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倉庫裏盤點這個月的庫存。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好幾下,她騰出手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蘇念蘇女士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
“我是。”
“您好,我這邊是《城視人物》雜誌編輯部。我們想邀請您做一期人物專訪,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蘇念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雜誌?”
“《城視人物》,是一本人物訪談類月刊。我們最近在做一期‘城市守夜人’的專題,采訪那些在深夜還在工作的人。您的便利店是這條街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呃,雖然您之前不是二十四小時,但上個月開始已經是了。我們覺得您的故事很有意思,想約個時間聊聊。”
蘇念握著手機,腦子裏轉了好幾圈。二十四小時營業是上個月才改的,因為周景行說她每天晚上關店太早,第二天早上又要早起,睡眠不夠。他說服她把店改成二十四小時,晚上請人值夜班,這樣她可以正常作息。她一開始不同意,覺得多請一個人太貴。他說夜班的工資他出。她說不行。他說那就當借給她的,等她賺了錢再還。她說那也不行。最後他說:“那我值夜班。”她瞪了他一眼,第二天就貼出了招聘啟事。
這件事隻有附近的人知道,這個雜誌是怎麽知道的?
“你們怎麽知道我的店?”
“哦,是周氏集團市場部推薦的。他們說您的便利店是社羣商業的一個很好案例,值得關注。”
蘇唸的手停在半空。
周氏集團。市場部。
周景行。
她深吸一口氣。“抱歉,我不太想接受采訪——”
“蘇女士,您先別急著拒絕。”女孩打斷她,語氣更熱情了,“我們主編特別想采訪您。她說您的店在這條街上開了六年,從一家二十平米的小店擴大到現在的規模,很不容易。而且——呃,她說她個人也很喜歡您的故事。”
蘇念沉默了兩秒。“你們主編叫什麽?”
“宋清怡。”
蘇念愣住了。電話那頭的女孩還在說什麽,她已經聽不清了。她隻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裏亂糟糟的。宋清怡?那個宋清怡?她為什麽要采訪自己?
“蘇女士?蘇女士您在聽嗎?”
“在,”蘇念回過神,“我能考慮一下嗎?”
“當然可以。我等下把采訪提綱發到您手機上,您看完再決定。我的微信就是這個手機號。”
“好。”
結束通話電話,蘇念站在倉庫裏發了好一會兒呆。手機叮的一聲,收到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雜誌的logo,名字叫“小何”。她通過了好友申請,對方立刻發來一個檔案,標題是《城市守夜人——蘇念采訪提綱》。
她點開看了一眼,問題寫得很詳細,從為什麽開便利店,到怎麽把店做大的,到對這條街的感情,到未來的計劃。很正常的采訪問題,沒有任何八卦或者獵奇的成分。但最後一條讓她頓了一下:“您覺得便利店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蘇念盯著這個問題看了很久。
便利店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以前,是謀生的工具,是媽媽走之後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現在呢?現在好像不一樣了。現在它不隻是謀生的工具,它是——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
手機又響了一下,這次是微信訊息。她退出檔案,看到周景行發來的一條訊息。
“晚上想吃什麽?”
蘇念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每天下午四點,他都會發這條訊息,雷打不動。有時候她在忙,沒空回,他就過半小時再發一次。有時候她故意不回,他就直接打電話過來,問完就掛,好像隻是確認她還在。
她想了想,打了兩個字:“隨便。”
他秒回:“沒有隨便這道菜。”
“那有什麽?”
“紅燒魚、糖醋排骨、酸辣湯、蒜蓉西蘭花。”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這麽多菜了?”
“網上學的。”
“靠譜嗎?”
“晚上你就知道了。”
蘇念笑了,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盤點庫存。但腦子裏一直想著那個采訪的事,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兒,隻好重來。
晚上回到家,一開門就聞到一股香味。蘇念換好拖鞋走進廚房,周景行正站在灶台前,係著那條碎花圍裙,手裏拿著鍋鏟,鍋裏是一條魚,在油裏滋滋地響。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上。“好香。”
“去洗手,馬上好。”
“等一下,”她沒鬆手,“我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
她把雜誌采訪的事說了一遍。周景行手裏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魚。
“你想去嗎?”他問。
“我不知道。你認識那個主編嗎?宋清怡。”
“認識。”
“她為什麽要采訪我?”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因為你的店確實做得不錯。”
“不是因為你的關係?”
他把火關小,轉過身,麵對著她。“蘇念,你覺得我會讓市場部推薦你的店,是因為我的關係?”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問你。”
他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市場部每個月都會篩選一批有特色的社羣商業專案,推薦給媒體。你的店上個月開始二十四小時營業,給這條街的夜班族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他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社羣服務案例,就推薦了。”
“那宋清怡知道我們——”
“知道,”他說,“但她不是因為知道才選的。她看過你的店的資料,覺得值得報道。她是主編,選題要過她的審核。她同意這個選題,是因為你的店確實有報道價值。”
蘇念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
“那她上次來店裏——”
“上次是上次,”他說,“工作是工作。”
蘇念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考慮一下。”
周景行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如果你不想去,就拒絕。”
“你不介意?”
“我為什麽要介意?”
“因為她是——你認識的人。”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蘇念,她認識我,但采訪的是你。你不需要因為我就拒絕或者接受。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蘇念看著他,心裏那點猶豫慢慢散開。她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那我再想想。”
“好,”他轉過身,繼續煎魚,“想好了告訴我。”
晚上吃完飯,蘇念窩在沙發上看手機,反複翻那個采訪提綱。周景行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她翻到最後一個問題:便利店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她想了想,在備忘錄裏打了一行字:以前是謀生,現在是生活。看了幾秒,覺得太矯情,刪了。又打了一行:是媽媽留給我的念想。又覺得太沉重,刪了。又打了一行:是一個人的時候不覺得孤單的地方。盯著看了半天,還是刪了。
“在想什麽?”周景行不知道什麽時候洗完了碗,站在沙發後麵。
“采訪的事,”她把手機舉起來給他看,“最後一個問題,我不知道怎麽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空白的備忘錄,遊標一閃一閃的。“你想怎麽答?”
“不知道,想了好幾個都不對。”
他在她旁邊坐下。“那就不答。”
“那怎麽行,最後一個問題不答,前麵都白答了。”
“那就不是最後一個問題。”
蘇念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如果最後一個問題讓你不舒服,那就說明它不是最後一個問題,”他說,“真正的最後一個問題,應該是你想答的。”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周景行,你是不是學過心理學?”
“沒有。”
“那你為什麽總能把我說通?”
他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想讓你舒服。”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但腦子裏已經不是采訪的事了。
過了幾天,蘇念給那個叫小何的編輯回了訊息,說同意接受采訪。約的時間是週三下午三點,在便利店裏。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蘇念正在整理收銀台,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進抽屜裏。其實已經整理過一遍了,但她總覺得不夠整齊,又把筆筒轉了半圈,把計算器擺正,把手機放在計算器旁邊。弄完這些,她又看了看貨架——上午已經理過了,但還是不放心,走過去把幾包歪了的薯片擺正。
“你在幹嘛?”周景行靠在貨架上,手裏拿著一瓶水。
“整理。”
“你上午整理過了。”
“再整一下。”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緊張?”
蘇念深吸一口氣。“有一點。”
“不用緊張,”他說,“就當聊天。”
“你是當然不緊張,你又不用被采訪。”
他笑了。“那我陪你?”
蘇念瞪他一眼。“不行,你在旁邊我更緊張。”
“為什麽?”
“因為你會看我。”
“我平時也看你。”
“那不一樣!”
他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嘴角彎了彎。“好,我不在。我去後麵倉庫理貨,有事叫我。”
“嗯。”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蘇念。”
“嗯?”
“她問你什麽,你答什麽。不想答的,就不答。”
蘇念點點頭。
三點整,一輛計程車停在店門口。下來兩個女人,一個年輕的,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背著相機包,應該是攝影師。另一個年紀大一些,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短發,戴一副細框眼鏡,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
蘇念認出她了——宋清怡。跟上次來店裏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上次是粉色小香風,限量款包,精緻的妝容,像一朵開在溫室裏的花。今天她穿著平底鞋,素顏,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記者。
“蘇念?”她走進來,笑了笑,“你好,我是宋清怡。”
蘇念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這是我們的攝影師小周。”她指了指身後的女孩。
“你好你好。”小周熱情地打招呼,已經在四處打量店裏的角度了。
蘇念把她們帶到後麵的辦公室——其實還是那個從倉庫隔出來的小空間,但收拾過了,桌上放了一壺茶和幾個杯子。宋清怡坐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
“你平時就在這裏辦公?”
“嗯,地方小,別介意。”
“不小,”宋清怡說,“很舒服。”
她開啟筆記本,翻到寫滿問題的那一頁。小周在門口找角度拍照,快門聲哢嚓哢嚓的,但很快就被忽略了。
采訪開始了。
宋清怡的問題跟提綱上差不多,從開店的初衷問起。蘇念一個一個答,慢慢放鬆下來。宋清怡很會聊天,不像在采訪,倒像在跟朋友聊天。她會追問,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追問,而是順著你的話往下走,像是在挖一條淺淺的溝,讓水自己流。
“你當初為什麽會選擇開便利店?”宋清怡問。
蘇念想了想。“因為我媽。”
“方便說一下嗎?”
“她喜歡做飯,喜歡研究吃的。小時候她總說,以後要開一家店,賣好吃的。後來她身體不好,這個願望一直沒實現。她走了之後,我想替她實現。”
宋清怡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所以你開店,是為了你媽媽。”
“一開始是,”蘇念說,“後來就不全是了。”
“後來變成了什麽?”
蘇念沉默了幾秒。“變成了我自己的。”
宋清怡抬起頭,看著她。
“開店頭兩年很苦,”蘇念說,“沒什麽生意,每天守著空蕩蕩的店,從早到晚。有時候一天就賣出去幾瓶水,連房租都賺不回來。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我每天早上七點還是準時開門,晚上八點才關。因為我媽說過,開店最重要的不是賣什麽,是讓人知道你在。”
她頓了頓。
“後來慢慢好了。街坊鄰居開始來買東西,小孩放學來買零食,上班族早上來買早餐。他們開始叫我‘老闆娘’,開始跟我聊天,開始把我當成這條街的一部分。那時候我才發現,這家店不隻是我媽的願望了。”
她看著窗外,門口那排塑料椅上坐著一個等公交的中年男人,手裏拿著剛買的礦泉水。
“它變成了我的。”
宋清怡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你跟你媽媽很像。”
蘇念愣了一下。“你認識我媽媽?”
“不認識,”宋清怡說,“但周景行跟我提過。”
蘇唸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說你媽媽很溫柔,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你很像她。”
蘇唸的眼眶熱了一下,低下頭,假裝喝茶。宋清怡沒追問,翻了一頁筆記本,繼續下一個問題。
采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宋清怡問了開店的過程,問了她怎麽把店做大的,問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考量,問了未來的計劃。蘇念越說越順,到後來幾乎忘了有人在記錄,隻是在說。
最後一個問題,宋清怡合上筆記本,看著她。
“便利店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蘇念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在備忘錄裏寫過好幾遍,刪了好幾遍,一直沒想好怎麽答。但現在,坐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裏,外麵是她的店,貨架上擺著她親手選的商品,冷櫃裏有她親自定的價格,門口有她擺的休息椅。而他在後麵的倉庫裏,不知道在理什麽貨,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守在窩裏的動物。
“以前,”她說,“它是媽媽留給我的念想。”
宋清怡沒動筆,隻是聽著。
“現在,”她頓了頓,“它是我的家。”
宋清怡看著她,目光很柔。“最後一個問題,我可以問一個不在提綱上的嗎?”
蘇念點點頭。
“你覺得自己幸福嗎?”
蘇念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比前麵所有的問題都難答。她想了想,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兩枚,一枚銀色的素圈,一枚小小的鑽戒。
“幸福,”她輕聲說,“比我以為的,幸福得多。”
宋清怡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好,最後一個問題問完了。”
她站起來,跟蘇念握了握手。“謝謝你接受采訪。”
送走宋清怡和小周,蘇念站在店門口,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街角。身後傳來腳步聲,周景行從倉庫裏走出來。
“采訪完了?”
“嗯。”
“怎麽樣?”
“挺好的,”她轉過身看著他,“她問我幸不幸福。”
“你怎麽說的?”
“我說幸福。”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彎。“那以後別人再問你,你也這麽答?”
“看情況,”她說,“如果問的人是你,我就答。”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那我現在問。”
“你剛纔不是聽到了嗎?”
“想聽你再說一遍。”
蘇念抬頭看著他,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穿著那件三十九塊九的T恤,係著碎花圍裙,頭發有點亂,應該是理貨的時候弄的。他就這麽站在她麵前,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幸福,”她說,“很幸福。”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我也是。”
采訪的事過了幾天,蘇念都快忘了。直到有一天早上,她正在店裏吃早餐——周景行做的煎蛋和粥——手機突然響個不停。她拿起來一看,是那幾個“塑料姐妹花”群的訊息。
“念念!你是不是上雜誌了!!!”
“什麽雜誌?哪本?”
“《城視人物》!我同事說她看到你了!說你上了這期的封麵!”
“封麵???念念你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蘇念愣了一下,開啟微信,小何發來一條訊息,是雜誌的電子版。封麵是一張照片——她站在店門口,身後是亮著燈的便利店,手裏端著一杯薑絲可樂,正在笑。照片拍得很好,光線柔和,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封麵上的標題是:城市守夜人——蘇念和她的念念便利店。
她點開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宋清怡寫得很平實,沒有煽情,沒有誇張,隻是把她說過的話一條一條整理出來,穿插著一些細節——她理貨時的手勢,她跟顧客打招呼的語氣,她說起媽媽時眼睛裏的光。
文章最後一段,是那個不在提綱上的問題。
“我問蘇念,你覺得自己幸福嗎?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想了很久,然後說:幸福,比我以為的,幸福得多。”
蘇念看著這段話,眼眶熱了。手機又響了一下,是周景行發來的訊息。
“看到雜誌了?”
她抬頭,看見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拿著手機。
“你怎麽看到的?”
“宋清怡發給我的。”
“她發給你幹嘛?”
“讓我看看,”他走過來,“她寫得怎麽樣。”
“那你覺得呢?”
他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寫得很好。但有一句寫錯了。”
蘇念愣了一下。“哪句?”
“‘比我以為的,幸福得多’,”他說,“應該是‘比我們以為的,幸福得多’。”
蘇唸的眼眶紅了。他伸手擦掉她眼角那顆將落未落的淚。“蘇念。”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讓市場部推薦你的店嗎?”
蘇念搖搖頭。
“因為你的店,值得被更多人知道。不是因為我的關係,是因為你。”
他看著她。
“你一個人開了六年店,從二十平米擴大到現在的規模,讓這條街的人在深夜也能買到熱乎的飯團和牛奶。你每天早上七點開門,晚上八點才關,後來改成二十四小時。你記得每個常客的名字,知道他們喜歡買什麽。你給忘帶錢的小孩賒賬,給等公交的老人搬椅子。”
他的聲音很輕。
“這些事,不是因為你是我女朋友才做的。是因為你就是你。是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所以我想讓更多人知道,”他說,“知道有一個叫蘇唸的人,開了一家叫念唸的便利店,在這條街上,亮了六年的燈。”
蘇念撲進他懷裏,哭得說不出話。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輕拍她的背。
“而且,”他在她耳邊說,“封麵那張照片很好看。”
蘇念哭著笑了,捶了他一下。“你就知道看照片。”
“當然要看,”他說,“那是我拍的。”
蘇念愣住了。“什麽?”
“封麵那張照片,是我拍的。”
蘇念從他懷裏抬起頭,瞪著他。“你什麽時候拍的?”
“前幾天,你在店門口喝薑絲可樂。”
“我怎麽不知道?”
“偷拍的。”
蘇念盯著他看了三秒。“周景行!你偷拍我!”
他笑了。“拍了又怎樣。”
“你——你——”她伸手去搶他手機,“刪掉!”
他舉高了,她夠不著。“不刪。”
“周景行!”
“那張好看,”他說,“留著。”
蘇念夠了幾下夠不著,氣鼓鼓地瞪著他。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蘇念。”
“幹嘛!”
“你知道嗎,我手機裏存了好多你的照片。”
蘇念愣了一下。“什麽時候拍的?”
“你不注意的時候。”
“你——你偷拍了多少?”
他想了想。“不記得了,幾百張吧。”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著她呆住的表情,笑了。“看店的時候拍的,做飯的時候拍的,睡覺的時候拍的。”
“睡覺的時候也拍?!”
“嗯,你睡覺的樣子很好看。”
蘇唸的臉騰地紅了。“周景行!你——你變態!”
他笑著把她拉進懷裏。“嗯,變態。”
蘇念在他懷裏掙紮了兩下,沒掙開,隻好放棄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以後不許偷拍我了。”
“好。”
“真的?”
“真的,”他說,“以後光明正大地拍。”
蘇念又捶了他一下。他笑著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便利店門口的招牌上。念念便利店——四個字在陽光裏亮著,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周景行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腰上。
“怎麽了?”他問。
“在想雜誌的事。”
“想什麽?”
“想那段話。‘比我以為的,幸福得多’。”
“怎麽了?”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臉。
“周景行,你知道嗎,那句話我說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你。”
他沒說話,但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她問我幸不幸福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想到你每天早上給我做煎蛋,想到你幫我理貨,想到你在路燈下等我,想到你偷拍我——”
她頓了頓。
“想到你在河邊上說的那些話。想到你十五歲就想娶一個會做飯的。想到你在雨夜裏往亮的地方走。”
她的聲音有點抖。
“所以我說的幸福,不是便利店,不是上了雜誌,不是被人知道。是你。是你在我身邊。”
黑暗中,他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蘇念。”
“嗯。”
“我也是。”
她彎了彎嘴角,把臉埋在他胸口。“你也是什麽?”
“幸福,”他說,“比你以為的,幸福得多。”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蘇念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她想,這就是她要的生活。不是上了雜誌,不是被人知道,不是那些寫滿零的房產證。是他。是他每天早上做的煎蛋,是他幫她理的貨,是他在路燈下等她的身影。是他說“蘇念”的時候,聲音裏的溫柔。
“周景行。”
“嗯。”
“明天早上吃什麽?”
“煎蛋。”
“又是煎蛋?”
“你不是說一天不吃就不安心嗎?”
她笑了。“你還記得?”
“記得,”他說,“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蘇念往他懷裏縮了縮,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那明天煎蛋要溏心的。”
“好。”
“吐司要脆脆的。”
“好。”
“草莓要甜的。”
“好。”
她彎了彎嘴角,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動,銀白色的光從床上爬到地板上。遠處傳來夜歸人的腳步聲,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這個世界很安靜,安靜到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蘇念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
“蘇念。”
“嗯。”
“你的名字,很好聽。”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睜眼。“為什麽?”
“因為念,”他說,“是思唸的念。”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媽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被思念。”他的聲音低低的,“而我,就是來思念你的。”
蘇唸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裏滑出來,落在枕頭上。他沒再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這條街上,灑在那家亮著燈的便利店招牌上。念念便利店——念念不忘,必有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