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發現,自從跟周景行住在一起,她對時間的概念就變了。
以前一天是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鍾,八萬六千四百秒。每一秒都得掰著花,幾點起床,幾點開店,幾點理貨,幾點關店,幾點睡覺。時間是一條直線,從這一頭到那一頭,中間全是該做的事。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一天是從他叫她的那聲“蘇念”開始的。然後是煎蛋的滋滋聲,粥滾開的咕嘟聲,他走路時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時間不再是直線,變成了一個一個的瞬間,每一個都值得停下來,慢慢看,慢慢品。
比如現在。
早上七點十五分,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煎蛋。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煎蛋,但每次看都覺得——這個人煎蛋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扶著鍋柄,右手拿著鍋鏟,目光落在鍋裏,神情專注。鍋裏的油熱了,他把蛋液倒進去,蛋液在熱油裏迅速攤開,邊緣微微捲起,鼓起一個個小泡。他沒有立刻翻,而是等了幾秒,等蛋液的邊緣變成金黃色,才用鍋鏟輕輕一推,整張蛋餅完整地翻了個麵。
“你煎蛋的時候好認真。”蘇念說。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一眼。“煎蛋要認真。”
“為什麽?”
“因為不認真就不好吃。”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探頭看鍋裏的蛋。“那做別的事呢?不認真就不好吃?”
他想了想。“別的不是吃的,不用好吃。”
“那用什麽?”
“用心。”
蘇念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煎蛋鏟進盤子裏,遞給她。“嚐嚐。”
她接過盤子,用筷子夾了一小塊,送進嘴裏。蛋皮酥脆,蛋黃嫩滑,火候剛好。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彎了彎嘴角,轉身去盛粥。蘇念端著盤子站在廚房裏,看著他盛粥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別的不是吃的,不用好吃,要用心。
她低頭看了看盤子裏的煎蛋。他用了心嗎?應該是吧。每天早起,每天煎蛋,每天問她好不好吃。好像她的一句“好吃”,比什麽都重要。
“周景行。”她叫他。
“嗯?”
“你知道你煎的蛋為什麽好吃嗎?”
他端著粥碗轉過身來。“為什麽?”
“因為用心了。”
他的耳朵尖紅了。“……你學我說話。”
“跟你學的。”她笑了,接過他手裏的粥碗,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謝謝你的用心。”
他愣在那裏,耳朵尖從粉紅變成了深紅。蘇念端著粥碗走向餐桌,假裝沒看見,但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早餐是在陽台上吃的。這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隻要天氣好,就把小桌子搬到陽台,對著那床淺藍色的被單吃早飯。被單已經曬了好幾天了,蘇念說要收進來,周景行說再曬曬。她問他曬了這麽多天還不夠嗎,他說夠是夠了,但他喜歡看它在風裏鼓起來的樣子。
蘇念當時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現在她知道了——他也喜歡坐在被單下麵吃早餐。風一吹,被單鼓起來,把他們兩個罩在裏麵,像一個小小的帳篷。外麵是天空和街道,裏麵隻有他們倆,和兩碗粥,一碟鹹菜,一盤煎蛋,幾顆草莓。
“今天天氣好好。”蘇念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被單上方那一小片藍天。
“嗯。”
“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想去哪兒?”
蘇念想了想。“隨便,就走走。”
“那去河邊?”
“好。”
她喝了一口粥,看著他。他正在剝草莓的蒂,動作很輕,生怕把果肉弄破。剝完一顆放在她碗裏,再剝下一顆。
“你怎麽不吃?”
“你先吃。”
“一起吃。”她拿起一顆草莓,遞到他嘴邊。他看了她一眼,張嘴咬住,嘴唇碰到她的指尖。溫熱的,柔軟的。蘇唸的手指縮了一下,心跳又快了一拍。他慢慢嚼著草莓,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嘴角微微彎著。
“甜嗎?”她問,聲音有點虛。
“甜。”他說。
也不知道是說草莓還是說別的。
下午,他們去了河邊。
說是河,其實是一條不寬不窄的水渠,兩岸種著柳樹,樹下有石板路。這條河從老城區穿過,把便利店的街道和另一頭的新城分隔開來。蘇念經常路過,但從沒認真走過。她總是匆匆忙忙,從橋上去便利店,從橋上回家,從來沒想過要沿著河走一走。
今天不一樣。今天沒什麽事,店裏有人看著,家裏沒什麽要收拾。太陽不曬,風不涼,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麵上,偶爾被風拂動,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周景行走在她左邊,靠近馬路那一側。這是他的習慣——走路永遠走在她左邊,過馬路的時候會下意識地伸手擋在她前麵。蘇念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問他為什麽,他說習慣了。她後來才反應過來,左邊是車流的方向。他一直在用身體替她擋著車。
“周景行。”
“嗯?”
“你以前也這樣嗎?跟別人走路的時候。”
“哪樣?”
“走在左邊。”
他想了想。“沒有。”
“隻跟我?”
“嗯。”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路邊的野花。河岸上長著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一簇一簇的,在風裏輕輕搖。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花瓣。
“好看嗎?”他站在她身後。
“嗯,這是什麽花?”
“不知道。”
“你不是學霸嗎?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他蹲下來,跟她並排。“學霸也不是什麽都懂。”
蘇念側過臉看他——他正低頭看著那些小白花,表情認真,像是在研究什麽重要的問題。陽光透過柳樹枝條灑在他臉上,光影斑駁。
“那你懂什麽?”她問。
他想了想。“懂煎蛋要幾分熟,懂粥要煮多久,懂草莓要挑什麽樣的才甜。”
蘇念笑了。“就這些?”
“還有,”他轉過頭看著她,“懂你。”
蘇唸的笑容頓了一下。“你懂我什麽?”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懂你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懂你生氣的時候會先抿嘴,懂你難過的時候會假裝沒事。懂你喜歡吃溏心蛋,喜歡脆脆的吐司,喜歡草莓但不喜歡吃草莓味的糖。懂你累了會揉手腕,困了會揉眼睛,想哭的時候會咬嘴唇。”
蘇唸的眼眶熱了。“你怎麽知道這些?”
“因為看了很多遍。”
她低下頭,假裝繼續看花,但視線模糊了,白花變成了一團一團的暈影。他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蘇念。”
“嗯。”
“這些花,回去查一下就知道叫什麽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他蹲在那裏,表情認真。“查到了告訴你。”
蘇念看著他,突然笑了。“周景行,你是不是在追我?”
他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為什麽把花的名字告訴我?”
他想了想。“因為你想知道。”
蘇唸的心跳又快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繼續往前走。他跟上來,走在她左邊。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誰也沒說話。柳枝在頭頂輕輕搖晃,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了一會兒,蘇念停下來,趴在河邊的欄杆上,看水裏的魚。其實沒有魚,就是水草和落葉,但她就是想停下來,想在這個地方多站一會兒。
周景行站在她旁邊,也趴在欄杆上。兩個人的手肘挨在一起,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周景行。”
“嗯。”
“你說,我們以後老了,還會這樣散步嗎?”
“會。”
“那時候你走不動了怎麽辦?”
他想了想。“那就不走了,坐著。”
“坐著幹嘛?”
“坐著看你。”
蘇念轉頭看他。他趴在欄杆上,側臉對著她,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看我有什麽好看的,老了就不好看了。”
“好看。”
“滿臉皺紋還好看?”
“好看,”他說,“你的皺紋也會好看。”
蘇念把臉轉回去,繼續看水麵。水麵上映著他們的倒影,兩個模糊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周景行。”
“嗯。”
“你以前想過結婚嗎?”
他沉默了幾秒。“想過。”
“什麽時候?”
“十五歲。”
蘇念愣了一下。“十五歲?跟誰?”
他沒說話。蘇念轉過頭看他——他的耳朵紅了。
“周景行,你十五歲想跟誰結婚?”
“……一個會做飯的。”
蘇念盯著他。“你是不是在說我?”
他沒回答,但耳朵更紅了。蘇唸的心跳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轉回水麵。倒影裏,他的臉微微側著,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你十五歲的時候,我還在上初中,”她說,“在另一個城市,每天騎自行車上學,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寫作業。那時候我不知道你,你不知道我。你在另一個城市,上你的學,做你的題,想你的——想你的會做飯的人。”
她頓了頓。
“後來我開了這家便利店,你成了千億總裁。你在你的世界裏,我在我的世界裏。中間隔著好多東西——城市、錢、身份、地位。我以為我們永遠不會交集。”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柳枝拂過她的肩膀。
“但你還是來了,”她輕聲說,“迷了路,餓了三天,後腦勺帶著傷,躺在我店門口的牆角裏。”
她轉過頭看著他。“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安排的?”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很深。“我不信老天爺。”
蘇念愣了一下。“那你信什麽?”
“信你。”
蘇唸的心跳停了。
“信你那天晚上會回頭,”他說,“信你會蹲下來問我有沒有事,信你會把我扶進店裏,信你會給我煮薑絲可樂,信你會給我蓋毯子。”
他的聲音很輕。
“信你會收留我。”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伸手擦掉,指腹從她顴骨滑到嘴角。
“所以不是老天爺安排的,”他說,“是你安排的。”
蘇念又哭又笑。“我什麽時候安排了?”
“你回頭的那一刻。”
她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他不再擦了,隻是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
“蘇念。”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那條街上嗎?”
她搖搖頭。
“因為那天晚上,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左邊是回老宅的路,右邊是去酒店的路。我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我看到你店裏的燈。”
蘇念愣住了。
“很亮,”他說,“整條街隻有那盞燈還亮著。我就想,往亮的地方走。”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然後就走到你門口了。”
蘇念閉上眼,感受著他額頭的溫度。“然後呢?”
“然後就暈了。”
她笑了。“然後就被我撿了。”
“嗯,”他也笑了,“被你撿了。”
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站在河邊的欄杆旁,柳枝在頭頂輕輕搖晃,水麵上的倒影被風吹散了,又聚攏起來。遠處有人在遛狗,狗叫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更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自行車鈴鐺的叮當聲。這些聲音都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他們的世界裏隻有彼此,和這一刻的安靜。
過了很久,蘇念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周景行。”
“嗯。”
“你剛才說十五歲想跟一個會做飯的結婚。”
“……嗯。”
“那個人是我嗎?”
他沒說話,但耳朵又紅了。
“周景行,你十五歲的時候又不認識我。”
他沉默了幾秒。“但我想象過。”
“想象什麽?”
“想象以後會遇到一個人,”他說,“會做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喝湯的時候會眯眼睛,生氣的時候會先抿嘴。”
他看著她。
“跟你想的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蘇念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騙人。”
他笑了,抓住她的手。“沒騙你。”
“怎麽可能一模一樣,你十五歲的時候我又沒出生——”
“出生了,”他說,“你比我小兩歲,十五歲的時候你十三歲。”
蘇念張了張嘴。“你怎麽知道我比你小兩歲?”
“看過你身份證。”
“什麽時候?”
“你拿身份證辦營業執照的時候。”
蘇念愣住了。“那是三年前!”
“嗯。”
“三年前你就看過我身份證?”
“嗯。”
“你三年前就認識我?”
他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蘇唸的腦子嗡了一聲。“周景行!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他握緊她的手,低頭看著她。“沒多少。”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時候認識我的?”
他沉默了幾秒。“三年前。”
“怎麽認識的?”
“你店門口。”
蘇念愣住了。三年前?她店門口?她完全不記得。
“那天晚上下著雨,”他說,“我路過這條街,車拋錨了,司機下去處理。我坐在車裏等,看到你店裏的燈亮著。”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色的T恤,頭發紮成馬尾,手裏端著一杯東西。你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笑了。”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麽,”他說,“但那個笑很好看。我記了三年。”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柳枝拂過她的肩膀。她站在那兒,看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三年前。那個雨夜。她站在店門口喝薑絲可樂。他坐在車裏看她。
“後來我讓人查了那家店,”他說,“知道老闆叫蘇念,知道她每天早上七點開店,晚上八點關店,知道她喜歡穿白色的T恤,知道她一個人住了很久。”
他的聲音很輕。
“我告訴自己,算了,別打擾她。她有她的生活,我有的事。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蘇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我還是忘不掉,”他說,“每次路過這條街,都會讓司機開慢一點。每次下雨,都會想起你喝可樂的樣子。每次看到薑絲可樂,都會想,她現在喝了嗎?眯眼了嗎?笑了嗎?”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淚。
“那天晚上,我從老宅出來,後腦勺流著血,三天沒吃飯,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然後我看到你店裏的燈。”
他的聲音有點啞。
“還是那麽亮。”
蘇念撲進他懷裏,哭得說不出話。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輕拍她的背。
“蘇念。”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不是我迷路走到你店門口,”他說,“是我來找你。”
蘇念哭得更厲害了,眼淚把他的T恤打濕了一大片。他沒說話,隻是抱著她,站在河邊的欄杆旁。柳枝在頭頂輕輕搖晃,水麵上的倒影被風吹散了又聚攏。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過了很久,蘇唸的哭聲漸漸停了。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周景行,”她的聲音啞啞的,“你為什麽不早說?”
他低下頭,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怕嚇到你。”
“現在不怕了?”
“現在,”他看著她,“你跑不掉了。”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彎起來了。“誰說的,我現在就跑。”
她作勢要轉身,他一把把她拉回來,緊緊抱住。
“跑不了。”他在她耳邊說。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她想象的要快。原來他也會緊張,原來他的心也會跳得這麽快。她彎了彎嘴角,伸手環住他的腰。
“不跑了,”她輕聲說,“哪兒都不跑了。”
夕陽西沉,把整條河染成了橙紅色。柳枝在風裏輕輕搖晃,水麵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遠處有人在遛狗,狗跑過來,在他們腳邊轉了一圈,又跑走了。遛狗的人追過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她看了看他們兩個,笑了。
“年輕人,談戀愛啊?”
蘇唸的臉紅了,想從他懷裏掙出來,他抱得更緊了。
“嗯,”他說,“談戀愛。”
老太太笑得更開心了。“好啊,年輕真好。我跟我老頭子當年也在這條河邊談戀愛,現在都四十年了。”
蘇念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老太太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有個老頭蹲在地上給狗拴繩子,“那個就是。”
老頭站起來,牽著狗走過來。老太太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慢慢走遠了。狗跑在前麵,繩子拖在地上,夕陽把三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念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眶又熱了。
“周景行。”
“嗯。”
“四十年後,我們還會在這裏嗎?”
他低頭看著她。“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四十年後,我還想看你喝薑絲可樂。”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時候可能牙都掉光了,喝不了可樂了。”
“那就喝水。”
“水有什麽好喝的。”
“你喝的時候會眯眼睛。”
蘇念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纔不會!”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會。你喝什麽都眯眼睛。”
蘇念瞪他一眼,沒掙開,任由他握著。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夕陽在身後慢慢沉下去,天邊的雲被染成橙紅色、粉紫色、深藍色。路燈亮了,一盞一盞,沿著河岸排成兩排,倒映在水麵上,像兩條細細的光帶。
走到橋頭的時候,蘇念停下來。“周景行。”
“嗯?”
“你三年前看到我喝薑絲可樂,是什麽時候?”
他想了想。“七月中旬,一個下雨的晚上。”
“你還記得這麽清楚?”
“記得,”他說,“那天是七月十五號。”
蘇念愣了一下。“七月十五號?”
“嗯。”
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你知道那天是什麽日子嗎?”
他搖搖頭。
“那天是我媽的生日。”
周景行愣住了。
“每年那天,我都會煮一杯薑絲可樂,站在店門口喝。我媽喜歡喝薑絲可樂,小時候她經常煮給我喝。她走了之後,我就改成那天喝了。”
她的眼眶紅了。
“所以那天我笑了,是因為想起她。”
周景行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蘇念。”
“嗯。”
“以後每年七月十五號,我陪你喝。”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好。”
“煮薑絲可樂。”
“好。”
“站在店門口。”
“好。”
“你喝的時候眯眼睛。”
蘇念笑了,捶了他一下。他也笑了,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一下。
橋頭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兩個人身上。遠處傳來最後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還有便利店關門的卷簾聲。這條街要睡了,這座城市要睡了,但他們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回到家,蘇念去洗澡,周景行在廚房煮薑絲可樂。等她洗完出來,茶幾上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可樂,旁邊放著一碟切好的水果。
她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薑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辛辣中帶著甜,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裏。她眯了一下眼睛。
“眯了。”他坐在對麵,看著她。
蘇念瞪他一眼。“沒有。”
“有。”
“沒有。”
他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蘇念看著他——他喝可樂的時候不會眯眼睛,但喉結會動,一下一下,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她盯著他的喉結看了好幾秒,直到他放下杯子。
“看什麽?”
“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
“喉結,”她說,“你喝東西的時候喉結會動。”
他的耳朵紅了。“……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她學他的語氣,“你的喉結也會好看。”
他的耳朵從粉紅變成深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假裝沒聽見。蘇念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笑得眼睛彎彎的。
喝完可樂,蘇念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周景行去洗澡。她刷了一會兒短視訊,看到一條做蛋糕的教程,收藏了。又刷到一條情侶旅行的Vlog,也收藏了。又刷到一條婚禮現場的視訊,手指停了一下,看了看,默默收藏了。
收藏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臉有點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
周景行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一小片鎖骨。他一邊用毛巾擦頭發一邊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
“看什麽呢?”
“沒什麽。”
“臉怎麽紅了?”
“熱的。”
“開著空調呢。”
“那就是悶的。”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彎,沒追問。蘇念鬆了一口氣,拿起手機假裝繼續刷。餘光卻一直往他那邊飄——他擦頭發的動作很隨意,毛巾搭在頭頂,兩隻手按著揉,頭發被揉得亂七八糟,水珠從發梢甩出來,落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來幫你擦。”她放下手機,坐過去。
他愣了一下。“不用——”
“坐好。”她拿過他手裏的毛巾,跪在沙發上,讓他背對著她。他的頭發很軟,濕的時候貼在頭皮上,露出後腦勺那道已經癒合的疤。蘇唸的手指輕輕拂過那道疤,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
“還疼嗎?”她問。
“不疼了。”
“當時流了很多血?”
“不多。”
“騙人,”她說,“我那天看到的時候,血都幹在領子上了。”
他沒說話。蘇念把毛巾蓋在他頭上,輕輕揉著。他的頭發在毛巾裏發出沙沙的聲音,水珠被一點點吸幹。
“周景行。”
“嗯。”
“以後別讓人拿東西砸你了。”
他沉默了兩秒。“好。”
“躲開也行。”
“好。”
“跑也行。”
他輕輕笑了一聲。“好。”
蘇念把毛巾拿開,他的頭發已經半幹了,亂蓬蓬地豎著,像一隻剛洗過澡的大型犬。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幫他把頭發捋順。手指插進發絲裏,一點一點地梳,他的頭發在她指間流過,柔軟,微涼,帶著洗發水的清香。
“你頭發好軟。”她說。
“嗯。”
“像小孩子的頭發。”
“嗯。”
“你小時候頭發也這麽軟嗎?”
“不知道,”他說,“沒注意過。”
蘇唸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小時候誰幫你洗頭發?”
他沉默了幾秒。“保姆。”
蘇唸的心揪了一下。她把手指從他頭發裏抽出來,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以後我幫你洗。”
他側過臉看她。“好。”
“每天。”
“好。”
“洗到頭發白了。”
他笑了。“那可能還要很久。”
“不久,”她說,“一轉眼就到了。”
他轉過身,把她攬進懷裏。蘇念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剛洗完澡,他身上全是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後青草。
“周景行。”
“嗯。”
“你小時候是不是很孤獨?”
他沒說話,但手臂收緊了一點。
“我也是,”她說,“我媽走了之後,我一個人住了六年。每天開店、關店、吃飯、睡覺。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幫我擦頭發,沒有人給我煮薑絲可樂。”
她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
“但現在有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我也是。”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客廳裏沒開燈,隻有茶幾上那杯薑絲可樂還冒著熱氣。兩個人就這麽抱著,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
“蘇念。”
“嗯。”
“明天想吃什麽?”
她想了想。“煎蛋。”
“又是煎蛋?”
“嗯,你煎的蛋好吃。”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好,煎蛋。”
“還要粥。”
“好。”
“還要草莓。”
“好。”
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溫柔。
“周景行。”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每天都要吃你煎的蛋嗎?”
他搖搖頭。
“因為每天早上一睜眼,聞到煎蛋的味道,就知道你在。知道你不是我做夢夢出來的,是真的在這裏。”
他的睫毛顫了顫。
“所以每天都要吃,”她說,“一天不吃,就不安心。”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那我每天做。”
“每天?”
“每天。”
“下雨天呢?”
“做。”
“生病呢?”
“做。”
“老了起不來了呢?”
他想了想。“那就在床上做。”
蘇念笑了。“床上怎麽做煎蛋?”
“我指的是在床上陪你躺著。”
“那誰做煎蛋?”
“請人做。”
“請的人做的不好吃怎麽辦?”
“那我還是自己做。”
“你起不來怎麽辦?”
“那就努力起來。”
蘇念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周景行,你是不是傻?”
他伸手擦掉她的淚。“嗯,傻。”
“傻到家了。”
“嗯,傻到家了。”
她笑了,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但我就喜歡你這個傻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漾開,漫過眉眼,漫過嘴角,最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蘇念看著那個笑容,覺得這輩子值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動,銀白色的光從沙發上爬到茶幾上,又從茶幾上爬到地板上。兩杯薑絲可樂已經涼了,水果還剩下幾塊,茶幾上那摞言情小說被月光照得發白。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蘇念。”
“嗯。”
“該睡了。”
“再抱一會兒。”
“好。”
“再抱五分鍾。”
“好。”
她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他的心跳在耳邊,一下一下,沉穩有力。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上,溫熱的。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頭發,輕輕的,癢癢的。
“周景行。”
“嗯。”
“晚安。”
“晚安。”
她彎了彎嘴角,往他懷裏縮了縮,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這個世界很大,大到有七十億人。這個世界很小,小到隻有一張沙發、一杯可樂、一個擁抱、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