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破碎的長崎灣在這般明亮的月光下如同打碎的鏡麵。
阿爾傑跪在及膝的海水中,銀白色紋路正從他麵板上緩緩消退,但瞳孔深處的月光刻印卻頑固地留存下來。
“醫療隊!這邊需要鎮定劑!”維克多用繃帶死死壓住阿爾傑不斷痙攣的右臂,那裏的麵板下彷彿有銀色的流體在竄動。
蛇杖插在身旁的礁石上,杖首鑲嵌的生物結晶正發出一聲令人頓感不安的嗡鳴。
普拉秋斯坐在不遠處,現在他一直在嘔吐,好像要把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當筋疲力盡的他看見安被人從水中撈起,那姑娘嘴角居然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懷裏緊抱著空青銅匣子。
“能量讀數歸零?”通訊器裡傳來克洛伊難以置信的聲音,“這不可能!立即用蓋格計數器複查!”
300海裡外的海溝深處,一縷銀光正被收斂進黑色岩層。
月王修長的身軀盤繞在熱液噴口構成的黑色煙囪之間,如同蟄伏的巨龍守護著新生的巢穴,那個被它帶走的人影此刻正懸浮在巨獸胸鰭構成的銀色光繭中,指尖延伸出的光之觸鬚與海水中的結晶脈絡完全融合了。
“回家……”人影的嘆息化作氣泡升騰,月王的胸鰭微微震顫,作為回應。
深海探測器爆裂成的金屬殘骸正被生物力場緩慢吞噬,如同被消化液溶解的獵物。
3天後,九州島臨時指揮部。
“你們用了1台老古董電台做彙報?”留著大鬍子的日本陸軍中將敲打著桌麵,“貴校給我們的結論是:危機解除?”
阿爾傑靠在藤椅上,那若隱若現的冰藍色瞳孔裡的月光刻印讓在場所有軍官感到一種莫名的不適。
他故意用意大利語對維克多說:“他們好像更希望我們彙報全軍覆沒的訊息。”
維克多正在筆記本上素描變異體的晶體結構,頭也不抬:“生存概率89.7%,比預期高26.4%。”
普拉秋斯縮在角落,擺弄電台的旋鈕,突然插嘴:“其實是因為月王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吧?那個青銅匣子……”
會議室突然寂靜,安踢了下普拉秋斯的小腿,笑靨如花地打圓場:“他嚇糊塗了,哪有什麼匣子呀。”
但已經晚了,幾個日本軍官交換著眼色,其中,佩戴神道教紋章的文職官員突然開口:“請問諸位提到的青銅器,是否刻有八芒星與逆卍字元交替的紋樣?”
克洛伊的聲音突然在通訊器炸響:“會議暫停!小組立即進行輻射消殺!”
這個拙劣的藉口成功打斷了質詢。
眾人回到臨時宿舍,發現他們帶來的所有行李都被秘密搜查過。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在找這個。”安從髮髻裡抽出一枚微型膠捲,“格陵蘭冰墓的拓片,足夠證明月王與日本皇族血祭有關。”
阿爾傑用鑷子夾起膠捲對著燈光,嘆了一口氣。
窗外傳來卡車引擎的轟鳴聲,一支九二式重機槍被架設在街口,穿舊式防化服的人員開始噴灑消毒水。
“他們在封鎖訊息。”維克多拉上窗簾,“淩晨3點有漁船接應,副校長要求我們立即撤離。”
突然,整個房間劇烈震動,桌上的茶杯跳起寸許高,遠處海麵升起一道閃電般的銀白光柱,又在瞬間熄滅如同被掐滅的煙頭。
所有電台同時爆發出雜音,電子管收音機裡飄出扭曲的吟唱:“禦柱倒傾,黃泉之門洞開……”
阿爾傑突然捂住右眼叫起來,指縫間滲出了一中銀白的液體,這根本就不是血,而更像是一種液態的月光。
維克多果斷用鎮定劑注射在他頸側,那些銀白紋路才暫時蟄伏回麵板之下。
“不是撤離。”安擦著勃朗寧手槍輕笑,“是逃亡哦。”
偷渡漁船在夜霧中駛向公海,船老大自顧自哼著軍港曲,完全沒注意船艙底部的暗格裡藏著什麼人。
“所以月王某種程度上其實在保護人類?”普拉秋斯擺弄著從指揮部順來的錄音機,“因為它吃掉的是核試驗泄漏的輻射?”
維克多正在給阿爾傑更換繃帶:“生物特性與1954年比基尼環礁目擊報告吻合度91.3%。”
漁船突然急轉彎,所有人撞在艙壁上,頭頂傳來船老大驚恐的喊叫:“是軍隊的巡邏艇!”
探照燈穿透木板縫隙,安突然把青銅匣拓片塞進普拉秋斯手裏:“記得交給副校長,就說……”
她沒說完就掀開艙板躍入海中。
幾秒後遠處亮起爆炸的火光,巡邏艇的引擎聲突然轉向。
而阿爾傑在昏迷中囈語。
次日清晨,湛江碼頭飄著細雨,克洛伊舉著黑傘站在吊機陰影下,看著學生們攙扶著走下舢板。
“歡迎回到第一防線。”他踢開腳邊仍在抽搐的黑色生物,那東西像是鯰魚與蜈蚣的雜交體,“順便一問,誰拿了神道教的‘天照禦守’?”
普拉秋斯下意識按住口袋,那裏藏著安跳海前塞給他的金屬符牌,此刻正發燙得像塊烙鐵。
“沒有是嗎?”克洛伊的傘尖突然刺穿最後一隻變異體,“那就奇怪了,今早開始,所有接觸過月王能量的人都遭到了詛咒襲擊。”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阿爾傑突然掙脫攙扶走向海麵,銀白紋路徹底覆蓋了他的麵板,瞳孔變成完全的鏡麵狀,他在淺灘跪下,雙手捧起海水澆在臉上。
那些水珠在觸碰他麵板的瞬間全部結晶化,如同鑽石塵埃簌簌落下。
“潮汐……”阿爾傑的聲音帶著三重回聲,“正在呼喚……”
“第二階段。”克洛伊嘆氣,“月王的血脈……要重新奪回身體的控製權了,快給他注射鎮定劑!”
碼頭的探照燈突然爆裂。
在黑暗降臨前的最後一瞬,所有人都看見,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隆起一處巨大的黑影,那修長的頸項如同通天神塔,凝視著海岸。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太陽破雲而出,照見阿爾傑坐在沙灘上的身影,他麵板上的銀紋褪得乾乾淨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普拉秋斯摸到了口袋裏的禦守。
那東西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形,成了微型青銅匣的粗糙仿製品。
在深夜的歐斯坦學院地下室,克洛伊用鑷子夾起仿製品對著煤油燈端詳。
“1951年,也就是6年前,日本的皇族曾允許日本重啟某些‘民俗研究’。”他蘸著威士忌在桌上畫出地圖,“他們在九州島底下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
維克多調出了檔案室膠片:“目擊記錄顯示,月王在鹿兒島出現前,當地兒童普遍夢見過一種東西,他們稱之為‘銀色的海叔叔’。”
“那到底會是什麼呢……答案已經明瞭。”克洛伊抬頭,“這次也多虧了我們改良的增幅器,因為夜族君王最擅長的攻擊方式之一是精神汙染。”
窗外傳來烏鴉的驚叫,學院鐘樓的所有鐘錶再次同時停擺,指標逆時針瘋狂旋轉後又歸位。
在5月25日這個平凡的夜晚,海洋底下的銀色脈絡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某艘科考船在黑潮海域記錄到了異常地磁波動,而在關島,美軍基地的聲納員聲稱聽見了“鯨群在歌唱巴赫賦格”。
沒有人知道,海平麵下的黑暗中,月王構築的王座已然成型,那個被光繭包裹的人影正在王座前緩緩蘇醒,他新生的清澈的瞳孔裡,倒映出整個第一文明隕滅的星圖。
東京,首相官邸地下掩體,1957年5月27日,淩晨3:27。
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收音機正播放著NHK的晨間漁業預報,甜美的女聲與室內凝重的氛圍格格不入。
“九州地區,浪高1.5米,風速……”
“關掉!”防衛廳長官中川一弘猛地一拍桌子,收音機應聲而靜。
他環視著長桌兩側,這裏坐著內閣官房長官、外務大臣、厚生大臣、幾位陸海軍將領,以及兩位臉色蒼白的科學家。
“諸君,我們已經爭論了兩個小時。”中川的聲音沙啞,眼白佈滿血絲,“現在距離《朝日新聞》的早版截稿隻剩3小時。我們必須決定:國民該知道什麼?”
厚生大臣竹田康平擦拭著額頭的汗珠:“我認為,應當立即釋出海嘯預警級別的避難通知,長崎、鹿兒島兩縣已有超過300人出現輻射病癥狀,醫院裏擠滿了有麵板病的漁民……這是瞞不住的!”
“輻射病?”外務大臣佐藤榮作冷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麵上的絕密照片,那是在月光下浮現的修長黑影,“竹田君,你告訴國民這是輻射病?那請問是哪次核試驗造成的?哪方進行了核試驗?美國的?或者是……我們自己的?”
竹田頓時語塞。
海軍中將山本親雄緩緩開口:“佐藤君的意思是,承認輻射病,就等於承認我國近海發生了核爆,這在外交上……”
“在外交上將是災難性的!”佐藤接過話頭,“美國人會立刻要求‘協助調查’,奉國人會藉機發難。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誰會相信這隻是一般的自然災害?”
一直沉默的科學家稻垣哲也突然抬起頭:“諸位長官,我們都清楚這不是輻射病,根據我們的檢測,受害者所以會得那種麵板病,是某種生物性矽酸鹽,與比基尼環礁的樣本完全不同,這是一種不一樣的生物效應。”
“生物效應?”內閣官房長官小阪善太郎挑眉,“稻垣博士,你的意思是,有一條能讓人得病的巨型海怪在九州外海遊盪?不是神,而是生物,這比核輻射更難以讓人接受!”
陸將栗林忠道猛地站起身:“諸位!現在不是爭論科學定義的時候!軍隊已經動員了3個師團在海岸線佈防,但我們的士兵需要知道他們在麵對什麼!是某國的新式武器?是秘密實驗?還是一條該死的……龍?”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電風扇徒勞地轉動著,攪動著濃重的煙味和焦慮。
佐藤榮作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手指點著九州的位置:“諸君,讓我們從政治角度思考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如果承認這是核輻射,我國將麵臨國際社會的質疑和製裁,那麼,追上大國的努力可能付諸東流。”
他移動手指,指向東京:“如果承認這是生物效應,國民恐慌將不可避免,社會秩序崩潰,有些人可能就會趁機煽動暴亂。”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敲在美國託管區域:“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承認呢?”
竹田康平驚呼:“這怎麼可能?已經有數百人住院……”
“是‘原因不明的集體癔症’。”佐藤打斷他,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海水成分異常導致的暫時性麵板過敏,軍方在進行特殊演習引起的誤會,甚至可以是……恐怖主義者的陰謀破壞。”
栗林忠道難以置信地看著外務大臣:“佐藤君,你要我們公然撒謊?”
“政治的詞典裡沒有撒謊這個詞,是戰略性的資訊管理。”佐藤轉身麵對眾人,“諸君,你們還記得3年前的‘第五福龍丸事件’嗎?當時我們借美國氫彈試驗的受害者形象,爭取了多少國際同情和援助?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現在出現的這個生物,它不是任何一方的武器!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有一個第三方力量出現在了日本海域!而這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
稻垣哲也博士困惑地問:“機會?”
“是的,機會!”佐藤的眼睛亮得嚇人,“如果操作得當,我們可以讓一個國家相信這是它敵國的秘密武器,讓它敵國相信這是這個國家的生物實驗!兩個國家就都會爭相拉攏我們,以獲得第一手情報!日本將獲得前所未有的戰略地位!”
中川一弘若有所思:“佐藤君的意思是利用這個怪物?”
“正是!”佐藤重重點頭,“所以我們必須控製情報,所有受害者必須隔離治療,所有媒體報道必須審查,所有目擊記錄必須歸檔為軍事機密,我們需要時間……時間來分析這個生物,時間來謀劃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它!”
小阪善太郎猶豫道:“風險太大了……如果真相泄露……”
“真相?什麼是真相?真相就是大國都在我國周邊進行核試驗,真相就是我國人民一直在承受輻射的危險!現在多一個不明生物,有什麼區別?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這個局麵為國家謀取最大利益!”
一直沉默的另一位科學家宮澤賢治突然開口:“諸位長官,你們是否考慮過……這個生物可能根本不是人類能夠控製的?我們的資料顯示,它的能量級別還在上升,而且似乎具有智慧……”
佐藤擺擺手:“宮澤博士,科學問題交給科學家解決,政治問題由我們決定。”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通訊官慌張地衝進來:“長官!緊急訊息!長崎報告……海麵上出現了……出現了……”
“冷靜點!出現了什麼?”中川一弘喝道。
通訊官嚥了口唾沫,臉色慘白:“出現了巨大的結晶柱……從海床一直延伸到海麵以上一百米……就像……就像一座水晶塔!”
所有人震驚地站起身。
宮澤賢治喃喃自語:“它在建造什麼……”
佐藤榮作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完美……太完美了!這將是最好的證據!證明大國正在我國海域建造秘密軍事設施!”
“但是佐藤君,”栗林忠道皺眉道,“那明顯是生物性結構……”
“誰在乎它究竟是什麼?”佐藤幾乎吶喊,“重要的是美國人會相信什麼!”
他轉向中川一弘:“長官,我建議立即召開緊急記者會,譴責奉國在我國海域的軍事侵略行為,同時向美國請求援助和保護!”
中川一弘深吸一口氣,環視全場,他看到的是恐懼、猶豫,但也有一絲被佐藤點燃的名叫“野心”的火。
“很好。”軍隊的軍官最終點頭,“就按佐藤君的計劃執行,竹田君,負責隔離所有受害者並統一口徑,栗林君,加強海岸防線但不得主動開火,小阪君,準備新聞稿,稻垣博士,繼續分析這個生……這個‘奉國設施’的資料。”
命令一道道下達,龐大的國家機器將會開始圍繞這個劇本運轉起來。
官員們匆匆離開會議室時,稻垣哲也拉住宮澤賢治,低聲問道:“宮澤君,你怎麼看這個計劃?”
老科學家迷茫地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輕聲道:“我在想,當你在叢林遇到一頭猛虎時,是應該考慮如何利用它來嚇退狼群,還是應該先考慮如何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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