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蘇唸的便利店準時打烊。
她拎著垃圾袋往街角的垃圾桶走,雨比傍晚那會兒更大了,傘根本撐不住,褲腿濕透了黏在小腿上,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
這條街的排水係統一到夏天就癱瘓,積水漫過馬路牙子,路燈的光暈在水麵上碎成一灘一灘的暖黃色。蘇念踩著水花快走兩步,剛把垃圾袋扔進桶裏,餘光瞥見旁邊的牆角蜷著一團黑影。
她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個男人,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無力地伸著,腦袋埋在膝蓋裏。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發梢往下淌,身上的白襯衫早就被澆得半透明,貼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隱約透出底下流暢的肌肉線條。
蘇念本打算當作沒看見。
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個小本經營的便利店老闆,沒那個資本當什麽聖母。何況這人三更半夜躺在這種地方,不是喝多了就是嗑大了,惹上就是麻煩。
她已經走出三步遠。
雨更大了,劈裏啪啦砸在傘麵上,震得手心發麻。
蘇念咬著下唇,腳步又慢下來。
操。
她罵了自己一句,轉身走回去,蹲下身,把傘往那人頭頂斜了斜。
“喂。”
沒反應。
她又提高音量:“喂,醒醒,你沒事吧?”
那人終於動了動,埋在膝蓋裏的腦袋慢慢抬起來。
傘沿的水珠嘩啦啦落下來,蘇念借著路燈的光看清了他的臉——
她愣了一下。
這人長得……
該怎麽形容呢,蘇念腦子裏突然蹦出前兩天表妹硬塞給她看的那本霸道總裁小說封麵。當時她嫌惡地翻了個白眼,現在她覺得,那封麵的畫師畫得還是保守了。
男人臉上糊著雨水,眉心微微蹙著,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眼底有一圈很明顯的青黑,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就算這樣,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峭還是藏不住,眉峰鋒利,下頜線條硬朗得像刀裁的,薄唇抿成一條線,正用一雙幽黑的眼盯著她。
蘇念被盯得有點發毛,下意識想往後退。
“你……”
話剛出口,那男人身子一晃,直直朝她栽過來。
“哎哎哎——”蘇念手忙腳亂把人接住,肩膀被壓得一沉,手裏的傘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滾進積水裏。
男人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濕透的衣服透出冰涼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苦香,像是中藥,又像是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昂貴木頭燒過的味道。
不是酒味。
也不是那種街邊流浪漢身上常有的酸餿氣。
蘇念艱難地偏過頭,借著路燈看清他的後腦勺——發絲底下有一道暗紅色的血痕,從後頸一路蜿蜒沒入襯衫領口。
她心裏咯噔一下。
這他媽……
“喂,你醒醒,你別暈啊你——”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入手麵板涼得嚇人,觸感卻意外地細膩,“喂!你手機呢?我幫你打120——”
男人被她拍得皺了皺眉,眼睛睜開一條縫,薄唇動了動。
蘇念湊近去聽。
“……餓。”
“……”
蘇念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什麽?”
男人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她聽清了,聲音低啞,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虛弱:“三天沒吃飯。”
蘇念:“……”
她低頭看看這人身上那件濕透但明顯質感上乘的白襯衫,再看看他腰間的皮帶——那上麵有個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就很貴的金屬扣,再看看他那張怎麽看都不像流落街頭的臉。
“你逗我呢?”
男人沒再說話,眼皮又合上了。
雨越下越大,沒了傘的遮擋,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蘇念蹲在那兒,肩膀頂著個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整個人從頭濕到腳,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遠處有車燈晃過,很快消失在雨幕裏。
便利店的卷簾門已經拉下來了,廣告牌還亮著,在雨夜裏孤零零地發著白光。
蘇念深吸一口氣。
“行,算我上輩子欠你的。”
她艱難地把人架起來,男人的胳膊搭在她肩上,腳步踉蹌地跟著她走。兩個人跌跌撞撞穿過積水,她騰出一隻手摸出鑰匙,嘩啦拉開卷簾門,把人扶進店裏,往靠牆的那排塑料椅上一放。
男人往後仰了仰,靠在牆上,胸口微微起伏著。
蘇念站在那兒喘著粗氣,身上的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她盯著這個不速之客看了足足半分鍾。
“我就多餘管你。”
嘴上這麽說著,她還是轉身進了後麵的小倉庫,翻出一條平時午休蓋的薄毯,出來扔在他身上。
男人沒反應。
蘇念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涼,但不是那種發燒的涼。
她又看了眼他後頸那道血痕,已經幹了,傷口不大,像是被什麽鈍器蹭破的。
“被人打了?”她嘀咕一聲,起身去櫃台後麵翻出醫藥箱,拿了碘伏和棉簽,回來蹲在他麵前,小心翼翼地給那傷口消毒。
男人眉頭動了動,沒睜眼。
蘇念一邊擦一邊絮叨:“你這傷得去醫院,我這兒隻有這個。明天天亮你要是還醒不過來,我就打120,你別指望我養你啊,我這便利店一個月流水才幾個錢,養不起閑人……”
她正說著,手底下的男人突然開了口:“薑絲可樂。”
蘇念手一頓。
男人的眼睛睜開了,那雙幽黑的眼定定看著她,瞳孔深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轉動。他的嘴唇動了動,重複了一遍:“薑絲可樂,驅寒的。你們便利店有嗎?”
蘇念愣了兩秒,然後氣笑了:“你還挺講究?這是你點單的時候嗎?還有,你怎麽知道有薑絲可樂?”
男人沒回答,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櫃台後麵那張價目表上。
蘇念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價目表上確實有一行手寫的“薑絲可樂 8元/杯”。
是她自己寫著玩的,偶爾天冷的時候煮一壺給自己喝,沒真當商品賣過。
“……”
蘇念轉回頭,狐疑地盯著他:“你怎麽知道那是薑絲可樂?那麽遠,字那麽小,這光線你能看清?”
男人的視線收回來,落在她臉上,薄唇輕輕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沒解釋。
蘇念被他這反應弄得心裏毛毛的。
這人大半夜躺雨地裏,後腦勺帶著傷,餓三天了,眼神卻清醒得要命,還能隔著十幾米看清價目表上的手寫字?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麽,男人的眼皮又合上了。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沒回應。
“你家住哪?有沒有家人電話?”
還是沒回應。
蘇念盯著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沉默了半晌,最後認命地站起來,去櫃台後麵開了電磁爐,往鍋裏倒可樂,切薑絲。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煮好的薑絲可樂灌進保溫杯裏,她端著出來的時候,那男人已經縮在那張塑料椅上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著,薄毯滑下來一半。
蘇念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把保溫杯放在他旁邊的小桌上,又從倉庫裏翻出一個枕頭,小心翼翼地墊在他腦袋後麵。
做完這些,她回到櫃台後麵,趴在桌上準備眯一會兒。
臨睡前,她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淩晨兩點零三分。
窗外月光出來了,水洗過一樣白,照在便利店的地磚上,明晃晃的。
蘇念迷迷糊糊地想,明天等他醒了,一定要問清楚,然後把這人送走。
她這破廟,供不起這種長相的佛。
第二天,蘇念是被一陣刺耳的汽車鳴笛聲吵醒的。
她猛地抬起頭,脖子酸得不行,揉著眼睛往外看——便利店門口整整齊齊停了一排黑色的轎車,打頭那輛的車標是個她隻在雜誌上見過的小金人。
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玻璃門外,畢恭畢敬地彎著腰。
蘇念懵了。
她轉頭去看那張塑料椅——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上頭,保溫杯空了。
椅子上沒人。
身後傳來一道慵懶的、低啞的嗓音:“醒了?”
蘇念猛地回頭。
那個男人站在倉庫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襯衫紮進西褲裏,袖口挽了兩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他頭發半幹,隨意往後梳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幽深的眼。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蘇念這才發現這人站起來有多高——一米八幾的個子,肩寬腿長,站姿鬆弛卻自帶一股子矜貴氣。
她愣在那兒,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誰?”
男人挑了挑眉,朝門外那群人和車揚了揚下巴。
“來接我的。”
蘇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個彎腰站在門口的中年男人還在,見她望過來,立刻又往下低了低身子,臉上堆滿了恭敬到近乎卑微的笑。
她腦子裏一團漿糊,正想問什麽,手機突然響了。
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周斌”。
前男友。
蘇念皺了皺眉,沒接。
電話結束通話,微信訊息叮叮咚咚湧進來。
她點開一看,是那幾個曾經跟周斌一起擠兌過她的“朋友”拉的小群。
“念念!聽說周斌去找你了?別怪我沒提醒你,他現在可是搭上了趙家的關係,混得風生水起!”
“哎呀你們還不知道吧?周斌在朋友圈發定位了,就在念念便利店門口那條街,還配文‘有些事總要當麵說清楚’呢~”
“念念你小心點,他那人睚眥必報,肯定是要找你麻煩。”
蘇念盯著手機螢幕,冷笑一聲。
周斌?當麵說清楚?
有什麽好說清楚的,當初劈腿劈得腿都劈叉了,現在搭上個有錢人就跑回來耀武揚威?
她正要回複,玻璃門被推開了。
周斌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的笑怎麽看怎麽假。
“念念,好久不見。”
蘇念抬眼看他,沒說話。
周斌的視線在店裏掃了一圈,看到她身後那個男人時,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誌得意滿的樣子。
“念念,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把話說清楚。”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紅色的請柬,啪地拍在櫃台上,“我要結婚了,對方是趙家的千金。我知道你心裏可能還放不下我,但咱們之間,終究是有緣無分……”
他說著,目光又往那男人身上瞟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你也有新歡了?挺好的,大家都往前看。隻是——”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你這眼光,好像也不怎麽樣嘛。這位兄弟在哪高就啊?”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她知道周斌在打什麽算盤,無非是覺得自己搭上了有錢人,特意跑來炫耀,順便踩她一腳。
她正想著怎麽懟回去,身後那男人動了。
他慢悠悠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輕輕往懷裏一帶。
蘇念猝不及防,整個人撞進一個帶著淡淡苦香的胸膛裏。
男人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慵懶而散漫,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無業。昨晚被她撿回來的。”
周斌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撿回來的?念念,你什麽時候這麽有愛心了?這年頭流浪漢都敢往店裏撿?也不怕出什麽事——”
他話沒說完,便利店的門又被推開了。
那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秘書模樣的人。他無視周斌,徑直走到蘇念麵前,彎下腰,雙手遞上一張燙金名片。
“蘇小姐您好,我是周景行先生的私人助理,鄙姓陳。感謝您昨晚對周先生的收留,這是一點心意。”
他身後的兩個秘書立刻上前,一人手裏捧著一遝檔案,恭恭敬敬放在櫃台上。
蘇念低頭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房產證。車鑰匙。股權轉讓書。
上麵的數字她數了半天沒數清有幾個零。
周斌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個叫周景行的男人依舊攬著蘇唸的肩,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昨晚說好的,你要負責養我一輩子。”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蘇唸的耳朵尖騰地紅了。
她猛地抬頭,對上那雙含著笑意的幽黑眼眸。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得滿室亮堂。
便利店的玻璃門外,那排黑色轎車安靜地停著,引擎蓋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周斌站在那兒,手裏那張紅色的請柬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