,好像做這種事做了幾百年似的。
“你不是說你不會做飯嗎?”她問。
周景行想了想:“我說的是‘應該會’。試了一下,果然會。”
蘇念:“……”
“還有,”他又說,“冰箱裏的雞蛋快吃完了,草莓也不新鮮了。我今天去超市買點。”
蘇念差點被噎住。
她抬起頭,看著對麵這個人——穿著昨天的襯衫,袖口挽著,頭發隨意往後梳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看起來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如果不是她昨晚親眼看到那一排黑色轎車,如果不是那個陳助理遞上來的房產證股權書,她真的會以為這是個來城裏打工的、租了她客廳的普通租客。
“喂,”她放下叉子,“你認真的?”
周景行抬起頭。
“什麽認真的?”
“住在這兒,看店,買菜,做飯,”她盯著他,“你一個千億總裁,做這些事?”
周景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千億總裁不用吃飯?”
“當然要吃飯,但——”
“千億總裁不用睡覺?”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千億總裁,”他打斷她,那雙幽黑的眼看著她,聲音很輕,“不能隻是想待一會兒?”
蘇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放心,”他說,“等我待夠了,就走。”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笑意很淺,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
蘇念看著他,突然覺得心口有點發酸。
她低下頭,繼續吃早餐。
“今天店裏忙,”她說,“你待會兒沒事的話,來幫忙。”
“好。”
“沒工資。”
“行。”
“中午管飯。”
“行。”
“晚上——晚上你自己煮。”
周景行輕輕笑了一聲。
“行。”
那天下午,便利店的常客們見證了一個奇觀——
蘇念那個萬年單身的老闆娘,身後多了一個人。
那人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穿著一件不知道什麽牌子的灰色襯衫,站在收銀台旁邊,幫客人裝袋子。
“歡迎光臨。”
“一共三十二塊五,收您五十,找您十七塊五。”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他聲音低低的,態度淡淡的,但那副長相往那兒一站,便利店的生意直接翻了三倍。
蘇念在後頭理貨,一抬頭,發現收銀台前麵排起了長隊,全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一個個舉著手機,假裝在玩,實際上鏡頭全對著他。
她走過去,把一箱礦泉水往地上一放。
“拍什麽拍?買不買東西?不買東西出去。”
小姑娘們一鬨而散,沒過五分鍾,又回來了,每個人手裏拿著點東西——一瓶水,一包糖,一根棒棒糖。
蘇念:“……”
周景行站在收銀台後麵,麵不改色地掃著碼。
“一共四塊五,收您五塊,找您五毛。”
那小姑娘接過錢和棒棒糖,臉都紅了,低著頭快步走出門。
蘇念走過去,壓低聲音:“你故意的?”
周景行抬起頭,一臉無辜:“故意什麽?”
“故意站這兒招蜂引蝶!”
他眨了眨眼:“不是你讓我幫忙看店嗎?”
蘇念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店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女人,燙著精緻的卷發,挎著一個愛馬仕,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落在周景行身上。
“請問,”她走近幾步,臉上堆著笑,“您是周景行周先生嗎?”
周景行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是。”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可是——您長得跟照片上——”
“認錯人了。”
中年女人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蘇念,轉身走了。
蘇念等她走遠,才湊過去:“你怎麽知道她找的是你?”
周景行繼續掃碼:“猜的。”
“猜的?”
“嗯,”他說,“這幾天來找我的人應該不少。你店裏有監控,回頭看看,肯定不止這一個。”
蘇念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天那排黑色轎車,想起那個站在門外的本市首富,想起周斌那張豬肝色的臉。
她看著周景行,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喂,”她說,“你躲在我這兒,不會給我惹麻煩吧?”
周景行停下掃碼的動作,抬起頭看她。
那雙幽黑的眼裏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會,”他說,“會惹很多麻煩。”
蘇念:“……”
“但現在走還來得及,”他指了指門口,“門在那兒。”
蘇念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翻了個白眼。
“走什麽走,”她轉身往倉庫走,“房租都還沒交呢。”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下午六點,蘇念準備換班吃飯,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小姑娘,也不是找人的中年女人,而是一個穿校服的初中生。
那孩子十二三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背著個大書包,一進門就直奔冷櫃,拿了兩個飯團和一盒牛奶,放在收銀台上。
周景行掃碼:“一共二十三塊。”
那孩子掏了掏口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一把硬幣,數了數,隻有十八塊五。
他抬起頭,臉有點紅。
“那個……我少拿一個飯團吧。”
周景行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蘇念從後麵走過來,正要開口說“差多少下次再給”,周景行動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錢包——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黑色錢包——抽出一張紙幣,放在收銀台上。
“差多少我補,”他說,“飯團不用放回去。”
那孩子愣了一下,看向蘇念。
蘇念也愣了一下,看向周景行。
周景行把飯團和牛奶裝進袋子裏,遞給那孩子。
“拿著吧,”他說,“下次來的時候,幫阿姨理貨就行。”
阿姨?
蘇念瞪了他一眼。
那孩子接過袋子,看看周景行,又看看蘇念,用力點點頭。
“謝謝叔叔!謝謝阿姨!”
說完,抱著袋子跑了。
蘇念等他跑遠,才轉頭看向周景行。
“你幹嘛?”
周景行把錢包收起來:“做好事。”
“你一個千億總裁,做好事就做二十三塊錢的?”
“二十三也是好事,”他說,“而且,我不是千億總裁。”
蘇念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是被你撿回來的流浪漢,”他說,“在你店裏打工,幫你理貨,管一頓飯。千億總裁是誰,我不知道。”
蘇念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她說,“流浪漢,過來吃飯。”
她轉身往倉庫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剛才說讓那孩子幫我理貨——是幫我,還是幫你?”
周景行想了想:“幫你。”
“為什麽?”
“因為房租還沒交,”他說,“得先還債。”
蘇念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窗外暮色四合,街燈亮起來。
便利店的招牌亮著白光,在漸暗的天色裏格外醒目。
收銀台後麵,那個長得過分好看的男人正低頭整理著購物袋,袖口挽著,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蘇念靠在倉庫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倉庫,去拿那兩盒自熱米飯。
今晚的晚飯,就吃這個吧。
反正他也不知道什麽好吃什麽不好吃。
反正他說了,千億總裁是誰,他不知道。
那她也就當不知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