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的臉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拳,青一陣白一陣。
他看了看櫃台上那摞檔案,又看了看站在蘇念身後的男人,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回,終於擠出幾個字:“周……周景行?”
男人沒搭理他,垂眸看著懷裏的蘇念,手指漫不經心地卷著她一縷碎發。
周斌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誰能沒聽說過呢?福布斯富豪榜常年霸占前三的那個,去年一場拍賣會花八個億買下一幅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的畫,被全網罵了三天“錢多燒得慌”的主兒。問題是,這人不是應該在瑞士滑雪嗎?不是應該在南太平洋的私人島嶼上曬太陽嗎?怎麽會渾身濕透躺在這個破便利店的牆角?
“念念,”周斌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又幹又啞,“你跟周先生……你們……”
蘇念終於從他懷裏掙出來,轉過身,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周斌。
“關你屁事?”
周斌張了張嘴。
“你剛才說什麽來著?讓我往前看?”蘇念笑了,笑得那叫一個燦爛,“我正在往前看啊,怎麽,你有意見?”
周斌的臉徹底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蘇念身後那個男人——周景行正低頭看櫃台上的房產證,修長的手指翻了兩頁,眉梢微微一挑。
“這套不行。”他說。
陳助理腰彎得更低了:“是是是,這套確實舊了點,我馬上讓人換一套新的——”
“不是舊。”周景行把檔案往旁邊推了推,“離這兒太遠。”
陳助理愣了半秒,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明白,要在附近,最好是步行可達的距離——不對,這條街是單行道,早晚高峰堵車嚴重,要不我讓人把對麵那棟樓買下來,一樓打通做車庫,二樓以上改成複式——”
蘇念聽得頭皮發麻。
“等會兒,”她抬手打斷,“你們在說什麽?”
周景行抬起頭看她,目光裏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給你找住的地方。”
“給我找住的地方?”蘇念指著自己鼻尖,“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租的房子就在樓上,為什麽要換?”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
“你樓上?”他問,“那個窗戶對著垃圾桶、樓梯窄得需要側身走的老公房?”
蘇念:“……”
他怎麽知道的?
周景行沒再說話,隻是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上。
那目光沒有惡意,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蘇念就是莫名覺得有點燙。
她偏過頭,躲開那視線,正好撞上週斌那張還沒緩過勁來的臉。
“你怎麽還在這兒?”她皺眉。
周斌動了動嘴唇,看向周景行的眼神裏帶著一種複雜的、卑微的、近乎討好的光:“周先生,我、我是趙家的——趙德明是我嶽父,上個月那場慈善晚宴上,我嶽父跟您提過那個專案——”
周景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助理倒是抬起頭,禮貌地笑了笑:“趙德明?哦,做建材生意的那個趙總。周先生,上個月他的確遞過一份計劃書。”
周斌眼睛一亮。
陳助理接著說:“計劃書我看了,資料造假,資質不全,已經被駁回。”
周斌臉上的光滅了。
“那個……”他還不死心,“可能是下麵人搞錯了,我嶽父他——”
陳助理沒再理他,轉身看向門外:“周先生,外麵還有幾位,說是想當麵感謝您對本地經濟的貢獻,順便——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
蘇念探頭往門外瞅了一眼。
那排黑色轎車後麵,不知什麽時候又多出幾輛車,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正站在路邊,臉上堆著跟陳助理如出一轍的笑。其中一個她認識——電視上見過,本市首富,上個月剛捐了一所學校。
那首富正隔著玻璃門朝這邊張望,見她看過來,立刻露出一個殷勤的笑,還衝她揮了揮手。
蘇念:“……”
她把頭縮回去,看向周景行:“他們來幹什麽?”
周景行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門外:“不知道。可能是路過。”
路過?
帶著一整個車隊,在本市首富的帶領下,路過這個位於老城區邊緣、平時連計程車都打不到的破街道?
蘇念深吸一口氣。
“你到底是什麽人?”
周景行垂下眼看她,那雙幽黑的眼眸裏映著她的影子。
“你昨晚撿的人。”他說。
蘇念:“……”
“周景行,”他又說,“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叫什麽,”蘇念咬牙,“我問你是幹什麽的。”
周景行想了想:“目前是無業。”
陳助理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蘇念瞪著他:“你後腦勺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摔的。”
“三天沒吃飯是怎麽回事?”
“忘了。”
蘇念氣笑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像是笑意,又像是別的什麽。
“真的,”他說,“我從瑞士飛回來,轉機的時候遇到點麻煩,手機錢包全丟了,又不想驚動這邊的人,就想自己走一走。結果走迷路了,又趕上下雨,後腦勺撞到廣告牌上——”
他頓了頓,“然後就遇見你了。”
蘇念盯著他,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但那張臉實在太坦然了,坦然得像是真的。
“那你那些助理呢?那麽多人找你,你就不能打個電話?”
“手機丟了,”周景行說,“號碼記不住。”
蘇念:“……”
這個理由她倒是能理解——她也記不住任何人的號碼,包括她媽的。
“那你也不能——”
“蘇小姐,”陳助理適時插話,“周先生說的是實話。他的手機確實丟了,我們定位到最後一個訊號就在這條街附近,整整找了三天。要不是今早有人看到他從您店裏出來,我們到現在還在滿城找。”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她看向周景行。
男人正低頭看著櫃台上的那杯薑絲可樂——昨晚她煮的那杯,他喝完了,杯子還放在那兒,杯壁上有一圈幹涸的褐色水漬。
“這個很好喝,”他說,聲音低低的,“我第一次喝。”
蘇念愣了愣。
“薑絲可樂而已,”她說,“有什麽好第一次喝的。”
周景行沒回答,隻是看著那個杯子,嘴角彎了彎。
那弧度很淺,淺得像是錯覺,但蘇念就是覺得,這個站在她便利店裏的男人,這一刻看起來有點奇怪。
像是……很孤獨。
陳助理的手機響了,他走到一旁接起來,說了幾句什麽,回來時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
“周先生,”他壓低聲音,“老宅那邊來電話了,說老爺子讓您今晚回去一趟,有話要問。”
周景行眉梢微微一動。
陳助理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好像是……那位也到了。”
那位?
蘇念豎起耳朵。
周景行的表情沒怎麽變,隻是淡淡道:“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向蘇念。
“我要回去一趟,”他說,“晚上可能還會來。”
蘇念愣了一下:“來?來哪兒?”
“這兒。”周景行指了指地麵,“便利店。”
蘇念:“……你來幹什麽?”
周景行想了想:“喝薑絲可樂。”
蘇念:“便利店八點關門。”
“那我可以八點前來。”
“我八點下班。”
“那八點後來。”
“……”
蘇念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陳助理已經開啟了門,門外那排西裝革履的人立刻圍上來,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周景行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昨晚的事,”他說,“謝謝你。”
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那張臉逆著光,輪廓更加分明,眉眼愈發深邃。
蘇念突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連忙移開視線,低頭假裝收拾櫃台上的檔案。
“行了行了,趕緊走吧,你那些粉絲還等著呢。”
周景行輕輕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蘇念偷偷抬眼,透過玻璃門看著那群人簇擁著他上了打頭那輛車,黑色的車門關上,車隊緩緩啟動,消失在街道盡頭。
便利店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念站在櫃台後麵,低頭看著那摞房產證和車鑰匙,發了好一會兒呆。
周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門口的地上隻剩下一張紅色的請柬,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蘇念彎腰撿起來,翻開看了看。
新郎:周斌
新娘:趙雨薇
地點:凱悅酒店
日期:下週六
她嗤笑一聲,把請柬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轉身的時候,餘光瞥見櫃台上的保溫杯——那個周景行喝過的杯子,還擺在原地。
蘇念盯著那個杯子看了幾秒,拿起來,放進水槽裏,開啟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著,衝掉杯壁上幹涸的可樂漬。
她看著水流發愣。
周景行。
周景行。
這名字她好像確實聽說過——去年那條“神秘富豪八億買畫”的熱搜,評論區有人說“周景行這三個字值八百億”,她還嗤之以鼻來著。
八百億是什麽概念?
她這個便利店一年的流水才三十萬,八百億夠她幹到地球毀滅。
這樣的人,躺在她的便利店牆角,喝她煮的薑絲可樂,說她煮的東西“很好喝”。
蘇念關掉水龍頭,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店裏亮堂堂的。
她看著那道光,突然想起周景行離開時的眼神——他說“晚上可能還會來”的時候,那雙幽黑的眼裏帶著一點很淡的、近乎試探的光。
好像怕她拒絕似的。
蘇念搖了搖頭。
“神經病,”她自言自語,“有錢人的腦子都有病。”
她拿起抹布開始擦櫃台,把上麵那些房產證股權書推到一邊——這些玩意兒她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等晚上那人來了再還給他好了。
擦到一半,手機響了。
拿起來一看,是那個“塑料姐妹花”群。
“念念念念念念!!!剛纔有人拍到周景行的車停在你店門口!!!是不是真的!!!”
“臥槽那個周景行???八億買畫那個???”
“念念你怎麽認識他的快說!!!”
“念念你怎麽不說話???”
蘇念麵無表情地打了幾個字發出去:“不認識。路過。”
群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你騙誰!!!”
“有人拍到你跟他站在一起!!!”
“還摟著你!!!”
蘇念愣了一下。
摟著?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摟過,周斌進來的時候,那人把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當時她隻顧著懟周斌,沒顧上別的。
現在一想,那人的手臂搭在她肩上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溫熱而幹燥。
她的耳朵又有點發熱。
“念念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快說!!!你怎麽勾搭上的!!!”
蘇念深吸一口氣,打了幾個字:“我撿的。”
群裏又安靜了三秒。
然後新一輪轟炸開始了。
“撿???什麽意思???”
“你在哪兒撿的能不能帶我去撿一個!!!”
“念念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做夢想屁吃呢!!!”
蘇念沒再回複。
她把手機扔進抽屜裏,繼續擦櫃台。
擦完櫃台擦貨架,擦完貨架擦冰櫃,擦完冰櫃整理收銀台。
一切弄完,抬頭一看,下午三點了。
她看了眼門口,沒有黑色車隊。
又看了眼手機,沒有新訊息。
蘇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晚上八點,她準時拉下卷簾門。
雨早就停了,地麵幹得差不多了,街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空蕩蕩的馬路上。
蘇念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周景行說晚上會來。
但人家是千億富豪,剛被老宅叫回去,說不定有事耽擱了,說不定忘了,說不定本來就是在開玩笑。
她在這兒等著,跟個傻子似的。
蘇念轉身往樓上走。
樓道燈壞了半個月,物業一直沒來修,她摸著黑往上爬,爬到三樓轉角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低啞的聲音:“我在你店門口。”
蘇念愣住了。
她往下走了兩步,透過樓道那扇髒兮兮的窗戶往下看——便利店的卷簾門關著,門口的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灰色的襯衫,修長的身影,正仰著頭往上看。
隔著三層樓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電話裏傳來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不是說好了,八點後。你怎麽跑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黑暗的樓道裏,心髒砰砰跳了兩下。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怎麽來的?你那群助理呢?”
“沒讓他們跟,”他說,“我自己開車來的。”
“你後腦勺不是有傷?開車?”
“沒事,”他說,“撞的是後腦勺,不是眼睛。”
蘇念:“……”
她站在那兒,看著樓下那個身影,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話裏,他又說話了:“對了,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
“你樓上那個對著垃圾桶的房間,月租多少?”
蘇念愣了一下:“問這個幹嘛?”
“想租。”
“……你瘋了?”
“沒瘋,”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你不是說,讓我別指望你養嗎?我自己付房租。”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剛才那句話,我想了想,好像不太對。”
“哪句?”
“昨晚說好的,你要負責養我一輩子。”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一輩子太長了,先租一個月試試?”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肩頭,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溫柔。
蘇念站在三樓黑暗的樓道裏,看著那個仰頭望過來的身影,心跳的聲音在耳邊砰砰作響。
她想說什麽,嗓子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樓下的人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輕輕笑了一聲。
“不說話就當預設了。”他說,“我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