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發現,周景行有一個她以前沒注意到的習慣。
他喜歡看她。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躲閃的看,而是光明正大的、理直氣壯的、甚至有點厚臉皮的看。她理貨的時候他靠在貨架上看她,她算賬的時候他坐在收銀台對麵看她,她吃飯的時候他端著碗看她,甚至連她刷牙的時候——他都要靠在衛生間門框上看她。
“周景行,”蘇念含著滿嘴泡沫,從鏡子裏瞪他,“你能不能別看了?”
“不能。”
“為什麽?”
“好看。”
蘇念把嘴裏的泡沫吐掉,擰開水龍頭衝臉。
“有什麽好看的,滿臉泡沫。”
周景行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你翻白眼的時候最好看。”
蘇念:“……你有病吧?”
他笑了,伸手從架子上拿下毛巾,展開,等著她洗完臉遞過來。
蘇念閉著眼衝水,伸手去摸毛巾,指尖碰到柔軟的棉布,還有他溫熱的指尖。她接過毛巾擦臉,擦到一半,感覺到他的手指落在她後腦勺,輕輕撥開她濕漉漉的發絲。
“頭發濕了,”他說,“等下吹幹,不然要頭疼。”
“嗯。”
蘇念把毛巾掛回去,轉身要走,被他拉住了。
“幹嘛?”
周景行低頭看著她,手指落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
“這邊,沒擦幹淨。”
他的指腹從她顴骨滑過,帶著一點薄繭的粗糲觸感,力道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蘇唸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跳在胸腔裏咚咚咚地敲起來。
明明隻是擦臉。
明明隻是擦臉而已。
她偏過頭,躲開他的手,耳朵尖紅了一片。
“我自己會擦。”
“我知道,”他說,收回手,嘴角彎了彎,“但我想擦。”
蘇念沒接話,低著頭從他身邊擠過去,快步走進臥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捂著胸口深呼吸。
周景行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輕輕笑了一聲。
過了大概五分鍾,門開了一條縫,蘇念探出頭來。
“周景行。”
“嗯?”
“今天天氣好,把被子曬了吧。”
“好。”
“還有,冰箱裏的牛奶快沒了,等下回來的時候買一盒。”
“好。”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小下去,“中午想吃什麽?”
周景行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她從門縫裏露出來的半張臉。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蘇念抿了抿嘴。
“那……西紅柿炒雞蛋?”
“好。”
“再加個湯?”
“好。”
門又關上了。
周景行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門,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過。
晾被子的時候出了點小狀況。
蘇念家的陽台是那種老式的開放式陽台,晾衣杆高高地懸在頭頂,需要用那種長長的叉子把衣架掛上去。平時她自己晾,踩個小板凳就夠著了,但今天周景行在,他直接伸手就夠到了杆子,根本不用叉子。
蘇念抱著被子站在旁邊,仰頭看他。
他穿著那件三十九塊九的灰色T恤,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層暖金色的光。他踮起腳,把被子的一角搭上晾衣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皺了被麵。
“你多高?”她突然問。
周景行側過臉看她。
“一米八七。”
蘇念沉默了。
她一米六三。
“難怪你老低頭看我,”她嘟囔,“原來是脖子酸。”
周景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脖子酸。”
“那是什麽?”
他接過她手裏的另一床被子,展開,搭上晾衣杆。
“是想看你。”
蘇唸的臉又紅了。
她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被他從後麵拉住手腕。
“跑什麽?”
“沒跑,我去拿夾子。”
“在哪兒?”
“客廳抽屜裏。”
“我去拿。”
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身進了屋。蘇念站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跳還沒平複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裏拿著幾個塑料夾子。
“是這個嗎?”
“嗯。”
他走到被子前,低頭把夾子一個個夾上去,動作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麽重要的工作。夾完最後一枚,他直起腰,拍了拍手。
“好了。”
蘇念站在他旁邊,仰頭看著那床被子——淺藍色的被麵,是她去年在超市買的,九十九塊一床。現在被曬在陽光裏,風一吹,鼓起來一個大包,像一隻胖乎乎的藍色氣球。
“周景行。”
“嗯?”
“你覺得我這條被子怎麽樣?”
周景行看了一眼。
“挺好的。”
“真的?”
“嗯,”他說,“跟你一樣。”
蘇念愣了一下。
“跟我一樣?什麽意思?”
他想了想,說:“軟軟的,暖暖的,抱著舒服。”
蘇唸的耳朵瞬間燒起來。
她抬起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周景行!你——”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我說真的。”
蘇念低著頭,不敢看他。
風從陽台外麵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被子鼓起又落下,鼓起又落下。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癢癢的。
周景行伸手,幫她把那幾縷頭發別到耳後。
他的指尖從她耳廓劃過,蘇念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
“你耳朵紅了。”他說。
“沒有!”
“紅了。”
“風吹的!”
“風是涼的。”
蘇念抬起頭,瞪著他。
他站在她麵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嘴角彎著的弧度。
“周景行,”她說,“你以前是不是追過很多人?”
他愣了一下。
“沒有。”
“騙人。”
“真的沒有。”
“那你怎麽這麽會?”她瞪著他,“說這種話,臉都不紅一下。”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她。
“紅了,”他說,“你看。”
蘇念下意識看過去——他的耳朵尖確實紅了,從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第一次說這種話,”他直起身,表情有點不自在,“不太熟練。”
蘇念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心裏那點氣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酸脹脹的、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感覺。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周景行渾身僵了一下。
“你幹嘛?”他的聲音有點啞。
“摸你耳朵,”蘇念理直氣壯,“你摸我那麽多次,我摸回來不行?”
他沒說話,但耳朵更紅了。
蘇念看著他的耳朵從粉紅變成深紅,忍不住笑了。
“周景行,你耳朵會變色。”
“……”
“像交通燈。”
“蘇念。”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
蘇念不怕他,反而踮起腳,湊近他另一邊耳朵,輕輕吹了一口氣。
周景行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伸手,一把把她撈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
“你故意的。”他的聲音從胸腔裏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沙啞。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
“嗯,故意的。”
“壞。”
“跟你學的。”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
風從陽台外麵吹進來,被子鼓起來,把他們兩個罩在裏麵。陽光透過淺藍色的被麵照進來,把一切都染成了溫柔的顏色。
蘇念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好。
有陽光,有風,有被子,有他。
中午做飯的時候,蘇念堅持要自己下廚。
“你去坐著,”她把他推出廚房,“今天我來。”
周景行靠在廚房門框上,沒走。
“你不是說讓我坐著嗎?”
“那你倒是去坐啊。”
“坐這兒也一樣。”
蘇念回頭瞪他一眼。
他老老實實坐在門框旁邊的椅子上,兩條長腿伸出來,幾乎占了半個走廊。手裏端著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眼睛一直跟著她轉。
蘇念係上那條碎花圍裙——原本是她的,現在已經被他霸占了,今天好不容易搶回來。圍裙有點大,帶子在腰間繞了兩圈才係緊。
“你穿這個好看。”他在後麵說。
“少來。”
“真的,顯腰細。”
蘇唸的手頓了一下,耳根又紅了。
她背對著他,假裝專心切西紅柿,刀刃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西紅柿很新鮮,切開的時候汁水順著刀麵淌下來,她用手指颳了一下,放進嘴裏嗦掉。
“甜嗎?”他在後麵問。
“嗯,挺甜的。”
“我嚐嚐。”
蘇念切了一塊,轉身遞給他。
他沒伸手接,直接低頭,就著她的手把那塊西紅柿含進嘴裏。
嘴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
蘇唸的手縮回來,指尖有點發燙。
“甜嗎?”她問,聲音有點虛。
“甜。”
他沒說是在說西紅柿還是在說別的。
蘇念轉過身,繼續切菜,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開始打雞蛋,筷子在碗裏飛快地攪動,蛋液發出嘩嘩的聲音。打到一半,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握住了她拿筷子的手。
“太用力了,”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低的,“輕一點,蛋液會更順滑。”
他的手掌包裹著她的手背,帶著她慢慢攪動。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薄薄的T恤,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這樣,”他說,“慢慢來。”
蘇唸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知道跟著他的手轉動筷子。蛋液在碗裏打著旋,顏色從深黃變成淺黃,越來越順滑。
“好了。”他說,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蘇念握著筷子站在那兒,感覺自己的臉快要燒起來了。
“你——”她深吸一口氣,“你突然過來幹嘛!”
“教你打雞蛋。”
“我會打!”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教你。”
蘇念咬著嘴唇,把蛋液倒進鍋裏。油已經熱了,蛋液滋啦一聲鋪開,邊緣迅速凝固,鼓起一個個小泡。她拿起鍋鏟翻炒,動作有點大,幾滴蛋液濺到手背上。
“嘶——”
周景行一步跨過來,拉起她的手,低頭看了看。
“燙到了?”
“沒事,不疼。”
他沒說話,把她的手拉到水龍頭下麵,開啟涼水衝。
水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他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輕輕托著她的掌心,讓水流過那點泛紅的地方。
“以後炒菜戴個手套。”他說。
“不用,就濺了一小滴——”
“戴手套。”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但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她。
蘇念看著他低著的頭,看著他認真衝水的樣子,心裏那點氣又散了。
“周景行。”
“嗯?”
“你對我這麽好,我以後怎麽辦?”
他抬起頭。
“什麽怎麽辦?”
“就是,”她想了想,“萬一你以後不對我好了,我肯定不習慣。”
周景行看著她,目光很深。
關掉水龍頭,拿紙巾把她的手擦幹,低頭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不會有那一天。”
蘇唸的心跳停了一拍。
“為什麽?”
“因為,”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習慣了對你好了,改不了。”
隔著T恤,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她把手抽回來,轉過身,繼續炒菜。
“油嘴滑舌。”
“跟你學的。”
“我才沒有!”
“你有。”
蘇念沒接話,但嘴角彎了起來,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午飯是在陽台上吃的。
蘇念堅持要把小桌子搬到陽台,說今天天氣好,不在外麵吃可惜了。兩個人把折疊桌支開,擺上兩把塑料椅,西紅柿炒雞蛋、紫菜湯、一碟涼拌黃瓜,簡簡單單。
陽光照在桌麵上,白色的瓷碗泛著柔和的光。風吹過來,頭頂的被單微微飄動,像一麵淺藍色的旗。
蘇念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皺了皺眉。
“鹹了。”
周景行也夾了一塊,嚐了嚐。
“剛好。”
“真的鹹了,你味覺有問題。”
“沒鹹,”他說,“剛好下飯。”
蘇念看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沒拆穿。
她低頭喝湯,喝了兩口,發現他一直盯著她看。
“看什麽?”
“看你喝湯。”
“有什麽好看的?”
“你喝湯的時候會眯眼睛。”
蘇念愣了一下。
“有嗎?”
“有,”他說,“像貓。”
蘇念放下湯碗,瞪他一眼。
“你纔像貓。”
他笑了,伸手過來,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一點湯漬。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蘇念被他擦過的地方又開始發燙。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湯,喝得很慢。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周景行。”
“嗯?”
“你以前吃飯是什麽樣的?”
周景行想了想。
“很快。”
“多快?”
“五分鍾。”
蘇念愣住了。
“五分鍾?一頓飯?”
“嗯。”
“那能吃完嗎?”
“能。”
“嚐出味道嗎?”
他沉默了一下。
“嚐不出。”
蘇念看著他,心裏又酸了一下。
她夾了一塊西紅柿放進他碗裏。
“以後慢慢吃。”
周景行低頭看著那塊西紅柿,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很久。
“好吃。”他說。
蘇念彎了彎嘴角。
“那當然,我做的。”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蘇念覺得,比頭頂的陽光還要亮。
吃完飯,蘇念收拾碗筷,周景行攔住她。
“我來。”
“你做飯我洗碗,說好的。”
“今天我來。”
“為什麽?”
他接過她手裏的碗,指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因為你手燙到了。”
蘇念低頭看了看手背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紅印,哭笑不得。
“這算什麽燙到。”
“燙到就是燙到。”
他端著碗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開始洗。蘇念靠在門框上看他——他洗碗的時候很認真,先把洗潔精擠在海綿上,揉出泡沫,再把碗一個個洗幹淨,最後用清水衝兩遍,倒扣在瀝水架上。
動作不快不慢,有條不紊。
“周景行。”
“嗯?”
“你以前洗過碗嗎?”
“沒有。”
“那你怎麽這麽熟練?”
他想了想。
“看你在旁邊洗過幾次。”
蘇念愣住了。
她洗碗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
她怎麽沒注意?
“你偷看我洗碗?”
周景行的耳朵又紅了。
“不是偷看,”他說,“是正好站在旁邊。”
蘇念盯著他紅透的耳朵,突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太好玩了。
千億總裁,洗碗的時候耳朵會紅。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拿起一塊幹淨的抹布,開始擦那些洗好的碗。
兩個人並排站在小小的廚房裏,肩膀挨著肩膀。水龍頭嘩嘩響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排倒扣的碗上。
“周景行。”
“嗯?”
“你以後每天都洗碗好不好?”
他側過臉看她。
“好。”
“每天哦。”
“每天。”
蘇念彎了彎嘴角,把擦好的碗放進櫃子裏。
“那說定了。”
“說定了。”
下午,蘇念窩在沙發上看手機,周景行坐在旁邊看書。
那本書是他從書架上隨手拿的——蘇念表妹落在這兒的言情小說,封麵是一個男人把女人按在牆上親。
蘇念餘光瞥見那封麵,臉又紅了。
“你怎麽看那個?”
周景行翻了一頁。
“學習。”
“學習什麽?”
他沒回答,但嘴角彎了彎。
蘇念伸手去搶那本書。
“還給我,那是我表妹的!”
他舉高了,她夠不著。
“周景行!你還我!”
她撲過去,整個人趴在他身上,伸手去夠那本書。他往後一仰,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舉著書,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夠不著。”他說,語氣裏帶著一點欠揍的笑意。
“你故意的是不是!”
“嗯。”
蘇念氣鼓鼓地瞪著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拳頭,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長,微微下垂的時候會在眼睛下麵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蘇唸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景行。”
“嗯?”
“你睫毛好長。”
他的睫毛顫了顫。
“是嗎?”
“嗯,”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像假的。”
他的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別碰,”他的聲音有點啞,“癢。”
蘇念沒聽,又碰了一下。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蘇念。”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
“什麽故意的?”
他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那雙幽黑的眼看著她,裏麵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燒起來。不是那種猛烈的、灼人的火,而是像炭火一樣,暗暗的、溫熱的,從深處往外透。
蘇念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姿勢——整個人趴在他身上,一條腿跪在沙發上,另一條腿懸空,手被他按在胸口,臉離他不到十厘米。
她的臉騰地紅了。
“我……我去倒水。”
她想要爬起來,他攬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一點。
“不渴?”
“我渴。”
“剛才喝了湯。”
“湯是鹹的,渴。”
“你說鹹了,我說剛好。”
蘇念瞪著他。
“周景行,你放不放?”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鬆開手,往後靠了靠,給她讓出空間。
蘇念飛快地爬起來,跑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水是涼的,但她的臉還是熱的。
她站在廚房裏,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心跳壓下去。
端著水杯回到客廳的時候,周景行已經把那本書放回書架上了,正坐在沙發上翻她的賬本。
“這個月的利潤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十五,”他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然,“你算過沒?”
蘇念愣了一下,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算過,大概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五,”他把賬本遞給她,“你看這裏,早餐合作那塊的收入你少算了一筆。”
蘇念接過來一看,還真是。
她看了他一眼。
“你數學很好?”
“還行。”
“還行是多好?”
他想了想。
“清華數學係畢業的。”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清華數學係。
千億總裁。
在她家洗碗。
她深吸一口氣。
“周景行,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你想知道什麽?”
“你——你還會什麽?”
“會的不多,”他說,“會做飯,會算賬,會看店,會——”
他頓了頓。
“會喜歡你。”
蘇念把賬本拍在他臉上。
“周景行!你夠了!”
他把賬本拿下來,笑著看她。
蘇念瞪著他,瞪了五秒,沒繃住,也笑了。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停不下來。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在被單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蘇念笑累了,靠在沙發背上,側頭看他。
他也靠在沙發背上,側頭看她。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對方,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念伸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
“周景行。”
“嗯?”
“你說,以後老了,我們還會這樣嗎?”
“哪樣?”
“就是這樣,”她說,“坐在陽台上吃飯,一起洗碗,搶一本書,看你翻我的賬本。”
周景行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握緊她的手。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轉過頭,看著陽台外麵那床被單,“那時候,你還會曬被子,我還會幫你夾夾子。你還會炒菜鹹了不承認,我還會說剛好下飯。你還會喝湯眯眼睛,我還會幫你擦嘴角。”
他頓了頓。
“還會搶一本書,我舉高,你夠不著。”
蘇唸的眼眶有點酸。
“那我要是一直夠不著呢?”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我就一直舉著。”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
“哭什麽?”
“高興。”
“高興還哭?”
“高興才哭。”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
窗外,夕陽西沉,把那床淺藍色的被單染成了橙紅色。
風停了,被單垂下來,安安靜靜地掛在晾衣杆上。
蘇念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慢慢閉上眼睛。
“周景行。”
“嗯?”
“晚上吃什麽?”
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想吃什麽?”
“你做的都行。”
“好。”
“那——炸醬麵?”
“好。”
“再加個蛋?”
“好。”
蘇念彎了彎嘴角,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
“周景行。”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被我撿到。”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別的什麽。
然後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
但蘇念聽清了。
他說——
“謝謝你願意撿我。”
窗外,最後一道夕陽沉入地平線。
屋裏,兩個人相擁而坐。
頭頂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沙發上、茶幾上、那摞言情小說上、那遝賬本上。
廚房裏,碗筷還瀝著水。
陽台上,被單安靜地掛著。
冰箱裏,有明天早餐要用的雞蛋和牛奶。
這一切瑣碎又平常,平淡又溫暖。
蘇念想,這就是她要的生活。
不是豪宅,不是名車,不是那些寫滿零的房產證。
是他在身邊。
是每天早上的煎蛋,是每天晚上的炸醬麵,是曬被子時的夾子,是洗碗時並排站著的肩膀。
是他說“好”的時候,嘴角彎起來的弧度。
是她說“周景行”的時候,他永遠會回答的那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