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發現周景行睡覺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他會把被子全部捲走。
不是故意的,就是睡著了之後無意識地卷,像一隻巨大的蠶寶寶,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後腦勺和一撮翹起來的頭發。
第一次發現這個習慣的時候,蘇念半夜被凍醒了,伸手一摸——自己身上什麽都沒有,被子全在他那邊。她拽了拽,沒拽動。又拽了拽,還是沒拽動。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蘇念坐在黑暗中,看著他裹成卷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周景行。”她小聲叫他。沒反應。
“周景行。”大一點聲。還是沒反應。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後背,他含糊地“嗯”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蘇念放棄了。她去櫃子裏翻出另一床薄毯,把自己裹起來,湊合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頂著黑眼圈走出臥室,周景行已經在做早餐了。他回頭看她一眼,愣了一下。“沒睡好?”
“你說呢。”蘇念瞪著他。
“怎麽了?”
“你睡覺卷被子。”
周景行眨了眨眼。“我?”
“就是你!卷得跟蠶寶寶一樣,我怎麽拽都拽不動!”
他沉默了兩秒,耳朵尖微微泛紅。“……對不起,我不知道。”
蘇念看他那個樣子,氣消了一半。“算了,今晚多拿一床被子出來,各蓋各的。”
他沒說話,但蘇念注意到,那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刻意躺在床的最邊上,把自己那半被子壓得死死的,一動不動。半夜蘇念醒來,發現他整個人縮在床沿上,半邊身子都快掉下去了,被子卻整整齊齊地蓋在她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往他那邊挪了挪,把被子分了一半蓋在他身上,伸手攬住他的腰。他在睡夢中動了動,本能地往她這邊靠過來,臉埋進她的頭發裏,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蘇念被他箍得有點緊,但沒掙開。
她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慢慢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他懷裏醒來的。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頭頂,兩個人的腿纏在一起,被子亂七八糟地堆在腳邊。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蘇念動了動,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別動。”
“醒了?”
“嗯。”
“什麽時候醒的?”
“六點。”
蘇念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六點?那你不起來做飯?”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今天想多躺一會兒。”
蘇念看著他的臉——剛睡醒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睫毛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嘴唇有一點幹,但形狀很好看,上唇薄薄的,下唇飽滿一點,微微抿著。
“看什麽?”他問。
“看你。”蘇念說,“剛睡醒的樣子比平時好看。”
他的耳朵尖又紅了。“平時不好看?”
“平時也好看,但剛睡醒最好看。”
他沒說話,但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清晨的心跳比白天慢一些,一下一下,沉穩有力。他的體溫比平時高,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暖烘烘的。
“周景行。”
“嗯。”
“你心跳好慢。”
“正常範圍。”
“我不是說那個,”蘇念頓了頓,“我是說,很穩。不像我,有時候跳得特別快。”
他的手指在她後背上輕輕畫了一下。“什麽時候跳得快?”
蘇念想了想。“你親我的時候。”
他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了兩秒,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朵上。“那現在呢?”
蘇唸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臉頰在發燙,整個人都在發燙。“……快了。”她的聲音很小。
他輕輕笑了一聲,嘴唇從她耳廓滑到臉頰,很輕地碰了一下。“我也是。”他說,“每次親你的時候,心跳都會變快。”
蘇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澈,瞳孔深處映著她的倒影。
“真的?”她問。
“真的,”他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你摸。”
隔著睡衣,他的心跳透過掌心傳過來——比她想象的要快,砰砰砰,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輕輕撞擊。
蘇唸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確實快了。”
“嗯。”
“比以前快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蘇念忍不住笑了。“你還算過?”
“職業習慣。”他的嘴角也彎起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又擠進來一道,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蘇念看著那道光,突然覺得這一刻特別不真實。兩個月前她還是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每天被鬧鍾叫醒,匆匆忙忙洗漱,下樓開店。現在她躺在一個人的懷裏,聽他的心跳,看陽光一點一點漫過他的手指。
“周景行。”
“嗯。”
“你說,我們以後每天都能這樣嗎?”
“哪樣?”
“就是這樣,”她說,“早上醒來,躺一會兒,聊幾句,再起床。”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握緊她的手。“能。”
“你確定?”
“確定。”
“萬一你以後要出差呢?萬一你要回公司上班呢?萬一——”
他低頭,用嘴唇堵住了她的話。
很輕的一個吻,落在她嘴唇上,像一片羽毛飄下來。蘇唸的腦子空白了一瞬,等回過神來,他已經退開了,正看著她。“萬一有那種情況,”他說,“我會提前醒來,躺一會兒,聊幾句,再走。”
蘇念看著他,眼眶有點酸。“那說好了。”
“說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鉤。”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笑了。“你幾歲?”
“三歲,”她說,“不行嗎?”
“行,”他把小指收緊,“三歲就三歲。”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在地板上鋪成一片金色。兩個人就這麽躺著,小指勾著小指,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蘇唸的肚子叫了一聲。周景行看她一眼。“餓了?”
“有點。”
他鬆開她的手,坐起來。“我去做早餐。”
蘇念拉住他的衣角。“再躺五分鍾。”
他回過頭,看著她。她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唇微微嘟著,一隻手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好,”他躺回去,把她攬進懷裏,“五分鍾。”
蘇念把臉埋在他肩窩裏,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香,彎了彎嘴角。
五分鍾後,鬧鍾響了。周景行伸手按掉,低頭看懷裏的人——她又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一動不動。他沒叫醒她,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然後小心地從她手裏抽出衣角,翻身下床。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蜷在被子裏,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隻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他才輕輕關上門,走向廚房。
蘇念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她睜開眼,發現身邊已經空了,被子上還有一點餘溫。她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爬起來,披上外套走出臥室。
周景行站在廚房裏,係著那條碎花圍裙,正在翻煎蛋。灶台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碟小鹹菜,一盤切好的水果。聽到動靜,他回過頭。“醒了?正好,馬上好。”
蘇念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上。“不是說好五分鍾嗎,你怎麽自己起來了。”
“你睡著了。”
“那你可以叫我。”
“捨不得。”他把煎蛋鏟進盤子裏,關掉火,轉過身,把她圈在灶台和他之間。“昨晚沒睡好,早上多睡一會兒。”
蘇念抬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昨晚沒睡好?”
“你翻了好幾次身,還踢了一次被子。”
蘇念愣了一下。“你都聽到了?”
“嗯,我睡眠淺。”他低頭看著她,“以後我注意,不卷被子了。”
“你怎麽注意?睡著了你又控製不了。”
他想了想。“我睡外麵,你睡裏麵,被子中間壓個枕頭。”
蘇念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忍不住笑了。“那也太好笑了,兩個人中間放個枕頭,像分界線一樣。”
“好笑就好笑,”他說,“你睡得好就行。”
蘇念看著他,心裏又酸又甜。她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不用,我喜歡挨著你睡。”
他的睫毛顫了顫。“那我卷被子——”
“卷就卷,”她說,“大不了我多蓋一床。”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蘇念。”
“嗯?”
“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蘇念笑了。“你把我慣成這樣,我說什麽了?”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
早餐是在廚房裏站著吃的。蘇念端著粥碗,靠在冰箱上,看著他站在灶台邊吃煎蛋。兩個人離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偶爾筷子碰到一起,就對視一眼,莫名其妙地笑。
“周景行,你今天有什麽安排?”蘇念喝了一口粥。
“陪你。”
“我今天要開店。”
“那我陪你開店。”
“你不回公司看看?”
“不回。”
蘇念看他一眼。“你這樣真的好嗎?你是老闆,老不去公司——”
“公司有職業經理人,”他說,“沒有我也能轉。”
“那你呢?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周景行放下筷子,看著她。“有。”
“什麽事?”
“陪你。”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著她,表情認真。“蘇念,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怕我為了你放棄自己的事,將來會後悔。”
蘇念沒說話,但她的沉默說明瞭一切。
周景行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會後悔。因為陪你不是放棄,是選擇。”
蘇唸的眼眶有點酸。“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我三十歲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公司可以交給別人管,錢可以少賺一點,但你不能。”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指腹從顴骨滑到嘴角,力道很輕。“而且,”他說,“我又不是什麽都不做。我每天早上給你做早餐,白天幫你理貨算賬,晚上陪你回家。這難道不是事嗎?”
蘇念又哭又笑。“算什麽事,這叫伺候老婆。”
周景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他說,“伺候老婆,是最大的事。”
蘇念撲進他懷裏,把眼淚蹭在他T恤上。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輕拍她的背。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得廚房裏暖洋洋的。粥還剩下半碗,煎蛋涼了,水果盤裏的草莓紅得發亮。但沒人管這些。他們就這麽抱著,站在小小的廚房裏,安安靜靜地待了很久。
下午,便利店出了點小狀況。
蘇念正在收銀台後麵算賬,聽到貨架那邊傳來“哐當”一聲。她跑過去一看——周景行站在調料區,腳邊散落著七八瓶醬油和醋,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液體,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他抬起頭,表情有點尷尬。“架子鬆了,我碰了一下,就——”
蘇念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他沾滿醬油的褲腿和鞋子。“你沒受傷吧?”
“沒有,就是——”
“沒受傷就行,”她蹲下來開始撿瓶子,“你腳抬一下,鞋上都是醬油。”
他蹲下來,跟她一起撿。“我來收拾。”
“你褲子上都是醬油,先去換一條。”
“沒有換的。”
蘇念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他蹲在她麵前,褲腿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汙漬,鞋子也髒了,手上沾著醬油,看起來有點狼狽。
她突然笑了。
“笑什麽?”他問。
“笑你,”她說,“堂堂周總,蹲在地上撿醬油瓶。”
他看著她,嘴角也彎了彎。“周總也會打翻醬油。”
蘇念笑得更厲害了,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周景行看著她笑,也跟著笑。兩個人蹲在調料區的過道裏,對著滿地狼藉笑成一團。
門口傳來顧客的聲音:“老闆?有人在嗎?”
蘇念趕緊站起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來了來了!”她快步走向收銀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
他還蹲在地上,正把碎玻璃片小心地撿起來,動作很輕很慢,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工作。
蘇念站在過道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心動,是一種更深的、更踏實的東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生了根,紮得很深,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老闆,這個多少錢?”顧客拿著一個飯團問。
蘇念回過神,笑了笑。“四塊五。”
送走顧客,她又回到調料區。周景行已經把地上的碎玻璃清理幹淨了,正用拖把拖地。拖把對他來說太短了,他彎著腰,姿勢有點別扭,但拖得很認真,一下一下,連角落都不放過。
“我來吧。”
“馬上好了。”他把最後一塊地拖幹淨,直起腰,拍了拍手。“好了。”
蘇念低頭看地麵——幹幹淨淨,一點醬油漬都沒有。她抬起頭,看著他被汗微微浸濕的額頭,看著他認真等待評價的表情,心裏那個生了根的東西又往上長了一點。
“拖得不錯。”她說。
他的嘴角彎起來。“那當然。”
“誇你一句就翹尾巴。”
“跟你學的。”
蘇念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沒放。“蘇念。”
“嗯?”
“以後打翻東西,不要先問有沒有受傷。”
蘇念愣了一下。“那問什麽?”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很認真。“問你自己有沒有受傷。”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剛才跑過來,第一句話就問‘你沒受傷吧’,”他說,“但地上都是碎玻璃,你穿著拖鞋。”
蘇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拖鞋是露趾的,腳趾頭露在外麵,剛才蹲下來撿瓶子的時候,碎玻璃離她的腳隻有幾厘米。她當時沒注意,現在想想,確實有點後怕。
“我沒事。”她說。
“我知道你沒事,”他握緊她的手,“但下次,先顧自己。”
蘇念看著他,喉嚨有點堵。“周景行,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特別像我媽。”
他愣了一下。“……像你媽?”
“嗯,我媽也這樣,什麽事都先想著別人,最後纔想自己。”
他的表情變了變,像是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最後他隻是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蘇念看著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來沒見過她媽。她從來沒跟他提過家裏的事。她的父母,她的過去,她為什麽一個人開這家便利店——這些事,她從來沒跟他說過。
他也從來沒問過。
蘇唸的心揪了一下。
“周景行。”
“嗯?”
“你不想知道嗎?”
“知道什麽?”
“知道我家的事,知道我爸媽的事,知道我為什麽一個人。”
他沉默了幾秒。
“想,”他說,“但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蘇唸的眼眶紅了。她張開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什麽都沒說,隻是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爸媽離婚那年她八歲,想起跟著媽媽搬到這個城市那年她十二歲,想起媽媽生病那年她十九歲,想起媽媽走的那年她二十二歲。想起一個人守著這家便利店,一個人交房租,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了八年。
八年裏,沒有人問她“你願不願意說”,也沒有人說“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說”。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不提起,習慣了把這些事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到連自己都快忘了。
但他一句話,就把那些壓著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周景行。”她悶悶地說。
“嗯。”
“我媽走了六年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拍她的背。
“她身體一直不好,但不想讓我知道。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蘇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念念,你要好好吃飯。”
周景行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一動不動。
“所以我每天按時吃飯,”她說,“無論多忙多累,都按時吃。因為這是她最後交代我的事。”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後來我開了這家便利店,賣吃的喝的。我想,她要是知道,應該會高興。”
“會的。”他的聲音有點啞。
蘇念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紅紅的眼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別哭啊,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哭。”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上。“沒哭。”
“眼睛都紅了。”
“風吹的。”
“店裏沒風。”
“你眼睛裏吹出來的。”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又哭又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經彎起來了。“周景行,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他低下頭,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跟你學的。”
“我纔不說這種話。”
“你說,”他說,“你說得比我還好。”
蘇念笑著捶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拳頭,放在胸口。“蘇念。”
“嗯?”
“以後,我陪你吃飯。”
蘇念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好。”
“每天,每頓。”
“好。”
“好好吃。”
“好。”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媽說的話,我替你記著。”
蘇念閉上眼,感受著他嘴唇的溫度,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心事,是因為他在旁邊。他躺在床的另一邊,安安靜靜的,呼吸均勻。兩個人之間隔著二十厘米的距離,被子平平整整地鋪在中間,沒有卷。
“周景行。”
“嗯。”
“你還沒睡?”
“沒有。”
“在想什麽?”
他沉默了幾秒。“在想你媽。”
蘇念側過身,麵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被窗外的微光照亮了一點點。
“想她什麽?”
“想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蘇念想了想。“她是個很溫柔的人。說話聲音很小,走路腳步很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頓了頓,“跟你有點像。”
周景行沒說話。
“她也是那種什麽事都替別人想的人,”蘇念繼續說,“生病了不告訴我,疼了不吭聲,走之前還在擔心我一個人怎麽辦。”
她的聲音有點抖。
周景行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她的手,握住。
“後來我告訴她,我說媽你別擔心,我一個人能行。我開了家便利店,每天按時吃飯,過得挺好的。”她握緊他的手,“我真的過得挺好的。”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但現在更好了。”她輕聲說。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往她這邊挪了挪。然後他的手臂伸過來,把她攬進懷裏。她沒有抗拒,往他懷裏靠了靠,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
“蘇念。”
“嗯?”
“你媽叫什麽?”
蘇念愣了一下。“蘇婉。婉約的婉。”
“蘇婉,”他輕聲唸了一遍,“好聽。”
“嗯,她人跟名字一樣,溫溫柔柔的。”
“你像她。”
蘇念抬起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我哪裏像?”
“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蘇唸的眼眶又酸了。“你都沒見過她。”
“我見過你,”他說,“你笑起來的時候,我能想象她笑起來的樣子。”
蘇念把臉埋進他胸口,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他沒再說話,隻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個孩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銀白色。遠處傳來夜歸人的腳步聲,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這個世界很安靜,安靜到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過了很久,蘇唸的哭聲漸漸停了。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我是不是把你衣服弄濕了?”
“沒事。”
“明天幫你洗。”
“好。”
她重新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周景行。”
“嗯。”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他沒說話,隻是低頭在她頭頂親了一下。
“還有,”她說,“謝謝你沒問我為什麽八年不談戀愛。”
他的手指在她後背輕輕劃了一下。“為什麽?”
蘇念沉默了幾秒。“因為怕。”
“怕什麽?”
“怕跟一個人太近,怕習慣了一個人之後又失去,怕——”她頓了頓,“怕像我媽一樣。”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我媽走了之後,我就想,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那失去的時候就不會那麽疼了。”她的聲音很輕,“所以我一個人過了八年,誰都不讓進來。”
她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直到你來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一動不動。
“你來的那天晚上,我其實想走的,”她說,“我站在雨裏,走了三步,又回去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那兒。”
她抬起頭,在黑暗中看著他的眼睛。“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他跟我一樣,”她說,“也是一個人。”
周景行的睫毛顫了顫。
“他也在怕,”蘇念說,“怕跟一個人太近,怕習慣了之後又失去。但他還是來了,還是住進來了,還是每天早上起來給我做早餐,每天晚上在路燈下等我。”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所以我想,他那麽勇敢,我也不能太慫。”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擦過。不是擦眼淚,是在描摹她的輪廓——從額頭到眉骨,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他的指尖有一點涼,帶著薄繭的粗糲感,輕輕劃過她的麵板,像在畫一幅很重要的畫。
“蘇念。”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震出來的。
“嗯。”
“我不是勇敢。”
蘇念愣了一下。“那是什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夜風。“是太想靠近你了。想得顧不上怕。”
蘇唸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出不來。她隻是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顴骨。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雙幽黑的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看著那雙眼睛,看到裏麵倒映著自己的影子,看到睫毛微微顫動,看到瞳孔深處有一點光,在慢慢變亮。
她湊過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短,像蜻蜓點水。
然後她退開,看著他的反應。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一直看著她,目光裏有溫柔,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濃得化不開。
“周景行。”
“嗯。”
“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睫毛顫了顫。
“我也不是了。”她說。
他閉上眼,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有點疼,但她沒掙開。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香,還有一點點醬油的味道——下午打翻的,洗了很久,還是沒洗掉。
她彎了彎嘴角。
“周景行。”
“嗯。”
“你身上有醬油味。”
“洗不掉了。”
“沒關係,”她說,“我喜歡。”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睡吧。”
“嗯。”
“明天想吃什麽?”
蘇念想了想。“煎蛋。”
“好。”
“溏心的。”
“好。”
“還有粥。”
“好。”
她往他懷裏縮了縮,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他的心跳在耳邊,一下一下,沉穩有力。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上,溫熱的。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頭發,輕輕的,癢癢的。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爬到牆上,又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遠處傳來最後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蘇念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蘇婉阿姨,你放心。念唸的飯,以後我管。”
她想笑,又想哭。但她太困了,困得連嘴角都彎不起來。她隻是往他懷裏又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角,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蘇念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開了一條縫,一束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伸手去摸身邊——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那個凹痕裏,聞到了他的味道。淡淡的苦香,還有一點點醬油味。
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粥的香味從門縫裏飄進來。蘇念躺著沒動,看著那束陽光慢慢從她臉上移到枕頭上,又移到牆上。
然後她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他探進頭來。
“醒了?”
“嗯。”
“怎麽不起來?”
“在聞你的枕頭。”
他愣了一下,然後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她。“聞到了什麽?”
“你。”
他的耳朵尖紅了。“有什麽好聞的。”
“好聞,”她說,“有醬油味。”
他彎下腰,把她從被子裏撈起來。“起來吃飯。”
蘇念賴在他懷裏不肯動。“再抱一會兒。”
“粥要涼了。”
“那就涼了喝。”
“煎蛋要趁熱吃。”
“那——再抱三十秒。”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好,三十秒。”
他坐在床邊,把她抱在懷裏。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景行。”
“嗯。”
“昨晚你是不是說了什麽?”
他沉默了兩秒。“說了。”
“說什麽?”
“說——你媽放心了。”
蘇唸的眼眶熱了一下。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還有,”他說,“我說以後你的飯我管。”
“嗯,聽到了。”
“所以你要好好吃。”
“嗯。”
“每天,每頓。”
“嗯。”
“不許湊合。”
“嗯。”
他低下頭,在她頭頂親了一下。“那起來吃飯。”
蘇念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周景行。”
“嗯?”
“你以後每天都會給我做早餐嗎?”
“會。”
“下雨天呢?”
“會。”
“生病了呢?”
“也會。”
“累了呢?”
“更會。”
蘇念彎了彎嘴角。“那說好了。”
“說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鉤。”
他看著兩個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笑了。“又是三歲?”
“嗯,三歲。”
“好,三歲就三歲。”他把小指收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蘇念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後麵這句?”
他看著她,目光很溫柔。“我也是有三歲時候的。”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他也笑了,笑得眉眼舒展開來,像被陽光曬化的糖。
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裏,粥還溫著,煎蛋還熱著,草莓還紅著。這個世界很大,大到有七十億人。這個世界很小,小到隻有一間臥室、一張床、一個擁抱、一個吻。
蘇念想,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